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开门,自由贸易!
切萨皮克湾的秋天,水面上漂着层薄雾,像谁撒了把碎棉花。
赫斯曼扶着“香港”号的船舷,眯眼往前瞅。他这会儿身上穿着件深蓝色绸面官袍,胸前补子上绣着只犀牛——据说是大明武官七八品的样式,他也不大懂。袍子料子厚实,就是袖口太宽,抬手时老往炮窗上挂。他扯了扯衣襟,觉得这身行头比锁子甲还别扭,可伊万娜说了,这叫“体面”,让那帮英夷瞧瞧大明的威风。
“这炮,”赫斯曼用生硬的汉话对旁边一个福建水手说,“多重?”
那水手正摆弄缆绳,扭头瞧见他这身打扮,咧嘴笑了:“赫爷,您这袍子一穿,还真像个官老爷!”说完才答,“炮嘛,二十四斤的弹,一门炮两千斤出头。”
赫斯曼在心里换算了下——好家伙,抵得上德意志诸侯们野战炮的两倍重。他回头看看后头跟着的船队,甲板上那几十号“黄金骑士”都穿着和他差不多的官袍,有蓝有绿,补子上什么犀牛、海马、熊罴,五花八门。候补骑士们更扎眼,一水儿的红绸长袍,在灰蒙蒙的河面上红彤彤一片,跟过年似的。
“澳门”号和“香港”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再后头是两条老荷兰船,“郑洲”号和“福星”号,木头都发黑了;最后头四条胖墩墩的弗鲁特船,肚子大得能塞下半座粮仓。还有条破船吊在队尾,帆都打补丁了。
九条装了大炮的船,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开进了詹姆斯河口。
舱门一开,伊万娜走出来。她这身打扮倒是新鲜——上身是明式对襟袄子,月白色绸面绣着暗纹梅枝,下身却是西式的深蓝呢绒长裙,裙摆用银线滚了边。头发挽了个髻,插了根玉簪,可额前还留着几缕卷曲的金发。中西杂糅,瞧着却不别扭,还有几分说不出的气势。
鲍曼跟在她后头,也换了身深青官袍,补子上绣着只彪。这老汉穿惯了军装,这会儿袍子下摆老绊腿,走路时得用手稍稍拎着点。六十个“黄金骑士”在甲板上列队,火绳枪扛在肩上,一个个绷着脸,只是那身官袍在风里呼啦啦地飘,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要打仗的架势。
“还有多远?”伊万娜一边问,一边把手搭在眉前往前望。
郑芝豹从船头走过来,还穿着他那身半旧不新的短褐,胳膊肘打着补丁,在一群穿袍子的里头反倒扎眼。他手里捏着个黄铜单筒镜:“瞧见前头那木头寨子了没?那就是詹姆斯敦。他娘的,比咱们新凤阳还寒碜。”
赫斯曼顺着望过去。雾里头,一片低矮的木栅栏歪歪扭扭地围着一簇房子,最高的也就三层,尖顶教堂的木头十字架都裂了缝。河岸码头上拴着七八条小划子,再大点的船一条没有。
“他们那炮台,”郑芝豹把单筒镜递给伊万娜,“就河边那土包,瞅见没?八门炮,顶天了六磅的小玩意儿,炮架子都朽了。”
伊万娜看了一会儿,把镜子放下:“升旗,炮窗开着,慢点靠过去。让后头的船一字排开。”
旗手把日月旗升上主桅。红日白月,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扎眼得很。
......
詹姆斯敦总督府二楼,威廉·伯克利爵士正对着镜子系领结。那领结是去年从伦敦捎来的,绸子面料的,可这些天潮气重,边儿有点翘。他系了三次才系正。
“阁下!阁下!”
秘书连滚带爬冲进来,帽子都歪了:“船!好多船!”
伯克利手一顿,赶紧转过身,声音都在打颤:“是......议会的军舰?”
“不、不像……”秘书脸都白了,“旗子没见过,红的金的……船可大了,比咱们最大的商船还大一圈!上头的人、人都穿着彩袍子,花花绿绿的!”
这是......
