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新大陆,新凤阳,天父保佑太子爷
海上第五十二天,天刚蒙蒙亮,特罗普就杵在“香港”号的船艉楼上了。老头儿身上披着件油布雨披,海风吹得哗啦啦响,他手里捏着张羊皮海图,眯着眼睛往岸上看。
“比预想的快了八天。”他冲走过来的伊万娜和郑芝豹努努嘴,“荷兰人的航海图,贵是贵了点,可准头没得说。”
伊万娜也往岸上瞧。远处是条灰绿色的线,模模糊糊的,像谁用秃了毛的笔在天海相接处抹了一道。她心里头算了算——五十二天,从利物浦出发时是十艘船六百三十一口人,现在锚泊在这海湾里的,只剩下九艘船,五百八十七个人了。
“郑洲号……”她低声说。
“沉了。”郑芝豹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早饭吃什么,“巴哈马外头遇着飓风,连船带人,四十二条性命,三十二匹马,全喂了鱼。倒是省了饲料。”
伊万娜没接话。她看着海湾——水面是种她从没见过的蓝绿色,岸边是白的沙滩,再往上是密匝匝的树,绿得发黑。几只白翅膀的大鸟在船桅上头打转,叫唤声刺耳朵。
“地方倒是不赖。”特罗普把海图摊在罗盘台上,手指头在上头点着,“可要落脚,得挑准了。五个条件,少一个都不行。”
郑芝豹凑过来看。这闽南海商跑老了船,可建殖民地是头一遭。
“头一条,水深。”特罗普竖起一根指头,“咱们的船,吃水少的也有四米多,香港号这大家伙得吃五米半。岸边要是浅了,就得用小艇一趟趟驳运——郑将军,你在台湾那会儿,从大船上卸门炮下来,得费多大劲?”
“别提了。”郑芝豹咧嘴,露出被烟草熏黄了的牙,“崇祯三年在笨港,卸十八门红夷大炮,用了六十条舢板,三百号人折腾了七天七夜。浪大,还翻了一条,淹死七个弟兄,炮也沉了。”
“那就是了。”特罗普又竖起第二根指头,“第二条,得有海湾挡风。大西洋的风暴你们见识过了,船要是下锚在敞亮地方,一阵风过来全得拍碎在礁石上。第三条——”他看向岸边,“地势得高。低洼地有瘴气,荷兰人在巴达维亚,头三年死的人比三十年战争死的还多,为啥?疟疾。”
伊万娜摸出个小本子,拿炭笔记着。本子是从利物浦买的,花了三个便士。
“第四条,淡水。”特罗普扳下第四根指头,“最好是条能行船的河,实在不行,溪流也凑合。第五条——”他顿了顿,抓了把自己那撮花白胡子,“土要肥。咱们带来的种子,小麦、大麦、燕麦,还有土豆——这可是好东西,一亩地能产一千多斤,顶得上三亩麦子。可再好的种子,撒在沙土地里也白搭。头一年要是没收成,冬天……”他没往下说。
郑芝豹接茬:“冬天就得人吃人!”
伊万娜手抖了一下。她定了定神,问:“那这地方……”
“得看了才知道。”特罗普收起海图,“派条小船,上去瞅瞅。赫斯曼呢?”
......
赫斯曼这会儿正蹲在甲板上,拿块磨石蹭他的骑兵剑。剑是好剑,科隆产的,花了二十五个塔勒——他当佣兵时候攒了小半年。鲍曼挨着他坐着,正往火绳枪的药池里倒火药,倒一点,掂量掂量,又倒一点。
“省着点用。”赫斯曼头也不抬,“到了新大陆,火药补给困难。”
“知道。”鲍曼咧咧嘴,“这不手痒嘛。在海上憋了五十多天,骨头都锈了。”
正说着,传令的水手过来了,说特罗普老爷请赫斯曼骑士过去。赫斯曼把剑插回鞘,起身时膝盖嘎巴响了一声——四十多岁的人了,海上这趟折腾,老伤全勾起来了。
上了艉楼,特罗普把要勘探的事说了。末了补一句:“带上十二个人,全副武装。万一有土人……”
“明白。”赫斯曼点头。他转身要走,伊万娜叫住他,递过来两面卷好的旗。
一面是大明的日月旗,红底子,左头一个金日头,右头一弯银月亮——其实该是黄的,可船上没好黄布,拿银灰的凑合了。另一面是蓝底子,上头一朵金线绣的郁金香,下头一道红波浪。这是伊万娜自个儿的旗,临出利物浦前,找了个绣娘花了十先令绣的。
“要是地方合适,”伊万娜说,“就把旗插上。”
赫斯曼接过旗,没多说,行了礼下去了。
......
