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街头的大辩论
二月十一,天阴着,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卫周胤、陈启新、张采、黄淳耀四个人从刘记茶楼出来,沿着宣武门大街往西走。他们得回山西会馆去,赶紧把反驳“朱思文”的文章写出来——昨夜一宿没睡踏实,今儿个脑子里总算有了些眉目。
可走到山西会馆前头的街口,四个人都愣住了。
平日里冷冷清清的街面上,这会儿竟乌泱泱聚了好些人。老的少的,男的妇的,怕是有百十来号,把个路口堵得严严实实。人群中间立着个木架子告示牌,牌子上贴着张大字报,墨迹还新着。牌前头还摆了张褪了漆的八仙桌,桌上站着个人。
那人瞧着不过二十出头,一身青色箭衣,腰里扎着皮带,脚上是双黑布靴——正是讲武堂学生的打扮。他正扯着嗓子喊话,底下时不时爆出一阵叫好声。
“这、这成何体统……”张采脸色就变了。
黄淳耀踮起脚看,嘴里念叨:“贴的什么?莫非是……”
“走,近前瞧瞧。”卫周胤沉着脸,带头往人群里挤。
四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挤到前头。那讲武堂学生嗓门洪亮,说的话一句句往耳朵里钻:
“……乡亲们!方才说了半天,咱得弄清楚,啥叫‘大道天理’,啥叫‘格物致知’?说玄乎了,您各位听不懂,咱就说实在的——这天理啊,就好比庄稼该怎么种才能多打粮,枪炮该怎么造才能打得准,河堤该怎么修才不垮!这些东西,它就在那儿摆着,不因您是圣人就多给您一分,不因您是百姓就少给您一厘!”
底下有人喊:“这话在理!”
那学生一拍巴掌:“对喽!那咋知道这些理儿呢?就得‘格物’!宋朝的朱夫子——朱熹朱文公,大伙儿听过吧?那可是大圣人!他就说了,格物啊,就是去琢磨天下万物里头的道理。一草一木,一器一物,里头都藏着天理!”
人群里有个穿长衫的老者点头:“这话是朱子说的,老夫读过《四书章句》……”
“老先生有学问!”那学生朝老者一拱手,话锋却一转,“可朱夫子也说了,这格物,得讲究个方法!您不能瞎格啊!就好比前朝有位大贤,叫王阳明,那也是了不得的人物——他年轻时候,对着竹子坐了七天七夜,想格出竹子的理来,结果格出一场大病,啥也没格明白!”
底下轰地笑了。
“笑啥?人家后来悟了,说‘心外无物’,心就是理!”那学生等笑声落了,提高了嗓门,“可今儿个咱得问一句——有没有可能,不是竹子没理,是王阳明先生格竹子的法子,它不对呢?”
这话一出,人群静了静。
卫周胤在底下,脸色已经铁青。
那学生接着说:“天理要是那么好探究,圣人早就探究完了,轮得到咱们?可为啥千百年来,道理越辩越多,事儿却不见得越办越好?依我看哪,是方法没找对!”
他跳下桌子,从怀里掏出枚铜钱——正是如今市面常见的“崇祯通宝”,在手里掂了掂。
“乡亲们看,就说说这铸钱。早先用范铸,一炉几十枚,慢;后来用叠铸,一炉几百枚,快了,可费料,边上还常带毛刺。到了本朝,都用翻砂法了——又快、又好、又省料!一天出几百枚,字口还清楚。为啥换法子?不就因为新法子更好么!”
他把钱揣回去,跳上桌:“铸钱这么实在的事,都知道老法子不好就得换。那穷究天地万物的大道理,有了更灵的法子,咱倒不敢用了?老祖宗传下的好法子,咱自然敬着用着;可后人要真琢磨出了更好的,咱是梗着脖子不用,还是撸起袖子试试?”
“那当然得试试!”底下有人喊。
“对喽!万事万物,不都是这个理儿?”那学生声音更大了,“再说杀建奴——咱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是啥?拿刀子捅,拿弓箭射,拿三眼铳打!对不对?”