伯克利走到窗边,推开百叶窗,然后接过望远镜。
薄雾正在散,河面上九条船的轮廓清晰起来。打头两条尤其扎眼,船身又长又直,两排炮窗像蜈蚣脚似的排在侧舷。他数了数,一边十二个窗——那就是二十四门炮。甲板上果然站着一片穿彩袍的人,在灰扑扑的河面上格外扎眼,红的蓝的青的,像谁打翻了颜料铺子。
伯克利喉咙发干。他见过荷兰人,见过法国人,可这打扮……
“召集民兵。”伯克利说,声音还算稳,“让炮台的人就位。还有,升起国王的旗帜。”
“可、可是火药……”
“去!”
秘书跑了。伯克利扶着窗框,手指捏得发白。他看见那支船队在河口外一里地停住了,侧舷转过来,正对着镇子。二十四扇黑洞洞的炮窗,像二十四只眼睛盯着他。
楼下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几个庄园主冲进来,为首的是刘易斯·伯韦尔,四十来岁,脸上还沾着早上骑马溅的泥点子。
“爵士,外头那些船.......”
“我看见了。”伯克利打断他,转身从衣帽架上取下佩剑,慢条斯理地系在腰上,“诸位,回到你们的岗位上去。弗吉尼亚是国王的土地,一寸也不会让。”
伯韦尔和另外几个庄园主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小声说:“可咱们的火药……受潮的得有一半。炮台那八门炮,有三门上次试射就裂了缝……”
“那就用剩下的五门。”伯克利系好剑带,抬起头扫视众人,“还是说,诸位打算向一群……穿得像马戏团的海盗投降?”
“他们不一定是海盗。”伯韦尔说,声音压得低,“我瞧那旗子……像是中国的样式。前些年有荷兰商人提过,说中国的大明王朝的旗子是红日白月。”
“中国人跑到弗吉尼亚来做什么?”有人嘀咕。
“不会是买烟草吧?”另一个庄园主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愣了。
屋子里静了一瞬。
伯克利的脸沉下来:“弗吉尼亚的烟草,只能卖给国王特许的公司,只能用英国船运回英国。这是法律!”
“可议会那帮叛党把海路都封死了!”一个年轻些的庄园主忍不住了,“我仓库里堆了三百桶烟叶,再卖不出去,下个月连仆人的工钱都发不出了!债主天天在我家门口转悠,像等尸体的秃鹫!我要破产了......”
“查尔斯!”伯克利喝道。
叫查尔斯的年轻人脸涨得通红,可梗着脖子没退。
伯韦尔叹了口气,走到窗边,看着河面上那些沉默的巨舰,还有甲板上那片扎眼的彩袍:“爵士,他们没开炮,也没放小船登陆。也许……可以先问问来意?”
“问什么?”伯克利冷笑,“问他们想抢多少?”
正说着,外头传来喊声。
一条小划子从大船边放下来,船上四个人,打着白旗,正朝码头划来。划船的人都穿着红绸袍子,在河面上红得晃眼。
......
郑芝豹站在“香港”号船头,看着那条小划子慢悠悠往岸边靠。他扭头瞅了瞅身后那群穿官袍的,噗嗤笑了:“女爵,你这主意好。这群红袍子往那儿一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唱戏的来了。”
伊万娜拉了拉对襟袄子的袖口——这衣裳裁得有点紧,抬手不方便。也许是她最近又“发育”了......
“郑将军,人靠衣裳马靠鞍。咱们穿得越讲究,他们越摸不清底细。”她顿了顿,“就像在欧洲,国王出门总要穿金戴银,不是真有多喜欢,是让人瞧了就知道他惹不起。”
“那倒是。”郑芝豹咧嘴一笑,“九条船,一千多号人,一天光嚼用就得十来石粮食。咱们从凯撒州带的粮,够吃一个月,可这都过去八天了。要是空手回去,别说赚银子,本钱都得赔光。”
伊万娜静静听着,河风吹起她颊边那几缕金发。
“弗吉尼亚的烟草,”她说,“一磅在伦敦卖三先令。咱们用丝绸换,一匹上等绸子在阿姆斯特丹卖二十英镑,合二百四十先令。一匹绸子换八十磅烟草,运到远东,一磅烟草能卖一两银子。八十磅就是八十两银子,合……六百四十先令。”
她顿了顿:“一来一回,翻几倍。”
郑芝豹眼睛亮了:“你算过?”
“算过。”伊万娜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上头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弗吉尼亚一年产烟三百万磅,就算只拿到十分之一,三十万磅,就是三十万两银子,扣掉成本,至少有十五万两的利润。抵得上大明一个上等县的岁入了。”
“可他们肯卖么?”
