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血色婚礼
天还没亮透,第乌城堡的轮廓在雾里隐隐约约的,看不太真切。
朱小八站在城堡广场上,张嘴打了个哈欠。他身后那二十口红漆大木箱,正被一帮“随从”嘿咻嘿咻地抬过来。箱子落在石板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听着就沉。
“手脚都轻着点!”朱小八回头骂了一句,“这里头可是暹罗国王的聘礼,磕坏了碰坏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四个抬箱子的汉子咧了咧嘴,没接话,只顾着喘气。这箱子是真沉,一口少说两百斤往上走——面上那层是绸缎卷子不假,可底下实打实都是硬家伙:四十把塔瓦弯刀,二十柄带护手的印度式手半剑,三十张能连发三矢的卡塔卡复合弩,还有五十支簇新的旁遮普造燧发短铳,每支都配齐了牛角药壶和铅袋。
墙角缩着个葡萄牙兵,抱着杆老火绳枪,正迷迷糊糊打哈欠。他瞟了眼那些箱子,用土话嘀咕:“东方人就是事儿多……娶个寡妇还弄这么大排场,搬这么多破烂过来。”
旁边年纪大些的兵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少说两句吧你。那箱子里随便摸出件东西,都够你挣上三年军饷。”
“三年?我一个月就六个银币……”
“所以才说你是穷鬼嘛。”
俩人都不吭声了,可眼珠子还跟着那些箱子转。他们是今早被临时抽调过来看广场的,本来该有四十号人,可他们队长昨晚在酒馆喝多了,这会儿还在床上挺着呢。再说了,城里一大半人手——满打满算也就七八十个能打的——都被派到城外镇子里去了,说是要“盯着”张献忠和他那二百号“借住”的蒙古兵。城堡里现在把站岗的、做饭的都算上,能凑出一百人就不错了,还得撒在四个城门、各处炮台和总督府。
“人手是真不够用啊。”朱小八心里飞快盘算着,脸上却堆满了笑,走到那两个兵跟前,一人手里塞了枚银币:“两位军爷辛苦了,这么早就来当值。”
领头的混血小头目皮肤黝黑,眼窝深陷。他摆摆手,用带着果阿口音的葡萄牙语说:“你们也抓紧点。总督大人吩咐了,上午七点,全第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得来广场给娜塔莉亚夫人送行,可别误了时辰。”
“误不了,您放心,绝对误不了。”朱小八点头哈腰地应着。可等他一转身走进城门洞子,腰杆子立刻挺直了,眼里那点刻意装出来的讨好劲儿也散得干干净净。他没急着去看那些箱子摆得对不对,先眯着眼,把广场和四周仔仔细细扫了一圈。
到底是码头上混了快十年的老江湖,看人看地方的眼光毒得很。这一圈扫下来,他心里门儿清了。
太他妈的松懈了。
观礼台是新搭的,木头茬子还露着白芯。台子北边不到二十步就是总督府的石阶,门廊底下戳着两个葡萄牙兵,抱着老掉牙的火绳枪,枪托杵在地上,身子歪歪斜斜,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其中一个的三角帽歪到了耳朵边,也没人给他正一正。
广场东边挨着兵营,门虚掩着,里头传来一阵阵打鼾声,跟拉破风箱似的。门口蹲着个印度佣兵,裹着条油亮亮的头巾,靠着墙根,眼睛要闭不闭。
西边是通往主城门的大道,道旁倒是站着四个兵,可全挤在一堆,脑袋凑在一块儿,不知在嘀咕什么,偶尔还憋不住发出几声低低的哄笑。看打扮,两个是葡萄牙人,两个像是混血或者本地人,他们的枪就那么随意地靠在墙边。
“这他娘叫防守?”朱小八在心里啐了一口。他走南闯北,见过的城池堡垒多了,就没见过这么儿戏的。难怪张大帅敢打这儿的主意。这哪是什么城堡,简直是个四面漏风的破筛子。
不过话说回来,就这种防备,天竺人居然这么多年都打不下来,也真够窝囊的。
……
总督府二楼,娜塔莉亚站在窗前。她身上还是那件黑绸裙子,领口滚了圈白蕾丝,衬得脖子越发白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一根素银簪子绾在脑后。
女儿玛丽亚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声音小小的:“妈妈,我们真的要去暹罗吗?我……我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娜塔莉亚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落在楼下广场那些搬箱子的人身上。
“他们说……暹罗国王都四十多岁了,宫里已经有十几个妃子了……”
娜塔莉亚沉默了一下。她没有接女儿关于妃子的话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总比留在这里强。至少……去了那边,我们母女还能在一处。”她像是在对女儿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楼下那个叫朱小八的汉子。那人个头不算高,可胳膊粗壮,搬箱子时下盘稳当得很,一看就不是寻常干粗活的仆役。她又扫过那些所谓的“护卫”和“随从”,个个膀大腰圆,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里藏着东西。
“妈妈,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娜塔莉亚收回目光,抬手理了理并不凌乱的鬓发,“上帝会安排好一切的。”
……
差一刻七点,该到的人都到齐了。
总督弗朗西斯科穿了身崭新的总督礼服——深蓝色呢绒料子,滚着金线边,头上假发扑了厚厚的粉,看起来像个发得太好的白面馒头。他走在最前面,主教若泽落后半步跟着,一身法袍,手里紧紧攥着十字架,嘴唇不停嚅动,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算计着什么。
郑芝豹和那莱大和尚已经坐在观礼台上了。郑芝豹今天换了身绛紫色的绸袍,袖口用暗线绣着云海纹,看着挺气派。那莱大和尚倒是一脸平静,手里不紧不慢地转着念珠,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养神。只有坐在旁边的郑芝豹注意到,大和尚捻动念珠的手指,比平日里快了一点点。
“国师,”郑芝豹身子微微倾过去,压低声音,“张献忠那二百骑兵,还在镇子里没动?”
