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争道统,还是争权柄?
山西会馆后院那间密室的木门,哐当一声关严实了。
掌柜的在外头竖着耳朵听了听动静,摇摇头,自顾自扒拉起算盘珠子。他嘴里嘟囔着:“这些举人老爷们呐,三天两头就得闹这么一出……”可今儿个这动静,总觉得和往常不太一样。
先是“啪嚓”一声脆响,脆生生的,一听就是瓷器摔地上的声儿。
“竖子!匹夫!”
陈启新那张脸涨得跟猪肝一个色,袖子一甩,桌上最后那只粗瓷茶碗也跟着飞了出去,在青砖地上开了花。碎瓷片子溅得到处都是,茶叶沫子糊了一地。
“当街蛊惑人心,跟贩夫走卒掰扯道理,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他胸口一起一伏的,那身半旧的青绸直裰前襟上还沾着上午挤在人群里蹭的灰。这会儿他也顾不上体面了,只管扯着嗓子骂:“斯文扫地!道统沦亡!这大明朝……这大明朝要完!”
张采没吭声。
他瘫在靠墙那张太师椅里,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椅子有些年头了,扶手磨得油亮亮的,他一只手搭在上头,手指头微微打着颤。
“骂有什么用。”张采终于开口,声音飘忽忽的,像从老远地方传过来,“民心……民心早就不在咱们这些读书人一边了。”
他转过脸,看着还在屋里来回踱步的黄淳耀:“黄兄,你瞧见那些百姓的眼神了没?他们提到万岁爷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
“皇上能赢啊!能让他们吃饱饭……”张采惨笑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可咱们圣贤书上写的仁义礼智,在他们眼里,恐怕就只是……画出来的饼,看着香,吃不着。”
黄淳耀猛地停下步子。
这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是四人里年纪最轻的。他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书卷气,可这会儿那点书卷气全被迷茫盖住了。他在屋里走了怕有几十个来回,脚下那块青砖都快被他磨出印子来。
“可张兄……”黄淳耀声音发干,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圣人之学,真就于民生国用无益?程朱陆王,千百年来奉为圭臬,难道……难道都错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像是自己都不敢问出这句话。
屋里一时就静了下来。外头街上有小贩拖着长调叫卖:“炊饼,刚出炉的炊饼……”那声儿从窗缝里一丝丝渗进来,挠得人心头发慌。
卫周胤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靠门那张椅子上,那是主位。椅子是老榆木的,年头久了,扶手上的雕花都磨平了。他就那么坐着,两只手紧紧攥着扶手,攥得指节都发了白,还是一言不发。
等陈启新喘气声平了些,等张采不再惨笑,等黄淳耀终于不踱步了,卫周胤才抬起眼。
“骂完了?”他问。
陈启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卫周胤那双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那是一双认死理的眼睛,黑沉沉的,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今日这事儿,”卫周胤缓缓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是每个字都有千斤重,“不是口舌之争。”
他顿了顿。
“是道统之争。而我们……已经失了先手了。”
黄淳耀猛地抬头。
“那后生说了什么?”卫周胤自问自,“他说吃饭,说穿衣,说杀敌,说活命。句句字字都砸在实处……”
“陛下高明啊!”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他不跟你论性理,不跟你辩王霸,他就问……他的法子,能让百姓吃饱么?能让军队打赢么?能让国库充盈么?”
“能,那就是好道,好理,好法子。”
他松开攥着扶手的手,他看着三人:“他把天下至简、至俗、至利的事,立成衡量一切的标准。朱子之学,阳明之心,在这杆秤上称一称……”他做了个掂量的手势,手在空中停了停,“轻了?重了?”
张采闭了闭眼。
“百姓为什么向着他?”卫周胤继续说,“因为人都是要吃饭的,都怕死,这是天性!陛下用‘实利’来顺着这性子,自然跟的人就多。”
“他真的是……”他深吸一口气,“大明中兴的圣君,一代雄主啊!”
