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丹麦,你们要是再不卖格陵兰,我们可就要自己拿了!
哥本哈根的十一月,从北极圈吹来的寒风冷得刺骨。
不过让王宫里面的克里斯蒂安四世发抖的,却是军需大臣刚刚送来的清单。
“火药还剩多少?”他问底下站着的军需大臣,嗓子眼发干。
那军需大臣脑袋都快低到胸口了,声音跟蚊子哼似的:“陛下……只够,只够舰队打几次齐射的。要是瑞典人打过来,咱们的炮舰最多打八轮齐射,就得等着接舷战了……”
“接舷战?”克里斯蒂安四世“啪”一声把清单拍在橡木桌子上,那响声在空荡荡的觐见厅里回荡,“拿什么接?咱们的水兵这个月的饷银还没发!你知不知道,港口那边昨天已经有两条船的水兵闹事了?说是再不发饷,就要把炮舰开到斯德哥尔摩去,问问克里斯蒂娜那个小姑娘要不要雇佣兵!”
他说到这儿,自己都觉得窝囊。
丹麦啊,好歹也是北欧的老牌强国,当年跟瑞典在波罗的海上掰腕子的时候,那是何等的威风?可上回在德国遇上了华伦斯坦那个魔鬼,一仗打下来,家底都快掏空了。
而隔壁的瑞典却越打越强!
现在瑞典那边六女王才登基,摄政院那帮子人就开始在边境上调兵遣将,说什么“要确保波罗的海的航行自由”——这话翻译过来,不就是想借着航行自由开战,狠狠咬丹麦一口吗?
“国库呢?”国王转过头,看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没吱声的财政大臣。
财政大臣脸都白了,从怀里掏出个羊皮本子,翻开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打颤:“陛下……这个月,国库的结余是,是负十二万三千七百塔勒。阿姆斯特丹银行团那边,有四十八万盾的贷款,下个月十五号就到期了。咱们要是还不上,利息还得再加一成五……”
“一成五?!”克里斯蒂安四世差点没蹦起来,“他们怎么不去抢?!”
“陛下,这,这已经是展期过三次的利息了……”财政大臣的声音越来越小,“银行团说了,这回要是再还不上,就要向联省议会申请,冻结咱们在阿姆斯特丹交易所的所有抵押品……里头有咱们三条炮舰的契书,还有西兰岛两个港口的关税权……”
国王不说话了。
他颓然坐回那张镶着金边的椅子上,只觉得脑仁子嗡嗡的疼。
“去,”他挥挥手,声音里头透着疲惫,“再去跟汉堡的银行家谈谈,看看能不能再借点……”
“汉堡那边上周就回绝了。”财政大臣的声音都快哭出来了,“他们说,他们不敢得罪瑞典……”
话没说完,外头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又重又急,踩在石板地上“咚咚”的,一听就是军靴。
门“砰”一声被推开,进来的是丹麦海军上将卡雷尔·冯·曼德。这老爷子今年六十多了,一脸花白胡子,左脸有道疤,是三十年前跟华伦斯坦的士兵干仗时留下的。这会儿他脸色铁青,连礼都忘了行,开口就说:
“陛下!港外来船了!”
“瑞典人打过来了?”克里斯蒂安四世“腾”地站起来,手就往腰间的剑柄上摸。
“不是瑞典人……”曼德上将喘了口气,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无奈,“是荷兰人。两条船,‘七省’号和‘奥兰治’号,全是三层甲板的战列舰,加起来一百三十多门炮。这会儿正下锚呢,就泊在咱们的‘克里斯蒂安’号旁边——那架势,摆明了是来示威的!另外,那个威廉.特罗普跟船一起来了......”
国王愣了愣,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来了。
半个月前,是有个尼德兰来的银团代表,叫什么威廉·特罗普的,说是想谈谈格陵兰的事儿。他当时正为军费发愁,一听是来买地的,火气“噌”就上来了——格陵兰再荒凉,那也是丹麦王国的领土,是你一个荷兰商人能惦记的?
