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大明的第一次高考!
朱慈烺裹在一群穿青衫的士子堆里,袖着手,缩着脖子,仰头看贡院门口那“龙门”俩字。风刮过来,吹在脸上跟小刀子拉似的,生疼。他这一个月几乎没出过门,就窝在东宫里,把那本《解析几何初步》和那本更薄的《函数浅说》翻来覆去地看,书边都磨得起毛了,可心里头还是虚得很,跟踩在棉花上一样。
“李兄!这边,这边!”
有人压着嗓子喊他。朱慈烺扭过头,看见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人,瞧着二十出头,穿着身半新不旧的蓝布直裰,正冲他招手。是前几天在江南会馆认得的,叫王锡阐,吴江人,说话带着点软软的南方口音。
朱慈烺挪步过去,王锡阐凑近了,声音压得更低,透着股兴奋劲儿:“瞧见了没?今儿来考理科的,里头真有泰西人!”
“泰西人?”朱慈烺装作一愣。
“可不!”王锡阐眼睛亮晶晶的,“法兰西的,英吉利的,听说还有个什么罗马的将军哩!都说是万岁爷特旨,准他们来考——考上了,照样能授官!”
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身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毛边的青衫,闻言摇了摇头,一口山西腔:“夷狄之辈,也来考我大明的科举……这成何体统。”
这位是韩霖,朱慈烺也认得。
王锡阐却道:“韩老,话可不能这么说。徐阁老在世时就讲过,泰西算学确有独到之处。那本《几何原本》,您老案头上不也常摆着?”
韩霖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前头开始点名了。礼部派来唱名的官员嗓门洪亮,一个个名字报过去,被叫到的就整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提着考篮往那龙门里头走。队伍缓缓往前挪。
朱慈烺听着,心里头那面小鼓敲得咚咚响。他现在是“李炎”,顺天府学的生员——这身份是锦衣卫的手笔,真得不能再真。可万一……万一考砸了……
“李——炎——!”
他一个激灵,忙应了声“在”,低着头往前挤。
过了龙门,有兵丁搜身,查考篮。那兵丁把他那几支笔、一块墨、一沓草纸,还有几把尺子、一个圆规,胡乱翻了翻,末了摆摆手:“进去吧。”
格物堂在贡院西头,是新盖的,木头柱子还带着股松香味儿。里头宽敞,一人一方桌,比文场那边鸽子笼似的号舍可是强多了。朱慈烺找到自个儿的位子——中后排,不前不后的。他坐下,忍不住四下打量。
前头坐着个黑脸膛的汉子,看着四十多岁,从怀里掏出把黄铜算尺,用袖子擦了又擦,那神情,跟擦祖宗牌位似的。朱慈烺知道,这是薛凤祚,山东来的,听说精于水利算学。
斜前方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闭着眼,手指头在膝盖上虚划着,嘴里还念念有词。正是王锡阐。
韩霖坐得不远,正小心翼翼地把一本《对数表》摊在桌上,又摸出个小小的铜镇纸,压住书角——按万岁爷的特旨,这回理科试可以带一本参考书或笔记,毕竟好些考生对西洋字符还不大熟。
最扎眼的,是前头几排那二十来个泰西人。
打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个子不高,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转着支鹅毛笔,眼神平静得很。朱慈烺认识他,这人姓费马。
旁边那个年轻些,眉头微微锁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是帕斯卡。
再边上是个军人模样的,腰板挺得笔直,打量这考场跟打量战场似的。是蒙特库科利,是位神罗陆军的上校。
蒙特库科利边上是他同乡,莱布尼茨。
还有个穿着黑袍的神父,是法兰西人,叫马略特。
还有个顶年轻的,瞧着二十出头,正东张西望,满脸都是好奇。这是温斯顿·丘吉尔。
这几个人朱慈烺都认得,是那群泰西人里顶拔尖的几个。
他看着他们,心里头那点不安又往上冒。这些人,可都是泰西那边顶尖的脑子。自己这一个月硬啃下来的那点东西……
“铛——!”