小船是从“福星”号上放下来的闽南舢板,两头翘,在浅水地方比欧式的划子好使。赫斯曼点了十二个人,连他十三个,都是打老了仗的。每人一柄剑,一把短铳,鲍曼还多背了张弓——这玩意儿没响声,打猎探路都好使。
十二把桨插进水里,小船儿贴着水面往前窜。海水清亮,能瞧见底下白花花的沙子,还有一群群小鱼,银闪闪的。鲍曼伸手掬了捧水,咂摸咂摸嘴:“咸的,可没大洋里头咸——有淡水汇进来。”
划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河口宽了。左手边是沙滩,右手边是片泥滩,长满了红树林,根须子虬结着扎在水里,像个大笼子。赫斯曼指指沙滩那边:“靠过去。”
船底蹭着沙子,搁浅了。十三个汉子跳下来,水没到大腿根,冰凉。赫斯曼头一个踏上岸,靴子陷进沙子里,软乎乎的。他抽出剑,四下里看。
静,太静了。只有风声,还有浪头拍岸的哗啦声。林子里黑黢黢的,树长得密,藤蔓从这棵挂到那棵,织成张网。空气里有股子松脂的味儿,还混着点甜腻腻的花香——后来他们才晓得,那叫木兰花。
“两人一组,散开。”赫斯曼压低嗓子,“别走远,互相瞧着点。”
鲍曼跟赫斯曼一队,俩人踩着厚厚的松针往林子里摸。地是软的,一脚下去陷个坑。走了百十步,鲍曼忽然蹲下了,扒拉扒拉地上的土。
“瞧。”
赫斯曼凑过去看。土是深褐色,油润润的,鲍曼抓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又凑鼻子底下闻。
“肥。”他就说一个字。又指了指土里混着的白片子,指甲盖大小,一片片的,“贝壳。这地方有人住过,年头不短了。”
赫斯曼心里紧了紧。他握紧剑柄,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一箭地,前头豁亮了——是片缓坡,坡底下有条小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鲍曼扑到溪边,捧起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胡子茬上全是水珠子。
他抹抹嘴,眼睛发亮:“是淡水!”
赫斯曼也蹲下尝了一口。水很清凉,带点儿土腥味,他往上游看,溪水是从林子里流出来的,弯弯绕绕看不见头。
“接着走吧!”他说。
穿过溪水,林子更密了。树底下横七竖八倒着些枯木,上头长满了青苔。又走了半里地,前头忽然开阔了——是片盐沼,白花花的盐碱地,长着一蓬蓬的草。盐沼那头,又是陆地。
“看,是个半岛!”鲍曼一拍大腿。
他们沿着盐沼边缘走,找能上去的地儿。走了百十步,瞧见个土堆,约莫两人高,上头光秃秃的,就长了几丛草。赫斯曼手脚并用爬上去,鲍曼跟在后面。
上了土堆顶,风大了起来。赫斯曼手搭凉棚往四面张望。
西边是他们来的海湾,九条船在远处下了锚,像九个小黑点儿。北边和东边都是水,亮晃晃的,该是两条河。南边是盐沼,再过去就是大海。半岛最窄的地方,就在他们脚前头。
鲍曼眯着眼估摸了一会儿:“一英里……一英里半宽撑死了。”
赫斯曼心里头算了算。一英里半,不到两千步。两边都是红树林沼泽,人马过不来。只要在这咽喉地方筑道木墙,架上两门炮,摆上二三十条火枪……
“老天爷,”鲍曼喃喃的,“这可真是块宝地。”
赫斯曼没言语。他蹲下身,抓了把土。土在他手指头缝里簌簌地往下掉,黑油油的,带着股子腐熟的暖和气儿。他想起勃兰登堡老家那地,沙土地,难伺候,产量不咋的。就为着那点儿破地,德意志人打了快三十年的战争!
可这儿,这土,这水,这能停大船的海湾……从利物浦到这儿,顺风的话,五十天,兴许还用不了。比从勃兰登堡走到维也纳还快。
“那些个皇帝、国王、大公,”鲍曼一屁股坐土堆上,掏出水囊灌了一口,“为了阿尔萨斯那屁大点儿地方,为了意大利几个村子,能让十万人去死。这儿呢?这儿能养活一百万人,不,五百万人。”
赫斯曼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他们都是蠢货,每一个德意志的贵族都他们蠢得要死!”
