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中央官校朱校长(求月票)
“父皇……”朱慈烺咽了口唾沫,一脸的懵懂,“这学堂……是要培养新式官员?儿臣,儿臣还是不太明白。咱们大明不是有国子监,有府学县学,还有科举正途吗……这还不够?”
崇祯看着儿子那张还带着稚气的面孔,心里头叹了口气。这小子,虽然年轻,学东西也算快,可到底是在旧时代里长大的。外头都天翻地覆了,旧时代里头的人还觉得没什么变化呢。
他走回暖炕边上,没坐下去,倒是弯下腰,从炕桌底下拖出个东西来。
那是个木头架子支着的大圆球,球面蒙了层牛皮纸,上头拿墨笔勾了些弯弯扭扭的线,涂着些红红绿绿的颜色。球还能转,轴子是铁的,一转起来就咯吱咯吱响。
“认得这是啥不?”崇祯问。
朱慈烺凑近了瞅瞅:“哦,是地球仪。儿臣宫里有个清华堂制作的,比这个做得精巧。”
“对,地球仪。”崇祯伸出手,抓住球上凸起的那一块——那是大明的方位,用力一拨拉。那球就转了起来,越转越快,花花绿绿的色块在眼前连成一片模糊影子。“慈烺,你盯着它,告诉朕,咱大明在哪儿?”
朱慈烺手指点在那个熟悉的、涂成朱红色的形状上:“这儿。”
“天下呢?”崇祯手没停,球还在转。
“天下……”朱慈烺迟疑了一下,手指头在半空中虚虚划了个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那是老黄历喽!”崇祯猛地按住球,手指头“啪”一声搭在球面上,按住的却不是大明,而是大洋对岸老大一片涂着淡绿色的地——郑洲(北美)。“看看这儿!弗吉尼亚、凯撒州、美利坚伯国!再看看这儿——”他手往南一滑,滑到另一片更大的淡绿色,“南郑洲,听说遍地是金山银山!还有这儿,欧罗巴,这儿,非洲……慈烺,这球上的地,比咱们老祖宗知道的‘天下’,大了多少去?”
朱慈烺看着那球,一下子说不出话了。他当然知道世界大,奏章里看过,舆图上也瞄过。可当父皇把这个地球和他认知中的“天下”混同成一个事物,他一下就有点不适应了。
“大了……好几倍吧。”他喃喃道。
“何止好几倍,是十好几倍!”崇祯收回手,背在身后,在暖阁里踱起步子来,“老祖宗那会儿,觉着天圆地方,觉着华夏在正当中,四边都是蛮夷围着。现在呢?地是圆的!华夏不在正当中,而是在一整块大陆的东边偏着!原先不知道的野地,比华夏土地肥的、比华夏大的,海了去了!这叫‘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地,跟从前认识的那个地,不是一回事了!”
他停下脚,盯着儿子:“你说,这么大的地,一下子都露出来了,咱大明要不要?”
“要……那自然得要。”朱慈烺想也没想就答。不要那是傻子,伊万娜在美洲折腾出那么大动静,图的不就是这个?
“怎么个要法?派兵去打?像成祖爷下西洋那样,晃一圈宣示一下就走?”崇祯追着问,“打下来之后呢?怎么管?是设流官,还是封土司?是把咱的人迁过去生根发芽,还是就让那些红毛、黑皮、土人在上头自己过活?”
朱慈烺给问住了。这些事,他模模糊糊想过,可没往这么深、这么细里琢磨。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崇祯也没指望他现在就能答上,接着往下说:“这是头一桩不一样。第二桩——”他走到墙边,那儿靠着个木架子,上头摆着几样东西:一杆燧发枪,一个黄铜望远镜,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炮弹模子。
他抄起那杆燧发枪,手里掂了掂。“这玩意儿,你用过的。比火绳枪强在哪儿?”
“那可强太多了。”朱慈烺来了精神,“不用火绳,下雨刮风都不怕,装填快,打得也准。儿臣在讲武堂试过,百步开外能上靶。”
“是啊。”崇祯放下枪,又拿起望远镜,凑到眼前往窗外瞧了瞧,“这东西,能把几里地外的东西扯到眼皮子底下看。打仗的时候,主帅坐在山头上,连敌营里灶头冒几缕烟都能数清楚。”他放下望远镜,指着炮弹模子,“还有炮。从前的大将军炮,打个几百步了不得。如今的红夷大炮,能轰二三里地!船也一样,从前的宝船虽大,走得慢。如今泰西式样的夹板船,配上这等大炮,四海都能横行。”
他转过身,看着朱慈烺:“家伙什变了,打仗的法子要不要变?治国理政,收税断案,修路开矿……这些事,跟从前还能一个样吗?”
