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张献忠到了!
半个时辰后,使节们走了,说下午再来听信儿。
小房间里就剩总督和主教。主教把念珠“啪”一声拍在桌上:“母女两个全要走!那我们这一年不是白等了?!”
总督焦躁地在屋里转圈:“你能说个不字吗?暹罗国王、莫卧儿的那位殿下,还有那两个汉人——你知道他们什么来头?我让人打听了,穿绸缎袍子那个姓郑,家里是明国水师的大头目,手下管着上千条船!那个年轻跟班,背后是金州侯,金州侯的私掠船去年才抢了果阿三条运银船!”
“可那些产业……”主教眼睛都红了。
“产业能留下。”总督咬着牙说,“那和尚不是说了么,由教会和总督府‘代为打理’。你六我四,照旧分。”
“宅子归你,船股和香料份额我要占六成。”主教开始分账。
“凭什么?船股一年能生息三百!”
“那就对半劈。可娜塔莉亚在里斯本还有笔年金,每年有五十个克鲁扎多,那个得归教会。”
“三十。”
“四十五。”
两个人像市场上讨价还价一样,争了足足一刻钟。最后算是定下来了:宅子归总督,船股和香料份额对半分,现钱和珠宝对半分,里斯本的年金主教拿四成,总督拿六成——但总督得负责把娜塔莉亚母女俩“体体面面”地送上船。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分完了账,总督嘟囔道,“那暹罗国王图个什么?放着年轻姑娘不要,偏要个寡妇?”
主教冷笑一声,把念珠捡回来握在手里:“也许人家图的,就是咱们不知道的什么东西。”
……
消息传到娜塔莉亚那儿的时候,她正坐在阳台上晾头发。第乌的太阳毒得很,她那头金发得经常用玫瑰水养着。侍女阿米娜是个本地改宗的基督徒,慌慌张张跑进来,气都喘不匀:“夫人!夫人!总督府……总督府来人了,说、说……”
娜塔莉亚慢慢地梳着头,没停手:“说什么?你缓口气再说。”
阿米娜拍着胸口,眼泪都快急出来了:“说暹罗国王要娶您!”
象牙梳子停在她金色的头发里,不动了。娜塔莉亚转过头看着阿米娜,好像没听懂她的话。“你说什么?”
“是真的,夫人!总督府的人就在门口等着回话呢,说是暹罗国王派了使节来,要、要娶您做王后!”阿米娜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还说要把玛丽亚小姐也接走,封她当公主……上帝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暹罗国王?王后?我......
娜塔莉亚握着梳子的手指有点发白。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把梳子从头发里抽出来,轻轻放在旁边的矮几上。梳子和木头桌面碰出轻轻的响声。
这消息太怪了,怪得不像真的。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总督或者主教会逼她嫁给哪个手下,亡夫那些在里斯本的亲戚会来抢玛丽亚的监护权,甚至想过更坏的情形。可一个远在天边的、她连名字都念不顺的东方国王,要娶她这个住在第乌的葡萄牙寡妇?
她吸了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伸手重新拿起梳子,开始一下一下地梳头。梳齿划过打湿的金发,发出细细的声音。梳了十几下,她才开口,声音还算平稳:“来的是些什么人?”
“一个汉人大官,一个暹罗和尚,还有个莫卧儿贵族,带了个跟班。”阿米娜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们在教堂和总督、主教谈了一个多小时,刚走不久。看那架势……不像是在说笑。”
不是开玩笑。娜塔莉亚心里沉了沉。这就是说,这桩荒唐事背后,有她不知道的牵扯。
“备水,”她说,“我要洗个澡。”
“夫人?现在?”
“下午要见客,”娜塔莉亚站起来,亚麻睡袍贴在身上,有点潮。她走到窗前朝总督府那边望了一眼,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动,“总不能这副模样就去。水要热些,多放点香料。”
她需要热水,需要香气,需要一点时间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理清楚。
等整个人泡进撒了香料的热水里,被蒸汽包裹着,娜塔莉亚才闭上眼睛。
一个国王?要娶我?