“对!”
“可后来呢?西洋传来了燧发枪,传来了红夷炮!万岁爷让人仿造了,发到军中——关宁军的弟兄们用了,说好使!宣大的弟兄们用了,也说好使!那咱要不要用?”
“要!当然要!”
人群里忽然站出个白胡子老头,看年纪得有六十多了,腰板却挺得笔直。他嗓门洪亮,一开口就把全场压住了:
“后生说得在理!老夫是万历四十七年就从的军,萨尔浒那仗打过,沈阳、辽阳也守过——那时候建奴多凶?咱们拿三眼铳,人家拿强弓硬箭,三十步内,咱的火铳打不透人家的棉甲,人家的箭却能射穿咱的盾牌!多少弟兄,就这么死在眼前!”
老头眼睛红了:“后来丢广宁,丢大凌河,丢锦州……地盘一块块丢,弟兄一个个死!为啥?兵器不如人,粮饷也不足!当兵的饿着肚子,拿着烧火棍似的铳,怎么打?”
他抹了把脸,声音发颤:“直到万岁爷登基!先发全饷,让咱们吃饱!又从澳门请来红毛匠人,在京城建了枪炮厂——燧发枪,六十步内能破甲!红夷炮,三里外能轰城!咱们吃饱喝足,拿着新家伙什儿,这才把建奴一点一点打回去!宁远打过,锦州打过,最后一直打到赫图阿拉!”
老头握紧拳头:“这就是实效!好法子就是好法子,能杀敌,能保国,能收复河山——为啥不用?!”
“说得好!”那讲武堂学生高声喊道,“老人家,您这就是活生生的道理!燧发枪比三眼铳好使,这就是实效!用实效来验证方法好不好——这就是万岁爷在文章里说的‘实效验方法’!大伙儿说,这道理对不对?”
“对!”
“就该这么着!”
人群嗡嗡地议论开了。有个卖菜的汉子嚷道:“咱不懂什么大道理,可咱知道,去年冬天菜价没涨,家里能过个肥年——这比啥道理都实在!”
“就是!万岁爷让种番薯,亩产八百斤,饿不死人了!”
“还有那新式纺车,一天能纺二两纱……”
卫周胤站在人群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当然知道今天是会试最后一场——他们的人还在贡院里绞尽脑汁做八股文,可外头的世道,已经变成这样了。这些百姓,这些贩夫走卒,他们哪里懂什么程朱陆王?他们只认一个理:谁让他们吃饱饭,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谁就是对的。
而那“朱思文”——北京城里的百姓,十个有八个知道,那就是当今圣上的笔名。
“荒唐……荒唐……”张采嘴唇哆嗦着,“与愚夫愚妇论道,成何体统……”
黄淳耀年轻,血气上涌,就要往前挤,却被卫周胤一把拉住。
“别去。”卫周胤声音干涩,“你辩不过他们。”
“可——”
“他们不讲道理,”卫周胤看着台上那个神采飞扬的讲武堂学生,又看看底下那些满脸赞同的百姓,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漫上来,“他们讲利害。”
正说着,身边忽然一空。
陈启新不知何时已经挤出了人群,几步冲到八仙桌前,竟一撩袍子,直接跳上了桌子!
“你——你下来!”那讲武堂学生一愣。
陈启新却不理他,转身面向人群,深吸一口气,大声道:“诸位父老!莫要听此人胡言!他懂什么圣人的道理?他懂什么格物?”
底下静了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突然跳出来的中年书生。
陈启新指着那学生,声音发颤:“格物格物,格的是心中之物!阳明公曰:‘心外无物’!天下万物,皆在吾心之中!你去格那竹子、格那火枪、格那番薯——那是舍本逐末!真格物,当向内心去求,去体认那天理良知!”
他说得激动,胡子都在抖:“心中有了良知,见了竹子便知竹子的理,见了火枪便知火枪的理!何须去摆弄那些奇技淫巧?此乃本末倒置!”