他连见都没见,直接让卫兵把人轰出去了。
现在倒好,人家不光回来了,还带着两条战列舰回来了。
“特罗普……”国王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是那个阿姆斯特丹银行团的代表?”
“不止。”曼德上将的脸色更难看了,“那个威廉.特罗普的叔叔,马顿·特罗普,尼德兰的海军上将,外号‘海上乞丐’的那个也跟来了。另外,那个威廉·特罗普——可他这回穿的,是一身东方式的袍子,上头绣着一条怪兽。据说是东方大明帝国的伯爵服制!”
觐见厅里,死一样的安静。
一个瑞典就已经受不了了,现在再加上尼德兰联省共和国,还不够,又加上个大明......丹麦干了什么了?背叛上帝了?
几个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曼德上将清了清嗓子,低声说:
“陛下,人已经到宫门外了,说是……代表阿姆斯特丹银行团,来跟您谈谈贷款的事。”
“贷款?”克里斯蒂安四世冷笑一声,“他们是来要债的!带着两条战列舰来要债!奥兰治的那个僭主,这是要在咱们背后捅刀子啊!”
他气得在厅里来回走了三圈,袍子下摆甩得“呼呼”响。走到窗边的时候,他停下来,盯着外头港口的方向。
从这儿能看见哥本哈根港的一角。那两条荷兰战列舰的桅杆特别高,比丹麦的旗舰还高出老大一截。帆已经收了,可那一排排的炮窗开着,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港口,像是随时能喷出火来。
“让他们进来。”国王转过身,声音冷得能结冰,“我倒要看看,这帮尼德兰的奸商,这回又想干什么。”
......
一个小时后,王宫的觐见厅里,气氛僵得能拧出水来。
克里斯蒂安四世坐在他那张镀金已经剥落的高背椅上,努力想挤出一个合乎君王体面的微笑。可他的嘴角像是被冻住了,抽动了好几下,都没笑出来。底下站着的大臣们更是活像一排被霜打过的卷心菜,一个个耷拉着脑袋。
上帝啊,他们可真不愿意看见走进来的那两个人!
特别是左边那个!
威廉·特罗普这回没穿荷兰商人常穿的那种深色羊毛外套,而是换了身刺眼的大红蟒袍。那料子,啧啧,一看就是上好的中国丝绸,在烛光下泛着水一样柔滑的光,晃得人眼晕。胸前那块补子上绣着条四爪的怪兽,张牙舞爪的,活像要把人吞下去似的......
他边上那位,老特罗普,倒是规规矩矩穿了身荷兰海军上将的深蓝色制服,铜扣子擦得锃亮。可瞧瞧他那架势......腰板挺得笔直,手一直按在剑柄上。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厅里扫来扫去,目光锐利得像要把墙上的挂毯都刮下一层皮来。
那不是在打量房间,那是在打量战利品!
“国王陛下。”威廉先开口,行了个无可挑剔的鞠躬礼,“上回冒昧来访,没能见到陛下,实在是遗憾得很。这回......”他从怀里掏出个用红色丝带系着的羊皮卷,“我是代表阿姆斯特丹银行团来的。这是授权书,请您过目。”
旁边的一个少年侍从小跑着接过羊皮卷,几乎是踮着脚尖送到国王手里。克里斯蒂安四世打开那卷东西,只扫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上头白纸黑字,盖着阿姆斯特丹银行团所属的七银行行长的印章。意思再清楚不过了:眼前这个穿着东方袍子的金发奸商,全权代表银行团,来处理丹麦王国那四十八万盾的贷款。
“贷款的事,我知道......”国王把羊皮卷往边上的小桌一放,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下个月十五号才到期,特罗普先生是不是来得……早了点?”
“噢,一点也不早,陛下。”威廉笑着摇头,“陛下想必也听说了,瑞典那边,最近动静可不小。摄政院那帮人在斯德哥兰摩天天开会,从早开到晚,说的都是什么波罗的海的航行自由啦,还有……”他顿了顿,“厄勒海峡的控制权。”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国王的脸,看着那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变得像漂白过的亚麻布。然后他才慢悠悠地说:
“您知道,银行团的股东们最怕打仗了!这一打起来,商路断了不说,借出去的钱,也容易……”他耸耸肩,做了个“飞走了”的手势,“变成打水漂。所以呢,各大银行的大股东们开了个会,最后觉得,丹麦王国眼下这个情况……怕是有点悬。这贷款要是展期,风险太大了。所以,派我来跟陛下商量商量,”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点,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看这钱,能不能……提前还了?”