朱慈烺这次没犹豫,使劲摇了摇头:“不能一样了!”
“第三桩,”崇祯踱回炕边,没坐,就靠着炕沿,抱起胳膊,“钱。慈烺,你管过户部,知道如今太仓银库里,一年进多少银子吗?”
“去岁是……一千八百九十七万两有零。”朱慈烺对这数目熟。
“嘉靖年间呢?”崇祯问。
“嘉靖朝……儿臣记得隆庆开关前,岁入不到三百万两?”
“可不就是。”崇祯点点头,“从嘉靖年到现在,一百来年光景,朝廷岁入的银子翻了六倍不止!钱从哪儿来的?海关!从欧罗巴、从美洲流进来的白银、黄金!钱多了,是好事吗?”
朱慈烺这次学乖了,没直接说“是”,而是琢磨了一下:“有钱,就能养兵,能赈灾,能修河工……想来是好事。”
“是好事,可也不全是好事。”崇祯苦笑了一下,“钱是多了,可这钱,不是天上下的雨点子,均匀洒在每个人头上。它像发了洪水,哗啦冲进一条河里。河面看着是涨了,可有些地方冲成了深潭,有些地方还是浅滩,还有些地方,堤岸干脆就给冲垮了。”
他走到书案旁,翻出一份奏折,递给朱慈烺:“你瞧瞧,这是应天巡抚刚递上来的。松江府、苏州府那边,这几年‘蚕吃人’愈演愈烈。好好的稻田改成桑田,桑田又改棉田,小户人家没了地,只能去作坊里卖力气,工钱被压得极低,动不动还有‘抄身’、‘搜检’,跟奴仆差不多了。为啥?因为种桑养蚕、纺纱织布,比种粮食来钱快!钱呐,都流到那些大地主、大商贾口袋里了。富的田连阡陌,穷的无立锥之地。在东南几个省,这兼并的风气,比嘉靖、万历那会儿,凶猛了何止十倍!”
朱慈烺接过奏折,扫了几眼,眉头就拧紧了。他知道江南有这档子事,可没想到到了这步田地。
“钱一多,人心就活泛了,都想赚快钱,赚大钱。”崇祯声音低了下去,“礼义廉耻,祖宗法度,在真金白银跟前,有时候……屁都不顶。这是第三桩不一样。”
他停了停,竖起第四根手指头:“还有第四桩——人。外头的人,也跟银子似的,哗哗往咱大明淌。有传那个上帝福音的教士,有来做买卖的红毛商人,有来学本事、也捎带着教本事的学者,还有……”他瞟了儿子一眼,“还有你的伊万娜。”
朱慈烺脸皮微微一热,没吱声。
“这些人,带来了新学问,新物件,也带来了新想法,新麻烦。”崇祯叹了口气,“咱们不能关起门来装没看见。得知晓他们在想啥,在干些啥,哪些能拿来用,哪些得防着。这跟对付蒙古、对付建虏,可不是一码事。”
暖阁里静了一小会儿。
朱慈烺低着头,手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章程那粗糙的纸边。父皇说的这四样——地大了,器利了,钱多了,人杂了——像四块大石头,一块块压在他心口。他忽然觉着,自己肩上那“太子”的担子,比原先想的要沉得多,也……陌生得多。
“所以说啊,慈烺,”崇祯的声音把他从胡思乱想里拽回来,那声调放缓和了些,带着点开导的意味,“咱们不能再抱着老黄历,指着《大明会典》和四书五经,就觉着能治天下了。得变。”
“可……可要怎么个变法?”朱慈烺抬起头,眼里是真切的困惑,还藏着一丝焦急。变?往哪儿变?怎么变才不出乱子?老祖宗定下的规矩,难道都错了不成?