“没动。”那莱眼睛都没睁,“说是怕惊扰百姓,不进城。”
“您看……”郑芝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就真这么老实?一点别的念头都没有?”
那莱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睁开眼,瞥了郑芝豹一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郑爵爷,咱们这趟差事,就是把夫人和小姐平平安安接回去。至于蒙兀儿人想干什么,那不是咱们该管,也管不了的事。”
郑芝豹心里猛地一沉。他知道眼前这位大和尚绝不是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在暹罗,国师说的话顶得上半个国王!更何况当今那位大王本就是造反上的位,他身边的国师,能是吃素的?
“时间到——”司仪官拖长了声音喊道。
娜塔莉亚牵着玛丽亚的手,从侧门缓缓走进广场。母女二人都是一身黑色衣裙,走在猩红的地毯上,像两滴浓墨滴进了鲜艳的朱砂里。周围看热闹的人——主要是些葡萄牙侨民、混血商人和印度仆人——都踮着脚伸脖子看。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气,也有人眼里藏着说不清的羡慕。
总督弗朗西斯科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他那篇由若泽主教精心准备的贺词。无非是“愿上帝保佑这段良缘”、“愿两国友谊如恒河之水长流”之类的套话。
朱小八站在最靠近观礼台的那口箱子旁边,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箱盖上。
他抬眼瞟了下台上的娜塔莉亚。那女人似乎有些不安,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扫过自己这边,那眼神,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现在,”总督终于念完了稿子,提高了嗓门,“有请暹罗国王的代表,向娜塔莉亚夫人展示国王陛下的心意与礼物……”
那莱大和尚站起身,走到台前。他按照事先说好的顺序,先让人打开了四口箱子。箱盖掀开,里面露出码放整齐的苏木、檀香、象牙、丝绸,还有一匣子黄澄澄的金叶子。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有个印度商人伸长了脖子,嘴里喃喃道:“光是那匣金子,少说也值五百卢比……”
“第五箱,”那莱大和尚声音又高了些,带着某种庄重的意味,“乃是我王最为珍爱之物,特此献予夫人,以表诚心——”
他朝朱小八点了点头。
朱小八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箱盖边缘,猛地向上一掀!
没有预料中的金光,也没有珠宝。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的,是泛着青冷光泽的塔瓦弯刀。
广场上瞬间静了下来,那寂静来得突兀而沉重。
总督弗朗西斯科嘴巴还张着,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好”字卡在了喉咙里。主教若泽手里的十字架“当啷”一声掉在了石板地上。
朱小八伸手抓起最上面那把弯刀,反手一刀,砍翻了离他最近的那个葡萄牙军官。鲜血从军官脖子飙射出来,溅了旁边士兵一脸。那士兵愣住了,下意识要举枪,朱小八的第二刀已经到了,刀尖从他肋骨缝里狠狠扎进去,手腕一拧,再猛地拔出。
“动手!”朱小八吼道。
广场上,十几口箱子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掀翻在地。刀、剑、弩、火枪,像变戏法似的从里面蹦出来。刚才还显得没精打采、打着哈欠的“随从”们,此刻眼珠子都泛了红,抄起家伙就朝观礼台猛冲过去。
守军这才反应过来。可已经晚了。那二十口箱子本就摆在离观礼台不过二十步的地方。二十步,一个汉子猛冲过去也就是喘两口气的工夫,根本不够他们把火绳枪的火绳点着。
朱小八冲在最前面。他身后跟着二十来个沈炼手下的悍卒,都是在金州和爪哇见过血的老手。一个葡萄牙兵刚把枪举起来,旁边就扑过来一个汉子,手起刀落,直接把他握枪的手腕给剁了下来。手连着枪一起掉在地上。
其余几十号人,有金州岛来的海盗,也有张献忠麾下的怯薛,此刻都像疯虎一样扑向周围还没完全醒过神来的葡萄牙守军。
“护住夫人!”朱小八嘴里喊着,人已经蹿上了观礼台。
总督弗朗西斯科腿都软了,转身想跑,可那身崭新的总督礼服袍子太长,绊了他一下,整个人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朱小八赶上去,一脚踩在他后背上,冰凉的弯刀刃子就贴上了他的脖子:“别动!动就死!”
