第782章 奥利弗.克伦威尔-曹操
1646年的秋天,伦敦的天气阴得能拧出水来。
泰晤士河上飘着层薄雾,把对岸圣保罗大教堂的尖顶都给模糊了。河边上,那些个原本该热闹的码头,这会儿冷冷清清的——仗是打完了,可生意还没缓过来。街上倒是有几个推着小车卖烤土豆的,那焦糊味儿混在湿漉漉的空气里,闻着让人心里发慌。
白厅宫西头,有座三层红砖楼。这楼原本是某位侯爵的宅子,如今门口站着的,却是四个穿着红色军装、扛着燧发枪的新模范军士兵。
二楼朝南的房间里,壁炉正烧得噼啪作响。
奥利弗·克伦威尔坐在张硬邦邦的橡木椅子上,两条腿叉着,手肘撑在膝盖上。他身上那件深棕色外套的肘部已经磨得有些发亮,袖口沾着点儿墨渍。这位四十七岁的将军,这会儿正皱着眉头,盯着壁炉里跳跃的火苗出神。
“总司令。”
门口有人低声唤了句。是亨利·艾尔顿,他女婿,也是新模范军里最能打的骑兵指挥官之一。
克伦威尔抬起头,那眼神像是刚从什么深水里浮上来似的。他顿了顿,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本厚厚的书——书皮是深蓝色的,边角都磨得起毛了,上头用花体英文印着“Romance of the Three Kingdoms”(三个国王的传奇故事)。这本书是阎应元送给他的,翻译得磕磕碰碰,读起来费劲儿,但里面的先进经验那是真多啊!
不仅有挟天子令诸侯,还有指泰晤士河,不,是指洛水为誓!
“都安排妥了?”克伦威尔问,声音沙沙的。
“妥了。”艾尔顿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医生说是食物中毒,吃了不干净的牡蛎。已经……就这一两天的事。”
“王宫里的人呢?”
“都是我们的人。侍从、厨子、连倒夜壶的杂役,全都换过三遍了。”艾尔顿顿了顿,压低声音,“议会那边,费尔法克斯勋爵今早又派人来问,说是不是该把国王转移到温莎去……”
“转移什么?”克伦威尔把那本《三个国王的传奇故事》塞回口袋,站起身,“就在这儿。伦敦的秋天太阴冷,病人挪来挪去的,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可怎么办?”
艾尔顿不说话了。他这位岳父现在越来越高深莫测了......
“托马斯和理查德呢?”克伦威尔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绒布帘子,往外瞥了眼。楼下院子里,几个士兵正围着口井打水,水桶撞在井壁上,哐当哐当的。
“在楼下候着。按您吩咐,把伊丽莎白公主也……请过来了。”艾尔顿说到“请”字时,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
克伦威尔点点头,转身从椅背上抓起那件深灰色的军大衣披上。呢子料子厚实,压得肩膀沉甸甸的。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回头看了眼壁炉。
火还在烧,烧得挺旺。
......