“而他要废掉的……”卫周胤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不是孔孟,不是程朱,不是阳明。是千百年来,我辈读书人解释孔孟、裁定是非、教化万民的——权柄。”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可落在三人耳朵里,像是炸了个雷。
陈启新腿一软,跌坐在旁边椅子上。那张脸从红转白,又转青,跟开了染坊似的。
“那权柄……那道统……”他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了,“真就……”
“还没完。”卫周胤截住他的话,可下一句更冷,“可咱们要是不争,怕是最后一批还惦记着这道统的人了。”
屋里又静下来。
外头小贩的叫卖声停了,换成挑担子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音尖尖的,扎得人耳朵疼。
过了不知多久,陈启新猛地站起来:“那也不能干坐着等死!明天——就明天!咱们联络同道,去国子监,去承天门!静坐!哭庙!血谏!”
他眼睛瞪得老大,里头全是血丝:“以正气抗邪说,以……”
“以什么?”卫周胤打断他,语气里终于带了点讥诮,“以咱们这几条命,去给陛下添一笔‘诛杀腐儒、扫清障蔽’的圣君名声?”
陈启新噎住了。
“现在去哭庙,去撞阙,正合了陛下的心意。”卫周胤缓缓道,“他正好能借这个机会告诉天下人:看,这些迂腐书生,不顾百姓死活,就知道死守着那些没用的教条。到时候,你我非但不是忠臣义士,反倒成了误国的小丑——这骂名,你背得起?”
陈启新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那……那咱们就退一步,回去著书立说?”张采睁开眼,声音虚虚的,“留给后人评说?”
“后人?”卫周胤苦笑了,“要是咱们如今不拿出血性来,后人谁还知道有过道统?陛下这法子,十年就能强兵,二十年就能富国,三十年之后……”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沉得像潭死水。
“三十年之后,天下人就只知道利害,不知道仁义了。到那时候,咱们就算有万言书,藏在深山里,又有谁看?谁信?谁在乎?等到大难来临的时候,天下人恐怕早就把仁义道德忘到脑后去了!”
话说到这儿,意思其实已经明摆着了。
黄淳耀年轻,这会儿终于听懂了。他脸色唰地白了,手撑在桌沿上,指节捏得发白:“卫公是说……是说……”
“是说咱们要争,但要换个争法。”卫周胤截住了黄淳耀的话头,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那步子很稳,完全没有陈启新那股子焦躁劲儿。
“陛下不是喜欢让平头百姓讲道理么?好,那咱们就不跟百姓辩。”他转过身,看着三人,“匹夫匹妇,眼界就那么点儿大,琢磨的就眼前那点利。跟他们辩,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丢人。”
张采睁开了眼:“那跟谁辩?”
“跟能听懂道理的人辩。”卫周胤手指在桌上轻轻一叩,叩出笃笃的响声,“跟这北京城里,从两京一十三省——如今是十四省了——汇聚来的四千七百多名举子辩!”
屋里静了一瞬。
陈启新眼睛亮了亮,可又迟疑:“可……刚才街上那些……”
“那是北京城的百姓。”卫周胤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冷静,“是天子脚下,九边咽喉,海运漕运的要道。陛下在这儿练兵、屯田、开海、建工场,他们自然能沾光。天津卫、辽东镇,还有宣大、蓟镇的新军户和百姓,这些年那真是......那真是遇上个把他们当宝的明君了!那真是爹亲娘亲不如万岁爷亲啊!!”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渐渐亮堂起来的天色——日头已经升到中天了,明晃晃的。
“可大明不止有九边,不止有京津。”卫周胤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清晰了,像刀子划在木头上,“江南的士绅......这些年万岁爷的练兵救灾复辽灭金......种种大业,不都是拿他们的银子在支撑?他们心里能没怨气?湖广的粮商,眼见着朝廷在辽东、南洋广开新田,粮价一年年往下跌,他们能不肉疼?云贵的土司,被改土归流一步步逼着,他们真能甘心?”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
“更别说,天下读书人,十年寒窗苦读,为的是什么?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可如今陛下看重实学、看重匠作、看重商贾,科举虽还在,可讲武堂的学生、讲习所的生员,一个个都能授官,都能见皇上!”卫周胤的声音提了起来,带着一种压着的激动,“那些苦读诗书经义的举子,心里能平衡?能服气?”