主教若泽倒是硬气,挣扎着站起来,指着朱小八,嘴唇哆嗦着骂道:“异教徒!背信弃义的魔鬼!你们……”
话没说完,旁边一个汉子抡圆了胳膊,结结实实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主教被打得原地转了个圈,头上那顶扑了粉的假发飞出去老远,露出底下光溜溜的脑袋。他晃了两下,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郑芝豹“唰”一下拔剑在手,可剑刚出鞘一半,就僵住了——两个“侍从”已经一左一右贴了上来,手里短刀的刀尖正抵着他的腰眼。“爵爷,”左边那个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没什么起伏,“刀剑无眼,您还是安安稳稳坐着好。”
那莱大和尚还坐在原地,眼睛闭着,手里的念珠转得飞快。嘴唇微微嚅动,仔细听,念的是《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娜塔莉亚在朱小八掀开箱盖的瞬间,就拉着女儿玛丽亚蹲了下去,缩在观礼台厚重的木台子后面。玛丽亚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直响。娜塔莉亚紧紧搂着她,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自己的眼睛却透过木板间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
她在看那些杀人的人。动作很快,没什么花哨,就是砍,捅,砸。血喷出来,溅得到处都是。有个年轻的葡萄牙兵,看着顶多十七八岁,肚子被捅穿了,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伤口,可血还是不断从指缝里涌出来。他仰着头看着天,嘴里无意识地喊着“妈妈”。
娜塔莉亚闭上了眼睛,鲜红的嘴唇轻轻开合,无声地念诵起《圣母赞》。
广场另一边,张可望也动了。他抽出藏在袍子里的短刀,低喝一声:“夺门!”
五十个扮作护卫的怯薛立刻分出一大半,约莫三十人,跟着他直扑主城门。剩下的二十人里,十个身手敏捷的像猴子一样蹿上广场边的钟楼——上面的守军根本没想到敌人会从背后上来,等听到动静回头,刀已经抹到了脖子跟前。另外十个则爬上了周围的屋顶,解下背上的手弩,居高临下地瞄准射击。
“都听着,瞄腿射!”张可望边跑边喊,“抓活的!活的比死的值钱!”
这话管用。屋顶上那十张弩,箭箭都往守军大腿上招呼。一箭出去,就有一个守军惨叫着倒地,抱着大腿蜷缩起来。
城门洞里原本挤着二十来个兵,正伸着脖子看广场的热闹。听到喊杀声,刚慌慌张张去抓身边的武器,张可望带的人已经冲到了跟前。这些怯薛虽然是骑兵出身,可马下步战的功夫也一点不差。三个人自然结成一组,互相掩护着往前杀。
一个葡萄牙老兵显然经验丰富,躲在门洞的阴影里,手里的火绳枪已经点燃了火绳,正瞄着冲在前面的张可望。他刚要扣动扳机,旁边钟楼上“嗖”地射下来一箭,正钉在他肩膀上。他手一歪,枪口朝上,“砰”一声响,铅子打飞了门楼屋檐上的一片瓦。
张可望抓住这机会猛冲过去,手起刀落,一刀劈在那老兵脖子上。血“噗”地喷出来,热乎乎地糊了他一脸。他随手抹了一把,看也不看倒下的尸体,继续带人往前冲。
……
城外镇子里,张献忠正蹲在一处房顶上啃饼。饼是印度人烤的那种,又干又硬,有点噎嗓子。他就着皮囊里的马奶酒往下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城堡方向。
“大帅,”底下的亲兵仰头喊,“有烟!城堡门楼那边!”
张献忠腾地站起来。果然,第乌城堡主门楼的位置,一股黑烟笔直地升起来,在灰白色的晨空里格外扎眼——那是张可望得手、控制了城门楼的信号。
“成了。”他把手里剩下的饼子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朝下面喊:“牵马!都动起来!”
二百怯薛早就准备好了。张献忠翻身上马,却没有立刻催动,先点了五十个人:“你们这队,去城门。别急,慢慢走过去,先看看城里头的动静到底怎么样了。”
“那剩下的弟兄……”亲兵问。
“剩下的跟我在这儿等着。”张献忠眯起眼,望向镇子外头,“镇外头那七八十个红毛兵,得防着他们掉头回援。”
“可万一……万一城门没拿下来……”
“拿不下来?”张献忠咧开嘴笑了,“拿不下来?拿不下来,郑芝豹八成得折在里头。那咱麻烦就大了……不过也有说法,咱就掉头回苏拉特,咬死了是葡萄牙人设宴想害咱们,混战中误伤了郑大人。奥朗则布王爷和崇祯皇帝要怪,也得先找葡萄牙人算账……妈的,最好别走到那一步。””
接着,他就一夹马腹:“走,先去城门那边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