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春风必将吹遍大明朝!
崇祯看着桌上这些人脸上的神色,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今儿晚上这些话一说出口,往后朝堂上、读书人圈子里,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浪头来。可有些话,再不挑明,往后的事儿就不好办了。
“朕这十九年,干的事儿其实跟太祖当年一个道理。”他把语气放得慢了些,像寻常人拉家常似的,“建奴的骑兵厉害,咱们的兵打不过,那怎么办?朕就让人弄红夷大炮,弄燧发火铳。欧洲人那边打仗早就试过了,火器就是比弓箭好使,那咱们就跟着用!不管洋枪还是土枪,能打死建奴就是好枪!”
他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往下数:“老百姓没饭吃要造反,怎么办?朕就带他们去抢——不对,是去拿!辽东那边黑土地肥得流油,南洋那边荒地多得是,郑洲那边更是没主的地随便开!西洋人搞殖民地那套不是试过了么?把没地的人往人少地多的地方送,他们就有饭吃,过不了几年,还能往大明这边卖粮食!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这也是古往今来,被实践过不知道多少回的真道理!”
“国库里头穷得能跑老鼠,怎么办?设市舶司、收关税——这招宋朝就用过,好使!让咱们的瓷器、丝绸、茶叶卖出去,让番人的银子流进来。事实摆在那儿,海禁就是自己捆自己手脚,开海收税才能有钱赚。前朝能干成的事儿,咱们大明也能干!”
他说完这些,重新坐回椅子上,眼睛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声音沉了下来:
“朕做的这些事儿,搁在当年,哪一件不得被人指着鼻子骂‘违背祖制’?可结果呢?”
他抬手指向窗外。雪还在下,可北京城的灯火一片连着一片,在夜里亮堂堂的。
“结果就是眼下这太平年景!就是如今这大明的盛世!陕西的老百姓冬天能烧上热炕头了,辽东的麦子多得能往关内运了,咱们水师的船现在能一路开到欧罗巴去了!”
阁子里面又静了下来。
崇祯看着众人,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所以你们说说,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法祖’?是死抱着《皇明祖训》里头每一句话,不管天下变成什么样都不许动吗?”
“不是。”
“真正的‘法祖’,是学太祖高皇帝那股子劲儿——遇到事儿就想法子解决,讲究个实在。是学他老人家不管什么来路,只要有用就敢用的胆魄!是学他那样,甭管什么法子,拿到实践里头试试,好用了就用,不好用就换!”
他停了停,声音在暖阁里回响:
“太祖要是活到今天,看见西洋传来的燧发枪能守住边疆,他会拦着不用吗?看见开海贸易能让国库装满银子,他会关起门来吗?看见新粮种能让老百姓不饿肚子,他会非守着那些老庄稼不可吗?”
崇祯摇了摇头,说得斩钉截铁:“朕告诉你们,太祖不会。他老人家只会一拍桌子说——‘好啊!这好东西,给朕用上!大用特用!’”
“这,才是太祖真正的想法。”
“这,才是朕这十九年来,一直在干的事儿。”
话说到这儿,算是说完了。崇祯端起酒碗,发现碗空了。王承恩赶紧小步过来倒酒,手有点抖,酒洒出来几滴。
一桌子人,没人动筷子。
卢象升慢慢点了点头,可眉头皱得紧紧的。他明白皇上说的在理,可这话要是传出去……朝堂上那些老学究,那些成天把“祖宗成法不可变”挂在嘴边的,怕是要撞死在金銮殿的柱子上了。可皇上说得没错,要是没这些“变”,大明早就完蛋了。
杨嗣昌脑子里转得飞快。这话得得罪多少守旧的老臣?可皇上说的句句在理。没有这些“违制”的事儿,大明早就撑不住了。只是这道理……该怎么让天下人明白?他偷偷瞟了眼钱谦益,要是这位文坛领袖肯带头,说不定能成。
牛金星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得写文章,得好好写几篇文章,把这道理说透。皇上这话说得痛快,可读书人最难说通。那些读了一辈子四书五经的,你让他承认“实践”比“圣贤之言”还重要,那比杀了他还难受。得从经义里头找依据,得用圣贤的话来解释圣贤的话……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打草稿了。
孙传庭心里痛快,像灌了一大碗烈酒。带兵打仗的最烦后方那些酸文人指手画脚,说什么杀戮太重,有违天和……要不是在辽东、在漠南真刀真枪杀出个太平,那些酸文人能安安稳稳坐在书房里摇头晃脑?实践!说得好!打仗这事儿,打输了说什么都没用,打赢了说什么都有理。
洪承畴想起当年在九边清田、革新军户的时候,多少人骂“违反祖制”?现在呢?九边那几十万新军户就是大明盛世的根基。那些迁到辽东的流民,现在哪个不是家里有余粮?那些从南洋运回来的银子,现在哪个不流进大明的国库?实践……实践果然能看出道理对不对。他想着想着,脸上那点笑容更实在了。
钱谦益一半是慌,一半是兴奋。慌的是这话把读书人的根基都掀了一半——千百年来,读书人信的都是“祖制不可违”、“圣贤之言不可改”。
孙元化眼圈有点发红。他这辈子钻研西学、造火器,被人骂了多少回“奇技淫巧”、“以夷变夏”?有好几年,他连门都不敢出,怕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如今,皇上亲自给“有用之学”正名了!
