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大明的四个未来化
崇祯十八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北京城刚下过场瑞雪，乾清宫东暖阁里，崇祯皇帝正趴在案前写字，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子精壮的胳膊。
案上摊着几张宣纸，墨迹还没干透。最上头那张写着几个大字：《京师官员学堂章程》。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才写了一半。
崇祯写得正起劲，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由远及近，还伴着个年轻声音：“成了，成了！父皇，成了！”
崇祯手一顿，一滴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个黑点。他皱了皱眉，撂下笔，抬头看去。
帘子一掀，皇太子朱慈烺风风火火闯进来。这年慈烺过了年才十八，正是最沉不住气的时候。只见他手里攥着几封奏折，脸上那兴奋劲儿，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急什么？”崇祯把毛笔搁在笔山上，往后靠了靠，“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什么成了？”
“父皇您看！”朱慈烺把那几封奏折往案上一拍，啪一声响，“伊万娜的！刚从天津卫送来的，六百里加急！她在弗吉尼亚站稳了，还成立了个什么……美利坚伯国！她自封的美利坚女伯爵，奏章里说，请父皇给个册封！”
崇祯眉毛一挑：“美利坚？”
他脑子里闪过上辈子印象深刻的“美帝国主义”五个大字儿！
好嘛，美帝国主义……竟然是我儿媳？
这感觉，有点怪。
“详细说说。”崇祯端起黄花梨木杯，品了一口枸杞子茶。
朱慈烺喘了口气，在炕沿上坐下，也不讲究什么礼仪了，开口就是一通说，把伊万娜怎么砸出五十五万英镑，硬生生把弗吉尼亚的大义名分买到手，又在詹姆斯敦码头上用雷霆手段镇压反抗者，然后又用土地、爵位收买人心的那一套，都给说了遍......
“五十五万英镑”崇祯喝了口茶，“好大的手笔啊！”他看了眼朱慈烺，发现他仿佛还有话说，“怎么？还有？”
“还有阎应元和特罗普的奏章！”朱慈烺又抽出两封，“阎应元说，利物浦那个香港，遇到点麻烦。好像是因为伊万娜的事儿，正在和英国佬的议会打官司。不过阎应元说问题不大，大明-欧罗巴公司手里有查理国王的特许状，议会也是承认的。”
崇祯点了点头。打官司的确没什么好怕的，英国人如果真想撕破脸，就不和香港那头打官司了。
“特罗普那边更厉害！”朱慈烺越说越兴奋，脸都红了，“父皇您猜怎么着？他真把那个什么东弗里西亚群岛给拿下了！花了十万两银子，从原来那个伯爵手里，把博尔库姆岛、诺德奈岛，还有边上几个小岛，全买下来了！文书都办妥了，后来还买了个神罗的伯爵，他现在是正经八百的神圣罗马帝国诸侯，叫什么……威廉伯爵。
阎应元在奏章里说，准备在博尔库姆岛上建个第二香港，往后咱们去欧洲的船，就在那儿落脚、修整、补货。这下咱们在欧洲，可算有真正属于自己的跟脚了！”
崇祯听到这儿，放下黄花梨木杯，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幅新制的天下舆图——这是去年让钦天监和兵部一起绘的，比从前那些精细多了。大明在中间，左边是欧罗巴，右边是郑洲（美洲）。图上用朱笔标了几个点：金门卫在西海岸，长长的一条；美利坚伯国在东海岸；利物浦-香港不列颠岛西岸；“东弗里西亚群岛”......应该在北海靠近大陆的地方吧？
崇祯盯着图看。
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指着郑洲西海岸那条红线：“金门卫，眼下有多少人了？”
“回父皇，上月尚可乐来奏，说金门卫现有兵一千二百，民八千八百，拢共约万人。开了八万亩地，种麦子、玉米。还在山里发现了金矿，不大，可也能采。每月能出银五百两左右。”朱慈烺对这些数字记得清楚，“尚可乐说，再有两三年，等移民上到三万，就能自给自足了。”
崇祯点点头，手指移到东海岸那个点：“美利坚伯国也有咱两三千汉人了。东西两岸，都插了钉子。”
他手指又往西挪，越过茫茫大海，点在欧罗巴北边那个小点上：“东弗里西亚……这地儿，有多大？”
“特罗普奏章里说了，博尔库姆岛长十八里，宽六里。诺德奈小点，长五里，宽三里。加上周边几个小岛，拢共……也就咱们一个县那么大。”朱慈烺拿来朱笔，在图上点了点，“在这儿，北海边上，离荷兰不远。芝麻大的地儿，看着不起眼。可阎应元说了，这地儿好，能泊大船，易守难攻。就算往后发育不了多大，也是个钉子，楔在欧洲肚子里头。”