钟响了。
两个礼部的主事捧着厚厚一沓试卷进来,一人发一份。朱慈烺接过其中一份,深吸一口气,翻开来看。
前五题是孙元化出的。勾股测井、粮囤体积、火炮弹道、水利土方、物料核算。他匆匆扫了一遍,心里稍稍定了定——这些在讲武堂上课时多少都摸过,虽说不上精通,好歹能下手。
翻到后头,就是他父皇出的那五道题了——题就是那些,只是改了几个数据。
朱慈烺嗓子眼有点发干。
头一道题,是立体几何,要证三条交线要么共点要么平行。他盯着看了半晌,脑子里把《几何原本》里相关的公理定理过了一遍,慢慢有了思路。这笔下去,一行一行,写得倒还顺畅。
写完了,他偷眼瞟了瞟前头。
薛凤祚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这题有点绕!他在草纸上画了又画,画了三张纸,都是些歪歪扭扭的平面。画了半晌,叹了口气,在卷子上工工整整写了“未能得证”四个字,把笔搁下了。
王锡阐年纪轻,脑子活,下笔如飞,半柱香不到就写满了半页纸,还在边上画了个小图,三条线交于一点,清清楚楚。
韩霖写得慢,可稳,一行一行的,跟刻印上去似的。
泰西人那边,费马只扫了一眼题目,嘴角就浮起点笑意,鹅毛笔唰唰地写,写完了还在边上注了行洋文。帕斯卡也写得快,可写法跟费马不大一样,倒像是在用另一种路子。
第二题是算圆柱体积,给了展开的矩形长和宽。朱慈烺心里有数,一步步推下来,答案也就出来了。
前头的薛凤祚这下精神了——这题他熟!工匠行里常算这个。他抄起算尺,噼里啪啦一阵推,在草纸上记下个数:约莫二个半立方……
王锡阐也算得快,可他在答案后头多写了一行小字:“若以径一周三约率,则积约二个半又一半。”——这小子,还知道给个近似值。
韩霖也解出来了,可他在卷子末尾多写了一行更小的字:“此题未言长阔所指,故有两解。然实务中,工匠多以长为底面周长,故取前解为常。”
泰西人那边,几个都写得飞快。费马写完了,还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分解图,像是用他那个“无穷小”的法子又推了一遍公式。
第三题,是函数题,讨论一个带对数的方程什么时候有解。朱慈烺盯着那“log”看了好一会儿,深吸口气。他这一个月恶补了《函数浅说》,可天分有限,只摸到点皮毛,遇上简单的还能应付,这一题……他额头上见了汗。他抬眼往四下里看。
薛凤祚对着那题发愣,笔提了又放,放了又提,最后还是摇了头。
王锡阐在草纸上画了两个图,一个往上翘的曲线,一个往下掉的,中间画了条斜线,眉头锁得死紧。画了半天,写了一段话,可看那神色,自己也不大满意。
韩霖却是另一番光景。他摸出那本《对数表》,翻了几页,又用手指在桌面上虚划。划了半晌,才提笔开始写,写了一大段,然后搁下笔,长长出了口气,像是耗尽了力气。
泰西人那边,费马写得从容,嘴角那点笑意就没下去过。鹅毛笔尖在纸上走得又轻又快,写完一页,翻过去又写一页,还在边上画了个曲里拐弯的示意图。
帕斯卡也在埋头写,可写法跟费马不太一样,倒像是在用几何的法子硬解。
朱慈烺收回目光,心里嘀咕:这两个泰西人……不会真懂吧?
第四题要用解析几何来解。朱慈烺读完题目,只觉得眼前发黑……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该从哪儿下手。
薛凤祚那边,也是满头大汗,根本不会!
