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伊万娜这是要当候补皇后吗？
乾清宫里静悄悄的。
郑芝豹领着托马斯进门的时候，崇祯正坐在御案后头喝茶。王承恩侍立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像根木头桩子。
郑芝豹心里有点打鼓。他偷眼瞅了瞅皇上的脸色——还行，挺平静的，不像要发火的样子。又瞅了瞅旁边的托马斯，心里更打鼓了。这红毛番穿着身蓝直裰，戴着顶方巾，看着就别扭......
“臣郑芝豹，参见万岁爷。”郑芝豹跪下磕头。
托马斯也跟着跪下。他动作生硬，跪得歪歪斜斜的，但还是有模有样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磕头的时候，脑袋碰在金砖上，咚咚响，听着就疼。
“英吉剌国，福吉尼亚啦……那个，殖民地的总都，爵士威廉·伯克利其子，臣托马斯，恭请圣安啦！”
他一口气说完，用的是和闽南水手学的大明官话，那叫一个地道……崇祯听得直皱眉。不过他还是能听懂......上辈子他在汉东大学法学系读书时，同寝室有个潮州人，说话就是这个调调。
崇祯摆摆手：“朕躬安，平身吧，赐坐。”
郑芝豹赶紧把话翻成英吉利话，又用闽南腔的汉话补了一句：“万岁爷说，起来，坐下说话。”
托马斯这才站起来，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他偷偷抬眼瞅了瞅崇祯，心里头直犯嘀咕。这大明皇帝……看着也太年轻了吧？顶多三十几岁，肯定不到四十。这么年轻的皇帝，儿子能有多大？
托马斯心里算着。英吉利那边，国王要是三十多岁，儿子顶多十岁。这位皇帝的儿子差不多就十几岁吧，两三年之前才多大？那么小就跟伊万娜女爵……那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了。
崇祯也在打量托马斯。这小伙子看着不到二十，金头发卷卷的，蓝眼睛，鼻梁高得离谱，皮肤白得跟纸似的。穿那身直裰，怎么看怎么别扭，可人倒是精神，坐得笔直，眼神也不乱瞟，算是懂规矩。
“你父亲让你来，有什么事？”崇祯开口，声音不大，可透着股威严。
托马斯赶紧站起来，又要跪。崇祯摆摆手：“坐着说。”
郑芝豹把话翻译了。托马斯这才又坐下，从怀里掏出份礼单，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说：“外臣奉阮老爸之命，行真远的路来朝，向大明皇帝进贡。这是贡礼的单子，请皇上看覓啦。”
郑芝豹听得眉头直皱——这红毛番说的什么玩意儿？“阮老爸”是闽南话“我父亲”，“行真远的路”是“走很远的路”，“看覓”是“看看”，最后还加了个“啦”。这官话说得，真是......万岁爷居然能听懂，也真是难得。
王承恩忍着笑接过礼单，递给崇祯。崇祯打开看了看，心里头直乐。单子上写着：上等弗吉尼亚烟草二百桶，美洲野牛皮五十张，海獭皮三十张......