“提前还?!”旁边的财政大臣霍尔克差点跳起来,“四十八万盾!我的老上帝啊......这不可能!”
“什么叫不可能?亲爱的先生。”老特罗普这时候开口了,“借钱还钱,天经地义。怎么就不可能了?即便银团不要求你们提前偿还,十二月十五日前,你们也得把钱连本带利还上......这次可没有展期了!”
没有展期......现在这个时候?那是逼着丹麦破产啊!
因为丹麦王国欠着的贷款可不止这么一笔,如果荷兰人不让展期,其他人肯定也不会愿意展期的......
“所以啊,”威廉这时候接过话头,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银行团的股东们商量了个法子——总得有个法子,是不是?陛下要是实在还不上钱,也行,可以拿东西抵账。”
“什么东西?”克里斯蒂安四世盯着他,他心里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格陵兰。”威廉吐出这个名字,脸上还是那副诚恳的笑容,“就那块冰原。说真的,陛下,您留它有什么用?除了冰山就是海豹,连棵树都长不活。”
“不如卖给银行团。我们出这个数——”他伸出三根修长的手指,在烛光下晃了晃。
“三十万盾?”财政大臣霍尔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
“对!”威廉.特罗普重重点头,“三十万盾全部用于抵偿那笔四十五万盾贷款的部分本息,剩余部分,还可以展期五年。”
厅里又是一阵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国王。克里斯蒂安四世坐在那儿,手死死攥着椅子的扶手。
格陵兰……那地方的确没什么价值。除了冰山就是海豹,连个像样的港口都没有。丹麦在那里连一个兵都没有,就是一片画在国家版图上的没用的土地。
可再怎么说……那也是祖上传下来的地啊。是他祖上从挪威人手里拿过来的土地,就这么卖给一帮……一帮商人?
“陛下,”威廉.特罗普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然后又补了一句,“您要是不卖,也行。银行团的股东们说了,他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丹麦要是还不上钱,他们就只能……去找别的担保人。您猜猜,”他歪了歪头,“他们第一个会找谁?”
他没明说。
可他不需要明说。大厅里每一个人,从国王到最末等的侍从,脑子里都蹦出了同一个词:瑞典。
“到时候,”老特罗普接过话。这回他不笑了,脸色冷得跟外头的海水一样。“尼德兰联省共和国为了保证贷款安全——您知道,四十八万盾可不是小数目——说不得,就得站在瑞典一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生意就是生意。”
“陛下您看,从哥本哈根到斯德哥尔摩,顺风的话,海路不过三四天。瑞典的陆军从南边打过来,咱们荷兰的舰队再从海上配合。您觉得,丹麦能撑多久?一个月?还是半个月?”
“等打完了,”威廉.特罗普的声音轻飘飘的,“格陵兰可就不是卖了。那是战利品,而是割去的地。到时候,瑞典要人多少,咱们可做不了主。说不定……”他顿了顿,好让这个“说不定”在空气中发酵,“连西兰岛都得割出去一块。您知道的,瑞典人一直想要厄勒海峡的控制权。”
“够了!”
克里斯蒂安四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哐当”一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大理石地板上。
他很想骂人。想用最恶毒、最肮脏、最下流的话骂这两个荷兰奸商。想像上回那样,让卫兵把他们拖出去,就在这王宫广场上砍了脑袋,挂在城门上示众。
可他不能这么干。
这么干会亡国的!
他瘫坐回椅子上——侍从已经把椅子扶起来了——闭上眼睛。长长的、沉重的沉默笼罩了大厅,只听得见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好半天,久到蜡烛都烧短了一截,他才睁开眼睛。无力地看着威廉.特罗普这个金毛恶魔咬了咬牙。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卖,我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