黄淳耀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
“我是说,陛下能得京津、得九边、得辽东的民心,是因为他把好处实实在在摆在了那些人跟前。”卫周胤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实实的,“可大明有两京十四省,剩下的地方呢?那些没见到好处,反倒可能吃了亏的人呢?那些觉得‘道统’被看轻、‘圣学’被冷落的读书人呢?”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上,身子前倾。
“咱们要争的,就是这些人!”
陈启新已经站了起来,呼吸都急促了:“怎么争?”
“公车上书。”卫周胤吐出四个字,斩钉截铁。
“但不是求陛下收回成命,也不是要死谏明志。”他目光灼灼的,像烧着两团火,“是请愿——请陛下,在放榜之前,在奉天殿前,召天下举子,公开辩经!辩一辩这治国之道,到底该以仁义为本,还是以实利为先!”
张采皱起眉头:“陛下……能答应?”
“他不答应,就是心虚。”卫周胤冷笑一声,那笑声冷冷的,“他自个儿说开明,说愿意听天下人说话,如今四千七百名举子联名上书,请一场堂堂正正的辩论,他要是不敢接,天下读书人怎么看?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心里会怎么想?”
他直起身,背着手,在屋里缓缓踱起步来。
“咱们要做的,是让全天下的举子都看看,是让两京十四省的士绅都听听。”卫周胤的声音在这小小的密室里回荡着,“看看陛下那套‘实利’的道理,在孔孟之道面前,到底站不站得住脚!听听那些新提拔的能臣,除了‘能吃饱’、‘能打赢’之外,还能说出什么治国安邦的大道理!”
黄淳耀听得心头发热,可还是迟疑:“可若是……若是辩不过呢?陛下那边,有卢象升、牛金星、杨嗣昌这样的人物,个个都是能臣干吏……”
“辩不过,也是输在道理上,不是输在气势上,更不是输在人心上!”卫周胤猛地转身,眼中闪着光,“只要辩了,只要让天下人都看见,陛下那套东西,不过就是‘术’,是‘器’,是‘末’!而咱们守着的,才是‘道’,是‘本’!那咱们就没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坚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再说了,谁说一定辩不过?”卫周胤看着三人,“卢象升能打仗,牛金星善谋算,杨嗣昌懂钱粮,可治国平天下,靠的只是打仗谋算钱粮么?教化人心,靠的只是实利么?井田之制、周礼之序、春秋大义……这些,他们懂多少?陛下身边那些人,办事是能手,可要论经义、论史鉴、论圣贤微言大义......”
他嘴角扯出一个冷冷的弧度。
“咱们读了一辈子书,难不成还辩不过他们?”
屋里静了下来。外头街上传来喧闹声,越来越大,是贡院散场了,举子们涌出来了。
陈启新第一个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桌上,拍得茶壶盖都跳了跳:“好!就这么办!趁现在举子们刚出考场,人心最乱,正是联络的好时候!”
张采也站了起来,脸上恢复了些血色:“这法子……进退都有路。陛下若允了,是咱们的机会;陛下若不允,是他的不是。”
黄淳耀深吸一口气,朝卫周胤深深一揖,腰弯得低低的:“学生愿追随卫公,联络同年,共襄此举!”
卫周胤扶起他,看了看窗外越来越喧闹的街道,又看了看屋角的滴漏。
午时三刻了。
“走。”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青绸直裰,袖口磨得起毛的地方被他轻轻抚了抚,可那毛边还是倔强地翘着,“现在就去贡院。趁他们还没散尽,趁他们心里那口科举的气还没散......”
他推开密室的门,正午的阳光哗啦一下涌进来,白晃晃的,照得他眯了眯眼。
“咱们去会会这天下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