“所以咱们来了。”伊万娜合上本子,望向岸边。
其实烟草买卖赚多少钱,伊万娜根本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哪怕能从弗吉尼亚分到一成的烟草出口额度,新凤阳也能有个起步的产业。
三十万磅烟草,总能引来三十条船吧?一条船上捎三十个移民,差不多就是一千了......汉人移民,那是新凤阳的基石啊!
另外,弗吉尼亚的庄园主如果多了新凤阳的买卖,他们就会和凯撒州接触......自己这个花生屯女爵,才能给他们发骑士金卡。
这时,那小划子已经靠了码头。船上的人递了封信给岸上一个殖民地士兵。士兵拿着信,转身往镇子里跑,两条腿倒腾得飞快。
.......
伯克利撕开火漆。信纸是东方的宣纸,软得很,上头用拉丁文和英文各写了一遍。他先看拉丁文,又看英文,看着看着,手开始抖。
“他们说什么?”伯韦尔问。
伯克利把信纸拍在桌上:“狂妄!无耻!”
众人传看。信写得不长,大意是:大明帝国凯撒州总督、花生屯女爵,听闻弗吉尼亚烟草滞销,特来通商,愿以公平价格购买所有积存烟草,以解贵地燃眉之急。明日午时,请总督阁下于码头会晤,共商贸易事宜。
落款是“伊万娜·特罗普,大明帝国凯撒州总督,花生屯女爵”,盖了两个方方正正的红印,印文是汉字,没人认得。
“他们怎么知道咱们烟草滞销?”查尔斯小声说。
“议会封锁海峡半年了,猪都知道。”一个老庄园主哼道。
“这个特罗普......听着像荷兰人的姓啊!”另一个中年庄园主道。
“本来就是!”刚刚从英国跑路过来的庄园主梅森道,“你们还不知道吧,荷兰的东印度公司巴达维亚总督特罗普在几年前投降了大明,被封为巴达维亚伯爵.......”
“无耻!”
“该死......”
弗吉尼亚的庄园主们骂成一片。
而这里的头号大地主伯韦尔盯着那信看了好久,抬头:“爵士,见还是不见?”
“不见!”伯克利断然道,“这是圈套。咱们一开这个口子,往后议会、荷兰、法国,谁都能来弗吉尼亚指手画脚!国王的法律还要不要了?”
“可要是他们开炮呢?”
“那就让他们开!”伯克利猛地拔高声音,“弗吉尼亚的男人们,你们的勇气呢?当年在伦敦塔宣誓效忠国王的时候,那股劲儿哪去了?”
没人接话。
外头忽然传来惊呼。众人涌到窗边,只见河面上,那两条最大的船缓缓调整了角度,侧舷正对着镇子。炮窗里,黑洞洞的炮口伸出来一截。甲板上那片彩袍子人群忽然向两侧分开,中间走出个人来——是个女人,穿着身古怪的衣裙,半东不西的,可站在那群红袍蓝袍的汉子前头,反倒显得格外扎眼。
那女人抬起手。
轰!
一声巨响,震得窗户嗡嗡响。不是炮声,是那两条大船的主桅上,各升起一股白烟——是鸣炮,空炮。
可紧接着,打头那条船右侧舷,四门炮接连喷出火光。
轰!轰!轰!轰!
四发炮弹划过河面,砸在镇子下游半里外一处废弃的旧码头上。木屑、烂木板炸得漫天飞,泥浆溅起两三丈高。等烟尘散去,那码头连影子都没了,就剩下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插在水里。
总督府里一片死寂。
伯克利张着嘴,佩剑的手在抖。他当过兵,知道这炮的威力——绝不是他们炮台上那些六磅小炮能比的。那一炮要是砸在镇子上,木头房子能像纸糊的一样撕碎。
“二十四磅炮……”一个老民兵军官喃喃道,“咱们的火药,连他们的射程都够不着。”
伯韦尔慢慢转过头,看着伯克利:“爵士,明天……我去见他们吧。”
“你......”
“我是弗吉尼亚议会的议员,有资格代表殖民地谈判。”伯韦尔声音平静,可捏着信纸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总得有人去。要不明天这时候,挨炮的就是咱们的仓库、咱们的房子、咱们的人。”
伯克利盯着他,又看看窗外。河面上,那九条船像九头巨兽,静静地浮着,随时还会打出又一轮齐射!
许久,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挥了挥手:“去,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