三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药味,混着霉味和熏香味,闻着让人胸口发闷。
克伦威尔在前面走,军靴踩在橡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身后跟着三个人——艾尔顿,还有新模范军的两位少将:托马斯·普莱德和约翰·兰伯特。这俩人都是跟着他从东部联盟一路打过来的老伙计,战场上砍人眼睛都不眨,这会儿却都绷着脸,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走廊尽头,还站着两个年轻身影。
一个是克伦威尔的小儿子,理查德。这小子今年刚满十八,长得倒是高高大大的,可那眼神总飘忽着,不像他爹那样扎人。这会儿他穿着身崭新的深蓝色外套,金线绣的边,可领口系得太紧,勒得他脖子都红了。
另一个是个姑娘。
瘦瘦小小的,裹着件暗红色的天鹅绒斗篷,兜帽拉起来,遮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下巴尖儿,还有几缕没掖好的浅棕色头发。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手指死死绞着斗篷的系带。
这是伊丽莎白·斯图亚特。查理一世的小女儿,今年刚满十三岁。
“理查德。”克伦威尔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年轻人身子一颤,抬起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牵着她。”克伦威尔声音不高,但走廊里太静,每个字都砸得人心头一跳。
理查德看了眼身旁的姑娘,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右手,犹豫了半天,最后只轻轻扯住了斗篷的一角。那姑娘猛地一颤,像被烫了似的,却没挣开。
克伦威尔不再看他们,转身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门一开,里头那股味儿更重了。药味里混着某种腐烂的甜腻,还有病人身上特有的酸馊气。房间很大,可窗户紧闭着,厚厚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在床头点了支蜡烛。烛光跳动着,把影子投在挂了深绿色帷幔的四柱床上,晃得人眼晕。
床上躺着个人。
查理一世,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的国王,这会儿就躺在那儿。脸颊陷下去,颧骨高高凸着,眼窝深得吓人。嘴唇是紫黑色的,干裂得起了皮,随着呼吸微微张合,发出拉风箱似的嗬嗬声。他身上盖着床厚厚的天鹅绒被子,可被面下那身子,薄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床边站着个穿黑袍的医生,还有两个侍女,都垂着手,大气不敢出。
克伦威尔走到床尾,站定。普莱德和兰伯特一左一右,堵在门口。艾尔顿退到墙边阴影里。理查德牵着伊丽莎白,挪到床脚,脚步轻得像猫。
房间里只剩下国王的喘息声,还有烛芯噼啪的轻响。
就这么过了约莫半分钟。
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那双眼浑浊得厉害,眼白泛黄,里头布满了血丝。目光先是涣散的,在昏暗的天花板上游移了一阵,然后慢慢、慢慢地往下移,移过克伦威尔的脸,移过普莱德和兰伯特的军装,最后,停在床尾那两个年轻身影上。
准确说,是停在伊丽莎白身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就睁大了。
“放……放开……”
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破碎,可里头那点东西,那点属于国王的东西,还没死透。
查理的手从被子里挣出来,枯瘦得像鸡爪,颤巍巍地抬起来,指向理查德牵着斗篷的手。
“放……放开她……”
理查德手一抖,松开了。斗篷的布料从他指间滑落。
克伦威尔往前跨了一步,正好挡住查理看向女儿的视线。他弯下腰,脸凑到离查理只有一尺远的地方,盯着那双正在迅速失去神采的眼睛,开口,声音洪亮,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
“她是谁?”
查理的身子猛地一挺!
那具干瘪的躯壳里,不知从哪儿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他脖颈上青筋暴起,脸涨成紫红色,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瞪着克伦威尔,又越过他,看向那个瑟瑟发抖的红色身影。
然后,他从胸腔最深处,挤出一声嘶吼:
“伊丽莎白——”
声音不大,可每个音节都咬碎了,混着血沫,混着这四十六年人生的所有不甘、所有愤怒、所有崩塌的骄傲。
吼完了,那口气就断了。
查理一世,这个又菜又爱玩,打了一辈子败仗、最后把自己打到这步田地的国王,脑袋一歪,眼珠子往上一翻,不动了。
床边那个医生哆嗦着上前,手指在国王颈侧停了半晌,又掀开眼皮看了看,然后转过身,冲着克伦威尔,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重重地点了下头。
死了。
房间里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角落里响起一声压抑的、小动物似的呜咽。伊丽莎白瘫坐在地上,斗篷的兜帽滑下去,露出张惨白的小脸。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可没出声,就那么咬着嘴唇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理查德站在那儿,看看床上已经没了气的国王,又看看地上哭成泪人的公主,那张年轻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别过头去,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克伦威尔直起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伸手,把国王那双还没合上的眼睛,轻轻抹拢了。动作算不上温柔,可也不粗暴,就像随手拂去桌上的一点灰。
然后他转身,没再看床上的人,也没看地上哭的姑娘,径直朝门口走去。军靴踩在地板上,咚咚,咚咚,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
“处理干净。”
这话是对医生说的。医生哆嗦着应了声“是”。
克伦威尔拉开门,走出去,反手带上
......