就这点玩意儿，也好意思叫贡品？崇祯心说。那烟草，伊万娜那边一年能运来几千桶！而且，朕不抽烟，那玩意儿吸多了不利于健康；至于野牛皮、海獭皮......这玩意儿大明有的是。
不过他也明白，这就是个意思。弗吉尼亚那地方，穷乡僻壤的，能拿出这些，已经算是有心了。
他把礼单随手搁在案上，看着托马斯：“就这些？”
郑芝豹翻译了。托马斯脸有点红，站起来又躬身：“阮老爸嘛，也叫外臣替伊问皇上......那个，请封爵位啦。”
他说完，心里直打鼓。伊万娜可是保证过的，皇太子一定会想办法给办理的......但那是皇太子帮忙，不是皇帝。现在直接见了皇帝，他心里反倒没底了。
崇祯没立刻说话。他端起黄花梨的保温杯，掀开盖子，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装了一会儿，崇祯放下茶杯，看着托马斯，直接开口了。
“你是伯克利爵士之子托马斯吧？”
郑芝豹赶紧翻译。托马斯连忙点头：“是啦，外臣是托马斯·伯克利。”
“伊万娜的信里提过你和你父亲。”崇祯接着说，声音不疾不徐的，“既然伊心向大明，有归附之意，朕自然是欢喜的啦。”
郑芝豹一边翻译，一边心里嘀咕。这万岁爷是真向着伊万娜啊！莫非伊万娜真有可能入宫当太子侧妃？
托马斯听着，心里头那叫一个激动。大明皇帝这话，大约等于承认了伊万娜的身份！那伊万娜说她是太子爷的人，这事儿……八成就是真的了。
他强压着激动，等着下文。
崇祯顿了顿，假装思考了一下，才又开口：“至于男爵的爵位……”
他故意拖长了音。郑芝豹赶紧把话翻过去，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万岁爷这是要答应，还是要拒绝？
托马斯更是屏住了呼吸，眼睛直勾勾盯着崇祯。
“大明本来是没有男爵这个爵位的。”崇祯慢慢说，“大明的爵位，是公、侯、伯三级。再往下，是流爵，不世袭。”
郑芝豹翻译着，心里咯噔一下。完了，万岁爷这是要拒绝啊。
托马斯虽然听不懂全部，可看郑芝豹的脸色，也猜出个大概，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可崇祯话锋一转：“不过嘛，既然伯克利总督有心归附，朕也不好驳了伊的好意。这样吧……”
他又顿了顿，端起茶碗喝了口茶，才接着说：“看在太子和伊万娜的面子上，朕开个特例，准了伯克利所请，就封伊当个男爵吧。”
郑芝豹翻译到一半，自己先愣住了。准、准了？就这么准了？大明什么时候有过男爵这个爵位了？万岁爷这是……
他猛地想起来，刚才万岁爷说“看在太子和伊万娜的面子上”。太子爷的面子大，这他知道。可伊万娜……她的面子也这么大？一封书信，就能让万岁爷破例封个男爵？这哪里是要当太子侧妃？这是要当太子妃啊！
郑芝豹心里头翻江倒海的，脸上还得绷着，继续翻译：“至于封地在何处，就由伊万娜决定。”
这话翻译完了，托马斯已经激动得不行了——这是抱上粗腿了！伊万娜铁定是大明太子的妃子，搞不好都不是侧妃，而是正妃！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伊万娜现在是凯撒州的女王，他父亲要是当了男爵，封地在凯撒州，那就等于是他父亲成了伊万娜的封臣。而伊万娜……未来没准就是太子妃，若是不出意外，就是大明皇后！
那这样一来，他伯克利家，不就成了大明皇后的臣子？
这关系有点绕，可托马斯脑子快，很快就理清了。理清了，心里就更激动了。这哪儿是封个男爵啊，这是把他们伯克利家，彻底绑上了大明的船，绑上了皇后的船！
“臣……臣代阮老爸，多谢皇上恩典啦！”托马斯扑通又跪下了，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这回磕得比刚才还实诚，额头都红了。
崇祯摆摆手：“起来吧。回去告诉你父亲，好好替伊万娜守着弗吉尼亚。该有的好处，不会少了伊的。”
“是！是！”托马斯爬起来，激动得手都在抖，闽南话都冒出来了：“阮老爸一定替大明皇帝好好做事啦！”
郑芝豹翻译着，心里头那叫一个复杂。他算是看明白了，万岁爷这是下了血本要拉拢伯克利家——不，不是下血本，是空手套白狼。爵位是虚的，封地是伊万娜给，万岁爷就出个名头，就把弗吉尼亚总督绑上了大明的船。等英格兰的查理王什么时候凉了，整个弗吉尼亚殖民地都有可能倒向大明。