那讲武堂学生先是一愣,随即却笑了。
他朝陈启新拱拱手:“这位先生,您说‘心外无物’,说‘格心中之物’——那学生斗胆问一句,朱夫子说‘即物穷理’,这‘物’字,难道是假的不成?若万物皆在心中,那咱们还吃饭做什么?心中想一顿饱饭,不就行了?”
底下哄堂大笑。
陈启新脸涨得通红:“强词夺理!我乃说那道理在心中,并非说实物——”
“那您承认有实物了?”学生抢过话头,“既然有实物,为何不能去格?朱夫子说‘即物穷理’,就是要就着那实物,去探究里头的道理!您倒好,眼睛一闭,说‘都在我心里’——那您倒是格一个燧发枪的道理出来?您格一个红夷炮能打三里的道理出来?”
“我——”
“您格不出来!”学生声音更大了,“因为您那套法子不对!您那是坐枯禅,是空想!咱们讲武堂的学生,学勾股要打算盘,学铳炮要亲手放,学筑城要挖土方——为什么?因为道理在实物里!您不去碰,不去试,不去算,光在心里想,想一百年也想不出红夷炮的射程能增到五里!”
他转向人群,高声道:“乡亲们!这位先生说,格物就是格心——那我问一句,如果齐家、治国、平天下,也都在这心里格,那咱们还种什么地?修什么河?打什么仗?坐在家里,心里一想——哦,天下太平了!可能吗?”
“不可能!”底下炸了锅。
“对啊!那不成神仙了?”
“这书生怕不是读书读傻了……”
陈启新站在八仙桌上,只觉得四面八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说不出一句话。
那学生却不放过他,接着道:“儒家不是佛道,不是教人成仙成佛的!儒家要务实,要齐家、治国、平天下!家怎么齐?得有钱粮,得明事理!国怎么治?得清吏治,得足兵食!天下怎么平?得兵强马壮,得百姓安乐!这些,是坐在家里‘格心’能格出来的吗?”
他盯着陈启新,一字一句:“您说,是不是?”
陈启新嘴唇哆嗦着,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他想说“修身而后家齐”,想说“心正而后天下平”,可看着底下那些百姓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没有对玄妙道理的向往,只有对吃饱饭、穿暖衣、过安生日子的渴望。
他终于明白了卫周胤说的“辩不过”是什么意思。
不是道理不对,是世道变了。
“我……我……”陈启新踉跄一步,竟从八仙桌上跌了下来。
“陈兄!”张采和黄淳耀慌忙上前扶住。
那讲武堂学生跳下桌子,朝陈启新拱拱手:“这位先生,学生言语冒犯,还请见谅。可道理就是道理——万岁爷在文章里说了,法无古今,惟其时宜;道无高下,惟其有效。有用的,就是好道理;没用的,说破天去,那也是空话。”
他顿了顿,又道:“学生听说,您几位都是读书人,是有学问的。可学问这东西,得用来办事,得让百姓得实惠——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启新被张、黄二人扶着,脸色灰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卫周胤终于走上前,朝那学生点了点头:“后生,你说得很好。”
他转身,对张采、黄淳耀道:“扶陈兄回去。”
“卫兄,那文章——”
“回去再说。”
四个人挤出人群,往山西会馆走去。身后,那讲武堂学生的声音又响起来:
“乡亲们!咱接着说这格物——方才说到种地,咱大明如今有好几种新式农具,都是万岁爷让工部……”
声音渐渐远了。
走到会馆门口时,陈启新忽然抓住卫周胤的袖子,声音发颤:“卫兄,咱们……咱们真的错了吗?”
卫周胤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会馆门楣上“山西会馆”四个大字,又回头望了望街口那依然拥挤的人群,缓缓道:
“咱们没错,他们也没全对......”
“那——”
“可这世道,”卫周胤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推开会馆的门,吱呀一声。
里头空空荡荡,只有柜台后头,掌柜的抬起头,诧异地看着这四个失魂落魄的读书人。
贡院里的考试,还要一个时辰才结束。
可卫周胤知道,真正的考试,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