门外是个小厅,原本是起居室,这会儿挤满了人。
二十几个,都是议员。有穿黑袍的,有穿深色呢子外套的,一个个都绷着脸,眼神飘忽,互相之间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空气稠得能插进刀子去。听见门响,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目光钉子似的扎在克伦威尔脸上。
克伦威尔在门口站定,扫了一圈。
“国王死了。”
四个字,平平常常说出来,像在说“天阴了”似的。
厅里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压低了的、窸窸窣窣的吸气声。有人松口气,有人绷紧身子,有人眼神闪烁。
“他最后的遗言,”克伦威尔往前走了一步,军靴在光洁的地板上踩出清晰的声响,“你们都听见了?”
人群里,站在最前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叫威廉·莱斯顿,是剑桥郡选出来的议员,也是议会里“独立派”的头脑之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先看了眼克伦威尔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眼周围那些人,最后,哑着嗓子开口:
“听、听见了。”
“他说什么了?”克伦威尔盯着他。
莱斯顿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说……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克伦威尔重复了一遍,声音提高了些,好让厅里每个人都听清,“国王陛下在临终前,用尽最后力气,喊的是他女儿,伊丽莎白公主的名字。”
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刮过。
“这意味着什么?”他自问自答,“这意味着,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国王陛下心中最放不下的,是他年幼的女儿。这意味着,他希望他的血脉,他的传承,能够延续。这意味着......”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厅里炸开:
“他将王位,传给了伊丽莎白公主!”
一片死寂。
然后“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
“这、这不合规矩!”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议员挤出来,脸涨得通红,“王位继承有法律!该由议会——”
“法律?”克伦威尔打断他,声音冷下来,“约翰·皮姆议员,1642年1月,您站在下院的讲台上,说‘国王的权力来自人民,当国王违背人民的意愿时,人民有权选择新的统治者’——这话,是不是您说的?”
老议员噎住了。
“我们现在,”克伦威尔往前走了两步,人群不由自主地往两边分开,“就是按您说的做。国王临终前指定了继承人,而议会——”他目光扫过全场,“将承认这个选择。这不是篡位,这是遵从先王的遗愿,这是让这个国家,尽快恢复秩序。”
“可是总司令,”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站在角落里的埃德蒙·拉德洛,这人一向以谨慎出名,“我们好不容易才打倒了国王,流了这么多血,死了这么多人……现在又要拥立一位新的国王——我是说,女王——那我们这场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话问得狠,厅里一下子又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克伦威尔身上。
克伦威尔沉默了几秒钟。他走到壁炉边,伸手烤了烤火,然后转过身,背对着跳动的火焰,整个人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里。
“我们打这场仗,”他慢慢开口,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不是为了打倒一个叫‘国王’的职位。我们是为了打倒一个腐朽的、专制的、违背上帝旨意的统治方式。”
他顿了顿。
“现在,查理·斯图亚特死了。可英格兰还在,苏格兰还在,爱尔兰还在,新英格兰、弗吉尼亚、巴巴多斯……那些海外殖民地,它们都还在。它们需要一个君主,一个合法的、能被欧洲所有宫廷承认的君主。否则是什么?是共和国?是军人政府?你们觉得,法兰西的安娜王太后,西班牙的腓力四世,荷兰的那些商人议员,他们会承认一个没有国王的英格兰吗?他们会和我们做生意吗?会承认我们在海外的殖民地吗?”
没人说话。
“伊丽莎白公主,是斯图亚特家族的血脉。她即位就是伊丽莎白二世。她不仅是英格兰的女王,还是苏格兰的女王,爱尔兰的君主——是的,爱尔兰人还认斯图亚特这个姓氏。她还是新英格兰、弗吉尼亚,所有海外殖民地的合法统治者。欧洲所有的宫廷,所有的国王、皇帝、选帝侯,他们可以不喜欢她,但他们必须承认她。因为她是查理一世的女儿,因为她身上流着詹姆士一世、玛丽·斯图亚特、都铎王朝的血。”
克伦威尔的声音越来越高,在厅里回荡。
“而我的儿子——”他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理查德,将会成为她的丈夫。我的孙子,将会成为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未来的国王。清教,将成为这个国家唯一合法的信仰。上帝的意志,将成为这片土地的律法。而我的意志——”
他停顿,目光如刀。
“——将成为这个国家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