王锡阐却是两眼放光——虽然也解不出,却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津津有味地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自得其乐。
韩霖也卡在“动点”这儿了。他试着用“天元术”设了个坐标,可列出来的式子复杂得没法下手,最后也只能摇头作罢。
泰西人那边,费马可乐坏了,这笔走得飞快,边写边点头,这题出得有水平!看来大明这边真有能论道的大数学家,这趟可算来着了!
帕斯卡当然也没被难倒——人家肚子里是有“定律”的!不过他用了另一套思路,写满了一页纸。只是写完还是皱了皱眉,像是还不大满意。
马略特也解出来了,同样费了不少功夫——他肚里也有“定律”,水流定律就是他琢磨出来的。
蒙特库科利和丘吉尔就稍差些了,都只算到三角形那儿,后头就空着了。莱布尼茨写写停停,像是也卡住了。
朱慈烺看着自己卷子上第四题那大片刺眼的空白,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自己真不是学这块料的脑子……比人家费马、帕斯卡、马略特差远了。
第五题是个对数应用题:一个匠坊,崇祯十六年产出某物二万件。从崇祯十七年开始,每年增产两成。问从哪一年起,年产量能超过十二万件?(卷尾附了常用对数表)
朱慈烺精神一振。
对数题,这个他会!这一个月,这种“每年增几成,几年后到多少”的题,他少说做了二三十遍。父皇还亲自点拨过——他也拿函数和解析几何的问题去问过,可父皇总让他“先把对数学通了”,那意思,怕是觉得他在这头天分有限......最后还说了句:“不要急,人再笨还能学不会函数吗?”
听这意思,自己笨的可以啊!
他定下神,工工整整把式子列好,查表,计算,最后把答案一笔一划写上,长长舒了口气。
抬眼看看,薛凤祚正拨着算盘,嘴里念念有词,半晌,也写出了答案。王锡阐心算,手指在膝盖上虚点几下,就落了笔。韩霖对着对数表,笔尖走得飞快。
泰西人那边,几个都写得轻松。费马写完,还额外在边上注了句洋文。旁边礼部派来的通译凑过去瞧了,低声翻译给主事听:“这位先生说,此即复利算法也。”
“铛——!”
钟又响了,时辰到。
礼部的主事下来收卷子。朱慈烺把卷子交上去,看着自己那份——孙元化出的五道,都做了,但没顾上检查。父皇出的五道,第一、第二、第五题写满了,第三题就一行,第四题,大片空白……他为了琢磨第三、第四题,耗了太多工夫,要是当初直接跳过,孙元化出的题至少能查两遍。
他心里沉甸甸的。十道题,往好了算,也就能对七道半?七十五分……
薛凤祚交卷时,摇着头叹了口气,跟韩霖对了个眼神,俩人都苦笑。
王锡阐交得痛快,脸上还带着光,像是还没过瘾。不过他至多也就对个八道,剩下两题实在够呛。
泰西人那边,费马头一个交,卷面干干净净,边边角角还写满了细细的小字。帕斯卡和马略特额上有点薄汗,可眼睛发亮,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蒙特库科利和莱布尼茨交卷时都摇着头,自知考得一般。丘吉尔则有点垂头丧气——他这剑桥出来的,数学居然考砸了!十道题里,有把握的只六道,还有两道只一半把握,另两道干脆不会。
他真没想到,大明的算学考试,能难到这个地步。
卷子都收了上去,众人被引到至公堂前头空地,等着一起放出去。这是规矩,防着有人夹带。这时,费马忽然转过身,用生硬的汉语问一个监考的礼部官员:“请问,第七题,和第八题,是何人所出?”
那官员一愣,随后客气地答:“后五道,皆是圣上亲拟。”
费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转身,用拉丁语对着帕斯卡他们快速说了几句,语速很快,透着兴奋。帕斯卡、马略特听了,都露出惊讶神色,随即转成敬佩。费马又转向那主事,努力用汉语,一字一顿地说:
“我,希望,能,和大明皇帝陛下,讨论,一些,数学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