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投明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伯克利盯着那块金牌,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在整个弗吉尼亚,就他一个爵士,还有七八个骑士花钱买的,英国本土那边根本不认。而这大明金卡骑士......如果不是假的,那可比花钱买的英格兰破骑士风光多了!
况且,如今英格兰正在打内战,形势对国王不太有利,如果国王败了,王都没有了,还有什么骑士?弗吉尼亚这里的王党不被清算就不错了......
“当然,”伊万娜又说,声音轻了些,“当大明的金卡骑士,不必放弃对查理国王的忠诚。一个人完全可以效忠两位君主,只要这两位君主不处于战争状态。就像……”她笑了笑,“就像一个人可以同时是英格兰的臣民,又是弗吉尼亚的居民,这不冲突。”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伯克利,还眨了眨眼。
伯克利心跳漏了一拍。这女人……什么意思?
“爵士,”伊万娜忽然打了个哈欠,用袖子掩了掩嘴——那袖子是苏绸的,上头用银线绣着缠枝莲,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有些累了。从新凤阳港过来,三天船程,实在乏得很。您这儿有安静的房间吗?我想休息会儿。”
伯克利愣了一下,赶紧说:“有,有。楼上最东头那间最好,窗户朝河,风景也好。”
“那就有劳了。”伊万娜站起来,两个侍女赶紧上前扶她。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伯克利,递了个眼色。
那眼色很微妙,但伯克利看懂了。
是让他等会儿单独来。
......
总督府二楼,最东头的房间。
伯克利站在门外,手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不是“害羞”不敢进女子的闺房,而是他很清楚伊万娜的闺房里有什么样的诱惑......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爵士。”里头传来伊万娜的声音。
伯克利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伊万娜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已经换了身衣服——是件淡青色的长袍,宽袖,对襟,还是绸子的。头发也放下来了,金色的卷发披在肩上,在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
桌上摆着套茶具。白瓷的,画着蓝色的花鸟。一个小炉子上坐着铜壶,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响。
“坐。”伊万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伯克利坐下,背挺得笔直。
“喝茶。”伊万娜给他倒了杯茶。茶水是琥珀色的,香气扑鼻。
伯克利接过,但是没有喝。
“爵士不必紧张,”伊万娜笑了,自己也端起杯子,“我不是吃人的野兽。我请你来,是想跟你谈笔生意。”
“什么生意?”
“你的生意。”伊万娜抿了口茶,“威廉·伯克利爵士,五十二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牛津大学毕业,1639年来弗吉尼亚任总督,年薪两百英镑,但已经拖欠了三年。你在詹姆斯河畔有座庄园,两千英亩,主要种烟草,有黑奴三十五人,契约奴十二人。去年收了六万磅烟草,但因为议会军封锁,只运出去八千磅,亏了至少一千五百英镑。现在欠伦敦商人……让我想想,应该是罗伯特·格林公司,欠了大概两千三百英镑?”
伯克利手一抖,茶水洒出来些。
“你怎么知道?”
“做生意,总得打听清楚。”伊万娜放下杯子,“我还知道,你是坚定的保王党。去年还给国王写了信,表示弗吉尼亚效忠国王,愿意提供粮食和兵员。可惜那封信被议会军截了,现在议会那边,已经把你列名了。等内战打完,无论谁赢……”她顿了顿,看着伯克利,“你觉得,你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伯克利脸色发白。
“国王赢了,你不过是个偏远殖民地的总督,一年两百英镑,还经常拖欠。”伊万娜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议会赢了,你是叛党,要上断头台的。就算不死,你在弗吉尼亚的产业,你这两千英亩地,三十五个黑奴,还有你仓库里那四万磅卖不出去的烟草……全都得充公。不过你欠罗伯特.格林公司的债务可不会被充公!”
房间里静下来。只有炉子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响声。
财产充公,债务却如影随形——这比单纯的失败更令人绝望。伯克利仿佛已经看到伦敦来的官员,拿着盖有议会印章的文书,将他从这栋还算体面的总督府里拖出去,丢进债务人的监狱,或者更糟。
“你想说什么?”伯克利声音发干。
“我想给你条活路。”伊万娜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凯撒州往南,萨凡纳河下游,有一片地,大概一万英亩,土地肥沃,种水稻、种烟草都行。我可以给你。不是租,是封。地契是有大明朝廷盖印的......永远是你的。”
伯克利呼吸急促了。
“还有爵位。”伊万娜继续说,“金卡骑士太低,配不上你。我可以给你申请男爵。大明男爵,在凯撒州拥有封地。即便议会赢了,你只要往凯撒州自己的封地一躲,就什么都不用怕。哪怕是英国的债主,也不可能来大明的土地上没收大明贵族的封地。”
“条件呢?”伯克利盯着她。
他这么一问,就说明要投了!投明一念起,顿觉天地宽啊!
“条件很简单。”伊万娜笑了,“第一,弗吉尼亚的烟草,我要七成。按我今天说的价,用丝绸、瓷器、茶叶或者现银支付都可以。第二,不要阻挠愿意南迁的人。他们想去凯撒州,你只管放行。第三……”她顿了顿,“在必要的时候,站在我这边。”
“站在你这边?”