崇祯看着儿子眼里的迷茫,心里反倒踏实了点。知道迷茫,说明肯动脑子想,比那些自以为是的糊涂蛋强。
“具体要怎么变,朕也不敢说全都晓得。”崇祯走回书案后坐下,脸色挺坦然,“这就好比摸着石头过河,河对岸的景致瞧着是好,可河里哪儿深哪儿浅,哪儿有暗流漩涡,总得一步步试过去。”
他拿起那份章程,轻轻拍了拍:“但朕晓得一个笨法子,也是古往今来但凡想做点新事,都绕不开的法子。”
“啥法子?”朱慈烺往前凑了凑。
“先学习,再琢磨,想出法子,找个地方试试,成了就总结经验,不成便吸取教训,改巴改巴再试,最后才敢说能不能铺开。”崇祯说得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京师官员学堂’的头两步——学习和思考——就得在这儿开始。咱得先让一批人,年轻的,脑子活泛的,在平辽灭金的刀枪火石里滚过、证明了自己不是怂包软蛋的,进到这个学堂里来。”
他目光落在朱慈烺脸上:“让他们在这儿,好生学学这‘新天下’到底是个啥模样,摸摸那些‘新家伙什’到底咋使唤、咋打造,认清这‘钱多人杂’的新局面里头到底藏了多少机会、又埋了多少坑。同时嘛……”
崇祯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也让他们,跟你这个太子爷,多走动走动,混个脸熟。知道将来要辅佐的是个什么样的主君,知道你朱慈烺心里头在盘算什么大事。”
朱慈烺先是一愣,随即耳朵根子有点发热。“和儿臣?父皇,这……这学堂是您要办的,官员自然该是天子门生,儿臣岂敢……”
“朕想让你来当这个学堂的总办。”崇祯打断他,话说得直接,不容商量,“章程朕来定,大方向朕把握,银子朕从内帑出。可具体操办,日常管束,学员考较,还有……跟那些可能心气比天高的年轻官员打交道,得你这个太子来。”
他看着儿子一下子睁大的眼睛,又补了一句:“怎么?觉着这事太小,配不上你太子爷的身份?还是觉着太难,怕办砸了,跌了面子?”
朱慈烺被将了一军,脸腾地红了,胸脯一挺:“儿臣不怕难!只是……只是怕年轻见识浅,压不住阵脚,耽误了父皇的大事。”
“压不住?”崇祯乐了,“你是太子,国之储君。除了朕,这大明朝就数你最大。他们进了这学堂,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你的学生。师生名分一定,天然就有一层敬畏在里头。只要你自己立身正,办事公,肯听人劝,也敢拿主意,有啥压不住的?再说了......”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嗓门,像是说悄悄话:“你以为朝堂上那些混成了精的老家伙,真把这学堂当回事?他们只会觉着,这是朕给你找点事做做,顺带招揽几个年轻听话的,给你攒点班底。他们不会太拦着,因为朕还年轻,你也还小,他们八成……活不到你接班的那天。犯不着为这多年后才可能有点影子的事,跟朕、跟你眼下较劲。”
朱慈烺听得呆住了。他没想到,父皇把这层利害看得这么透,说得这么……直白。
“真正会被这学堂引来的,是那些年富力强、又沉得住气、想在将来搏一把的。”崇祯继续往下说,“他们眼下官位或许不高,但有能耐,有心思,也看得清风向。他们乐意把宝押在你身上,押在大明的‘将来’上。这些人,才是你往后真正能倚靠的筋骨。你现在把他们拢到身边,让他们成了‘太子门生’,将来……自然水到渠成。”
崇祯说完,往后靠进椅背,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枸杞茶,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看着儿子,目光平静,充满期待。
“慈烺,这差事,不轻省。一年五万两银子花出去,得听见响动。要招来真有本事、肯干又能干的教习,要管好那些心气可能比天高的学员,要让他们学到真东西,还要让他们对你心服口服。这比带兵打仗,可能还更磨人些。”
他放下茶杯。
“怎么样?朕的太子爷,这‘京师官员学堂’总办的差事,你敢不敢接?有没有那份心气,给朕,也给大明的将来,办出个模样来?”
窗外,不知啥时候又飘起了细雪,簌簌地落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暖阁里,炭火依然烧得旺旺的,映得父子俩的脸膛都红扑扑的。
朱慈烺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几下。他看看父皇,又低头看看手里那本墨迹还没干透的章程,再看看墙上那个静静立着的地球仪,还有架子上那些代表着“新天下”的燧发枪和望远镜。
一股子混杂着压力、兴奋、茫然都杂在他心里头翻腾。
末了,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定了下来,朝着崇祯,重重地点了下头。
“儿臣……愿为父皇分忧!这学堂总办,儿臣接了!定当竭尽全力,把它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