李岩把腰板挺得更直了。讲武堂教学生,一直强调“实战”、“有用”,老被人批评“不教圣贤书”、“不教古兵法”。有些老将私下说,讲武堂出来的都是“野路子”。可就是这些“野路子”,在漠南、在辽东,把那些建奴打得找不着北。往后,讲武堂有最硬的道理了。实践!战场上打赢了就是硬道理!
黄宗羲手在发抖。他那些关于“原君”、“原臣”、“学校议政”的琢磨,一下子找到了实践的可能......
朱慈烺脑子里乱哄哄的。从小被教导“祖宗之法不可违”,今天父皇却说,真正的“法祖”是“变”。他看看父皇,又看看窗外灯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那本该几天内看完的《解析几何初步》,那些看不懂的图形和符号,忽然在脑子里闪过。他好像明白了点什么,又好像更糊涂了。
崇祯把众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他知道,火候到了。
“今儿个这些话,出得朕口,入得你们耳朵。”他慢悠悠地说,“暂时不必往外传。不过——”
他顿了顿,看了一圈:
“不过今年春闱——”他看向卢像升和钱谦益,“朕不要那些空谈道德性理的文章,朕要看看,天下的读书人,怎么论‘实学’、论‘实效’、论‘因时制宜’,论‘怎么检验道理真不真’.....这策论题,朕来出!”
钱谦益赶紧起身,声音有点发颤:“臣……遵旨。”
卢象升也站起来:“臣明白。”
崇祯摆摆手,让他俩坐下。
“朕知道,”他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冷意,“这话说出去,多少人要骂朕‘变乱祖制’。可骂朕的人里头,有几个是真把《太祖实录》读透了的?有几个知道太祖当年是怎么一步一步打天下、治天下的?”
“太祖要是事事都按老规矩来,今儿个坐在这儿的,就不是你我了!”
他端起刚斟满的酒碗,站起身来。碗里的地瓜烧晃了晃,映着烛光。
“大明要传之万世,靠的不是把一本《祖训》背得滚瓜烂熟,靠的是一代又一代人,都能像太祖那样,碰到问题就解决问题,什么法子有用就用什么法子!”
“这,才是最大的孝道!”
“这,才是对太祖高皇帝最好的告慰!”
他把碗举起来。
“今儿个是家宴,话就说到这儿。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大明朝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得靠咱们,还有后来的儿孙们,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往前走。”
“这碗酒,敬太祖高皇帝......”
他停了停,声音在暖阁里回荡:
“敬这个……讲求实际的大明。”
一仰头,干了。
众人慌忙起身,端碗的端碗,举杯的举杯,声音有些杂乱:
“敬太祖高皇帝,敬大明!”
酒喝完了,宴也散了。
众人默默行礼,退了出去。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那声音在静夜里传出去老远。
崇祯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王承恩轻手轻脚进来,想说点什么,可看着皇上那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用收拾,”崇祯没回头,“朕再站会儿。”
“是。”
王承恩退出去,带上了门。
暖阁里静下来。玻璃窗上的雾气又聚起来了,外头的灯火变得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纱。
崇祯伸手,在窗上划了一道。冰凉的水迹顺着玻璃流下去,划出一道清亮的痕。
透过那道痕,能看见北京城的灯火,一片一片,黄澄澄的,在雪夜里看着暖和。
他看着那些灯火,心思却飘远了。
前世的记忆,那些早就模糊的画面,这会儿却清楚起来。
大明现在,不也需要这么一场大讨论吗?
不,不只是需要。是必须得有。
他这十九年来,靠着“实效检验”四个字,把大明从悬崖边上拉回来了。可这还不够。
那些成天抱着“祖宗成法”的,那些开口闭口“圣人之言”的,那些看见新东西就摇头说“不合古制”的——该醒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