这手段，高，实在是高。
可是......伊万娜真的能入太子爷的宫？
“行了，你们退下吧。”崇祯挥挥手，打断了郑芝豹的思绪。
郑芝豹和托马斯连忙行礼，退了出去。出了乾清宫，刚走到乾清门外，王承恩从后头追了上来，压低声音：“郑爵爷，留步。”
郑芝豹心里一紧，连忙站住：“王公公，还有什么事？”
王承恩看了眼旁边的托马斯，笑着说：“托马斯公子先到值房歇会儿，喝口茶。咱家跟郑大人说两句话。”
托马斯识趣，跟着个小太监走了。
等托马斯走远了，王承恩才拉着郑芝豹走到墙角，四下瞅了瞅，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说：“郑大人，万岁爷有句话，让咱家带给您。”
“王公公请讲。”郑芝豹心里直打鼓。
“万岁爷说，暹罗那边……该递个话了。”王承恩声音压得更低，“就说万岁爷感念暹罗王这些年的忠心，特意下旨，准他送个女儿来北京，陪伴万岁爷左右。”
郑芝豹一愣。暹罗王送女儿？这……
“王公公，”他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比王承恩还低，“暹罗王的公主……倒是有几位。只是不知万岁爷，是要挑个什么样的？”
王承恩左右看看，确认墙根底下没藏人，才用气声道：“万岁爷说了，要白的。像伊万娜姑娘那样白的。”
郑芝豹心里咯噔一下。伊万娜那样白的？那不就是……
“暹罗国主那些公主里头，”王承恩继续道，“若有母亲是红毛夷人的，那是最好。若是没有……就变一个出来！”
郑芝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暹罗公主……白的……像伊万娜那样白……没有，就得变一个出来！
他突然明白了。
万岁爷这是要……要给伊万娜铺路啊！
先弄个白皮色目的暹罗公主进宫，就是开先例了。过个一年半载，再让太子纳伊万娜这个正儿八经的欧罗巴女子。到时候朝堂上那些老大臣要是敢拿“非我族类”说事儿，万岁爷就能一瞪眼：朕宫里都有暹罗的色目妃嫔了，太子纳个色目侧妃怎么了？
这算计……这算计也太深了！
“还有，”王承恩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万岁爷说，这事儿要办得……要办得像是暹罗王自己诚心诚意要献女。要让满朝文武都看见，是暹罗王仰慕天朝，主动送的，不是咱大明开口要的。”
郑芝豹咽了口唾沫：“那……那要是暹罗王不肯呢？或者，他那些公主里头，没有合适的？”
“不肯？”王承恩笑了笑，笑得有些意味深长，“马六甲那头的六邦联盟最近发展不错吧？沈炼、赵泰他们在那儿也闲了有些日子了。暹罗湾离马六甲，可不算远。”
郑芝豹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沈炼、赵泰可是狠角色，杀得马来半岛、金州岛人头滚滚！
“记住，”王承恩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这事儿，绝不能让别人知道是万岁爷的主意。满朝文武，包括内阁那几位，都得以为，是暹罗王自己巴结。明白吗？”
“下官……明白。”郑芝豹声音有点干。他心里已经在盘算，这趟差事得花多少银子打点，得派几条船，得在暹罗王宫里找哪个内应……
“明白就好。”王承恩拍拍他肩膀，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郑大人是聪明人。这事儿办好了，往后宫里……可少不了您的好处。办不好……”
他没说下去，只是又笑了笑。
郑芝豹挤出个笑，心里头却翻江倒海。
伊万娜……这红毛女子，怕是真的要当太子妃了。
不，不是怕，是肯定要当了。
万岁爷连这一步都算到了，连朝臣的嘴都预备堵了。这伊万娜，将来怕不是要……要当皇后？
他不敢往下想，只是躬着身子，连连点头：“下官一定办妥，一定办妥。”
“去吧。”王承恩摆摆手，转身回了乾清宫。
郑芝豹站在那儿，看着乾清宫那扇沉重的红门，半天没挪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