崇祯盯着那个小红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慈烺啊。”崇祯回头看着儿子，“眼下这些，你觉得够了么？”
朱慈烺一愣：“父皇的意思是……”
“朕是说，美利坚伯国也有了，东弗里西亚伯国也有了，钉子都楔下了。往后是不是就该消停消停，好好经营这些地方，别再忙着对外扩张了？”
朱慈烺张了张嘴，没立刻说话。他琢磨了一会儿，才小心道：“儿臣以为……眼下是够了。金门卫才一万，美利坚伯国才三千人，利物浦-香港更少，才两千多。东弗里西亚那边，特罗普信里说，岛上原住民不到五百，咱们的人还没过去。这些地方，都得慢慢移民，慢慢经营。没有十几二十年，成不了气候。眼下再开新地盘，也吃不下。”
崇祯看着他，眼里有点欣慰。
这小子，没被胜利冲昏头。
“你说得对。”崇祯点头，“钉子楔下了，往后就是慢慢发育，慢慢移民。一年移过去一万，十年就是十万......年复一年，终究是能成的。但咱们的根基，咱们千秋万代的根本，毕竟是大明！”
他拿起那本《京师官员学堂章程》，抖了抖：“所以朕这些日子，一直在琢磨这个。仗要打，地要占，可家里头的事儿，也不能落下。慈烺，你转眼就十八了，该学着管点实事了。你说说，眼下大明，最要紧的是什么？”
朱慈烺想了想：“是……于民休养生息……”
“那些都要紧，可最根本的，是四个字。”崇祯伸手指在案上，蘸了点茶水，写下四个字：
富国强兵。
不，不够。
他又写下四个字：
工业革命。
朱慈烺凑过来看，皱起眉：“父皇，这‘工业革命’……儿臣不太明白。”
崇祯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头百感交集。
上辈子，他在煤山上吊后，大明算是完了。而那时候的欧洲，也已经快工业革命了。不过百年，蒸汽机、纺纱机、炼铁炉什么的都来了……人家一日千里，中国还在那儿闭关锁国，什么都不会。
这辈子重来，他拼了命开海，往外扩张，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抢时间，抢在西方起来之前，让大明先起来，好搅了他们的局。
可现在，钉子楔下了，地盘有了，海贸银子也有了，搅局的事情也有了。接下来呢？
接下来，是该转过头，好好经营家里头了，把工业化的先机拿下。
要不然现在的一切，都是建在沙滩上的。
“慈烺。”崇祯的声音有点沉，“你说，咱们现在有船队，有火铳，有红夷大炮。可这些船、这些铳、这些炮，是怎么来的？”
“是……工匠造的。”
“工匠怎么造？”
“用……用手造啊。福建的船厂，工匠砍木头，锯木板，钉钉子。京师的军器局，工匠打铁，铸炮，做铳管。”
“是啊，用手造。”崇祯苦笑，“一条四百料的船，从砍树到下水，要多少工夫？”
“儿臣看过福建的奏报，说要……八个月到一年。”
“一年，造一条船。”崇祯伸出根手指，“可你知道，荷兰人一年能造多少条船？”
朱慈烺摇头。
“朕也不知道。”崇祯说，“可朕知道，他们造得比咱们快，也比咱们好。为什么？因为他们有水力锯木机，有滑车吊臂，有精细的图纸，有标准。咱们呢？靠老师傅带徒弟，一代传一代。老师傅手艺好，船就好。老师傅手艺差，船就散架。这不行。”
他站起身，在暖阁里踱步。步子不大，一步步走得沉。
“朕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想咱们大明，往后该怎么走。想来想去，想出四个事儿，得办。”
他停下脚步，看着儿子：“咱们大明的军事、伎术、手工业和农业，都必须要现代......不，应该是未来化！”
他说完，暖阁里安静下来。
朱慈烺站在那儿，懵懵懂懂，一头雾水。
“父皇……”他嗓子有点干，“您在说什么？”
崇祯没有回答，只是注视着儿子好一会儿。
然后他才说：“朕这辈子，能不能看见，都不知道。”他走回炕边坐下，拿起那个章程，“可总得有人开头。朕开这个头，你接着往下走。你走不完，你儿子接着走。一代人办一代人的事，慢慢来，总能成。”
他把章程递给朱慈烺：“你看看这个。朕想了半个月，才写出这么点。里头肯定有疏漏，你帮着瞧瞧。”
朱慈烺双手接过，翻开看。看了几行，就抬头：“父皇，这学堂……一年预算要五万两？”
“嗯。”崇祯点头，“校舍用国子监老房子，修葺一下，花不了多少。主要是教习的薪俸、学生的伙食、笔墨纸砚这些。五万两，不多，内帑现在有钱，出得起。”
“可是这学堂是做什么用的？”朱慈烺有点不懂。
崇祯一笑：“这是培养干部，不，是教育官员用的！朕要做的事情，需要不计其数肯干又能干的新式官员！这是咱们大明新征途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