她觉得有点想笑,可实在笑不出来。一个东方的国王,大老远派人来,娶她一个葡萄牙寡妇......这是要做什么?她有什么值得图的?不会是总督和主教在搞什么鬼吧?
脑子停不下来地转,转到都有点抽筋了,也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那两个邪恶的家伙要用这个荒唐的谎言,把她和玛丽亚骗出第乌,然后卖掉......
水有点凉了。她喊阿米娜加热水。
加热水的时候,她想起佩德罗死前三天的样子。浑身烫得吓人,嘴里说着胡话,最后一口气断了,眼睛还睁得老大。她合了三次,才帮他合上。
从那天起她就明白了,在这种地方,寡妇和金子差不多——都是让人眼红,也让人想随便摆弄的东西。只是这次,她和玛丽亚面对的麻烦好像有点大啊!
洗完了,她挑了条黑裙子。料子很贴身,领口和袖口滚了道白蕾丝边,衬得脖子和手腕那块皮肤白得晃眼。她个子高,裙子穿在身上,该收的地方收,该放的地方放,线条都显出来了。对着镜子梳头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毛是浓的,眼睛窝有点深,鼻梁挺,嘴唇的轮廓清清楚楚。可再细看,眼梢到底有了纹路,嘴角也总是习惯性地抿着,显得有点紧张。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想起佩德罗活着那会儿老说她,说你这张脸啊,太招人,看着就不像个能安安生生在家守着丈夫过日子的太太......
玛丽亚推门进来,眼睛红肿着,一看就是哭过了,脸上又是害怕又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妈妈,我不想去暹罗……”小姑娘才十七岁,声音都带了哭腔,“我害怕……那是什么地方呀?国王……国王为什么要我们?”
娜塔莉亚放下梳子,把女儿拉到跟前,用手指头给她擦眼泪。女儿脸上的泪珠子热乎乎的,滚到她手指头上。
“你听好,”她的声音显得非常冷静,“你迪奥戈表叔派来的律师,已经从果阿动身了。顶多十天,就到第乌。等他拿着里斯本的公文,拿到你的监护权,他会把你嫁给他在里斯本的债主——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前头三个老婆,都是被他打死的。”
玛丽亚倒抽了口凉气,可怜巴巴地看着母亲。
“要不然,”娜塔莉亚的声音更冷了,“就是那个阿尔梅达上校,会来‘求着’娶你。等你新婚夜里‘不小心’死了,他就能以丈夫的身份,把咱们家最后这点东西全拿过去。上个月,他那个小儿子是怎么盯着你看的,你忘了?”
小姑娘开始发抖,脸上一丝血色都没了。
“去暹罗,你是公主,有俸禄,有封地,往后想嫁人,能自己挑,离开这儿所有的虎狼窝。”娜塔莉亚扳过女儿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说着安慰她的话,“留在这儿,你就是搁在砧板上的肉,谁想来割一刀,都能来割一刀。”
玛丽亚哭了出来,开始是憋着的抽泣,后来声音越来越大,把娜塔莉亚的袖子都哭湿了一大片。哭了好一阵,她才抽抽噎噎地点了头,把脸埋进母亲怀里,肩膀还在抖。
娜塔莉亚轻轻拍着她的背,手拍得轻,一下一下的。可她的眼睛没看女儿,越过了女儿那头金发的顶,看向窗外头灰蓝灰蓝的天。天上有几只海鸟在飞,看着挺自在,她和玛丽亚要能和它们一样就好了。
……
下午的会面,安排在总督府的会客厅。
娜塔莉亚进去时,四个使节都站了起来。她微微颔首,走到主位右手边的椅子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总督给介绍。穿袍子的汉人叫郑芝豹,是明朝的使者。暹罗和尚那莱,是国王的国师。年轻跟班是通译,姓朱。那个莫卧儿贵族叫张可望,是代表奥朗则布殿下来的。
娜塔莉亚的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莱和尚身上:“法师说,贵国国王在梦中得了启示,要娶一个葡萄牙的寡妇?”