“幸好咱们不是德意志贵族,咱们是大明贵族!”鲍曼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插旗吧,赫斯曼。让日月旗在这儿飘起来。”
赫斯曼点点头。他四下看看,相中了一棵小松树,碗口粗,三四丈高。剑砍上去,松脂味儿更浓了,黏糊糊的,沾了一手。砍倒了树,削去枝杈,光溜溜一根杆子。
旗有两面。赫斯曼先把日月旗系上,又在下头三尺的地方系上郁金香旗。鲍曼摸出匕首,在旗杆上刻字——照着伊万娜给的图样刻:
“大明崇祯十六年九月七日,奉皇太子殿下令,为伊万娜女爵占此土,名曰凯撒州。天佑大明,日月永昌。”
字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深。刻完了,赫斯曼和鲍曼一人扶一头,把旗杆往土堆顶上一插,踩实了。
海风吹过来,旗子哗啦一下抖开了黄底、红日、白月,在初秋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底下的郁金香旗也跟着飘,金线绣的花让太阳一照,一闪一闪的。
十二个汉子,在这么个陌生地界,对着这么面陌生旗子,齐刷刷地抬手敬礼:“嗨!伊万娜!”
礼毕,不知道谁起了个头,哼起了小调。调子是《天父保佑太子爷》,这是伊万娜为朱慈烺写的歌曲,词儿记不全,就翻来覆去那两句:
“天父保佑太子爷哟——日月照,山河亮;天父保佑太子爷哟——新土万里稻花香......”
哼着哼着,变成了吼。十二个粗嗓子,在荒野上吼得荒腔走板,却一声比一声响。
......
香港号上,特罗普正扒拉着算盘珠子。老头子手指头粗,可拨起算盘来噼里啪啦的脆响。
“要是从这儿到詹姆斯敦,”他一边拨珠子一边说,“顺风的话,七八天。英国人的烟草,一磅在阿姆斯特丹能卖三个弗罗林。咱们用铁器换,一口铁锅换二十磅烟叶,转手就是……”
话没说完,瞭望塔上的警钟“当当当”地敲起来了,又急又响。
一船人都往甲板上涌。水手、骑士、那些个挤在底舱的劳工,全伸着脖子往岸上看。伊万娜抓着栏杆,手指头都捏白了。
特罗普抢过副望远镜——他老了,手抖,对不准焦。伊万娜拿过另一副,凑到眼前。
先是模模糊糊一片绿,然后是高坡,然后是……一面旗。
黄底、红日、白月,在风里一鼓一鼓的。
“是日月旗!”郑芝豹眼最毒,他不用望远镜也瞧见了——跑海的人,对旗子最熟。什么旗是商,什么旗是兵,什么旗是海盗,一眼就分得清。
伊万娜的望远镜慢慢往下挪。她看见了第二面旗,蓝底子,金郁金香,那是她的家徽。也看见了土堆上那十二个小人儿,看见了他们抬手敬礼的模样。
特罗普放下望远镜,半天没言语。他想起在巴达维亚时看见东印度公司的旗降下来,大明的日月旗升上去的场面。
现在,这旗子插在了新大陆的东海岸。
“成了。”他哑着嗓子说,然后提了口气,冲着全船喊,“传令!各船准备小艇,卸货登陆!此地,从今儿起,就是咱大明凯撒州的地界!这半岛......”
伊万娜接过话题:
“就叫新凤阳!北边这条河,叫新永定河!南边这条,叫新秦淮河!让太祖皇帝起家的地方,在这新大陆再起一回!”
欢呼声炸开了,从香港号蹦到澳门号,从福星号跳到那几条荷兰船。五十多天的累,五十多天的怕,五十多天在海上漂着不知死活的滋味,全在这会儿化成了疯。
伊万娜还举着望远镜。她看见旗杆底下,赫斯曼转过身子,面朝着船队,又行了个礼。隔着这么老远,她好像能看见那老佣兵脸上的疤,在太阳底下发着亮。
她放下望远镜,转身往船舱走。得给朱慈烺写信,第十九封了。得告诉他,旗插上了,地儿找着了,往后这儿就是凯撒州的新凤阳,是大明在新大陆的根。
走到舱门口,她回头又看了一眼。日月旗还在风里飘着,越飘越高,越飘越展扬。
而就在离那土堆半里地的林子里,一个库萨博族的少年松开了拉满的弓弦。他盯着那面奇怪的旗子看了好久,转身,悄没声地消失在树影深处。
他得告诉长老们:白皮人又来了。这回挂的旗子,好像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