“对。”伊万娜点头,“如果议会军打过来,如果荷兰人、西班牙人来找麻烦,如果印第安人闹事……你要站在我这边。不用你出兵,只要你的弗吉尼亚保持中立,同时给我提供粮食、情报,还有……一个名义。”
“什么名义?”
“弗吉尼亚总督与大凯撒州总督友好通商的名义。”伊万娜说,“有了这个名义,我在大明朝廷那边就好说话了。毕竟,我是来‘通商’的,不是来‘侵占领土’的。”
伯克利沉默了。他盯着手里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
一万英亩封地,男爵爵位,还有大明在必要时提供保护......大明男爵的封地,那真是风能进、雨能进,英国议会的军队和伦敦的债主都不能进!
可问题是,这么好的事情,他......真吗?
“我不相信你,”他忽然说,抬起头看着伊万娜,“你说你是大明皇太子的仆人,说你能帮我求到大明的男爵……我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
“因为,”伊万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是大明皇太子的女人。”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噼啪声。
伯克利愣住了。他怀疑过,猜测过,可当这女人亲口说出来时,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一个荷兰女人,巴达维亚伯爵的女儿,成了大明皇太子的……女人?
“我的父亲,威廉·特罗普,是大明皇帝亲封的巴达维亚伯爵。”伊万娜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伯克利,“我在北京的紫禁城里住过三个月。皇太子殿下……”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别的东西,“他是我见过最……特别的男人。”
她转过身,脸上洋溢着幸福。
“你可以派你的儿子或亲信跟着郑将军去大明,他会亲眼见到大明皇太子殿下,亲眼见到大明有多大,亲眼见到大明的军队、市集、田地。”
听着又有点真了!
伯克利还是有点不信:“可......为什么?皇太子为什么要派您来北美?”
“为什么皇太子要派我来北美?”伊万娜笑了,“因为他是个聪明人,爵士。他比欧洲那些为了几块德意志的破地打上几十年仗的国王、皇帝、选帝侯们,都要聪明得多。”
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知道,世界的未来不在旧大陆。不在那个打了几百年仗都打不出个结果的旧世界。世界的未来在这里,在新大陆,在这片从东海岸到西海岸,绵延几千英里的土地上。”
伯克利想说什么,伊万娜抬手制止了他。
“大明虽然大,但距离新大陆太远。我们的船从福建出发,横跨整个大洋,只能到达新大陆的西海岸。那里太荒凉的,而且干旱,还有难以开发的高山。可东海岸不同。”她的眼睛亮起来,“这里有肥沃的土地,有温暖的港口,有可以种植烟草、水稻、棉花的气候。查理国王把这里叫什么?弗吉尼亚?卡罗莱纳?马里兰?多好的地方啊,可他做了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
“他把他的军队派到法国,去帮胡格诺派打法军,结果惨败而回,白金汉公爵都死了。他还因为礼拜仪式这样无聊的问题引起了和苏格兰人的两次主教战争,结果又打败了,还给苏格兰人赔款......可这里,这片比整个欧洲加起来还大的土地,他投入了多少精力?花了多少钱?派来了多少军队?”
伊万娜摇摇头。
“查理国王不懂,那些欧洲的君主们都不懂。但皇太子懂。他知道,一百年后,两百年后,谁掌握了这片大陆,谁就掌握了世界的未来。所以……”她看着伯克利,“他派我来了。”
“他要把卡罗莱纳变成凯撒州。要把这片土地,变成大明的土地。而我,”伊万娜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而我,现在是这片土地的总督。我和他的儿子,将来……”
她停了停,声音低了些。
“将来,凯撒州会成为他的封地。大明皇帝的儿子,会成为这片土地的王。不是总督,是王。一个……美利坚的王。”
伯克利倒吸一口凉气。
美利坚的王?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道。
“为什么不可能?”伊万娜反问,“因为这里离大明太远?可西班牙、荷兰距离东南亚也很远。既然欧洲人可以在那里建立殖民地,为什么大明不可以在北美东海岸建立国家?皇太子不需要这个国家统治整个东海岸,他只需要东海岸不被任何国家统一就行。”
她站起身,走到伯克利面前,俯视着他。
“跟我合作,”伊万娜的声音柔和下来,“你的儿子可以去大明,去亲眼看看那个帝国有多大。你可以得到一万英亩地,一个大明男爵的爵位。你的烟草可以卖出去,换成丝绸、瓷器、茶叶,或者白花花的银子。你不用担心议会军的清算,不用担心国王失败后的流放。”
她顿了顿。
“而且,你是在为未来投资。不是在为查理国王那个快要输掉战争的国王投资,而是在为一个……全新的王国投资。在为一个可能会统治大约相当于整个法国土地的新国家投资。”
伯克利闭上眼睛。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万英亩地,男爵爵位,不必再担心查理那个笨蛋国王被议会打败......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哑着嗓子说。
“当然。”伊万娜走回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河面,“我给你三天。三天后,我会在码头设宴,请所有庄园主来。到时候,我希望听到你的答复。”
伯克利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回头。
“特罗普女士,”他忽然问,“你……真的会成为大明的皇后吗?”
伊万娜转过身,面带微笑。
“这不重要......爵士。”她说,“重要的是......我的儿子会成为国王,在北美洲拥有一个庞大的王国,而您......会成为这个王国中最显赫的贵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