那莱双手合十:“是天父皇上帝的指引。”
“天父皇上帝有没有说,我女儿到了暹罗,吃什么,穿什么,住在哪里?俸禄是多少,封地在何处,每年的收入又有多少?将来她要嫁人,是自己做主,还是由国王指婚?”娜塔莉亚问得很快,一点磕巴都不打。
那莱顿了顿,从袖中取出另一卷文书:“清迈城周边三个村庄,每年收入大约折合二百两白银。公主年俸一百两,外加丝绸十匹。婚事可以自主,但对方须得是品格端正之人。”
“口说无凭。”
“夫人可以派人随我们去暹罗查验。”
“我没有可以差遣的人手。”娜塔莉亚转向张可望,“听说奥朗则布殿下愿意为此事作保?”
张可望点了点头,他身边的波斯通译立刻翻译道:“殿下可签发手令,确保夫人与小姐一路平安,抵达暹罗王宫。”
“我要看到手令。手令上还要写明,在此期间,我与我的女儿享有帝国贵宾的身份,任何人——包括此地的葡萄牙当局——不得以任何理由扣押、盘查、或是延误我们。”娜塔莉亚一字一句地说,“手令我亲眼见到,确认无误,我就签字。”
总督忍不住插嘴了:“娜塔莉亚,你这要求未免……”
“还有。”娜塔莉亚打断了他,目光重新回到那份婚约文书上,“我女儿玛丽亚的公主身份、封地、年俸,以及她未来婚姻的自主权,这些条款必须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作为婚约的附件,并由在座各位以及奥朗则布殿下的代表共同签署用印。”
她停顿了一下,蓝色的眼睛缓缓扫过桌边的每一个人:“在我确认我女儿的未来得到切实保障之前,这份婚约,我不会签。”
郑芝豹第一次抬起眼,认真地看了看她。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女人,倒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张可望扯了扯嘴角,对通译说了几句。通译转述道:“殿下的手令,大约一星期后可送到第乌。至于这些条款……可以写进去。”
……
当晚,总督和主教在密室里对坐,中间摊着那张分账的清单。
“宅子归我,折现大概值两千。”总督舔了舔笔尖,在羊皮纸上记下一笔。
“船股和香料份额对半分,每人每年能拿一百五。”主教补上。
“现钱和珠宝对半,每人大概能分……八百?”
“里斯本的年金,我四你六,你每年拿三十,我拿二十。”
两个人算完,对视了一眼,忽然都没再说话。
油灯的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你说,”总督压低了声音,“那女人下午那些话……她是不是信不过我们?”
“她谁都信不过。”主教慢慢地捻着念珠,“一个寡妇带着女儿,守着这么一大笔钱,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谁都不信。”
“可她要奥朗则布的手令,还要把那些琐碎条件都写进文书里……”总督皱着眉,“这女人心思太深。”
主教抬起眼皮看了总督一眼:“心思深才好。心思深,才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总比那些哭哭啼啼、任人摆布的强。至少……她知道拿钱换命,知道给自己和孩子留后路。”
总督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嘟囔道:“反正宅子、钱、股份,都到手了。她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
话是这么说,可这一晚,总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还是没睡着。他心里总像悬着个什么东西,那暹罗国王的使节,那几个汉人,还有那个莫卧儿贵族张可望,看人时的眼神都太深,深得叫人心里发毛。那女人娜塔莉亚也是,看着不声不响,可那眼神硬邦邦的,跟块捂不热的石头似的,保不齐就要闹出什么麻烦来。
他这“不踏实”还真应验了。说好一星期,可等那手令,足足等了两周。就在总督和主教都开始疑心,觉着是不是那位“奥朗则布殿下”改了主意,或者干脆就是那帮人合起伙来耍他们玩的时候,人到了。
来的还不是普通的信使,是奥朗则布麾下头号大将官拜“五千人曼萨卜达尔”的张献忠!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二百个奥朗则布的蒙古亲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