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吴三桂:多尔衮,该割辫子了
阿尔泰山口的早晨,风停了,沙也落了。
太阳从东边山头露了个脸,把漫山遍野的尸首照得清清楚楚。昨儿个还打得你死我活的地方,这会儿安静得能听见乌鸦或是别的什么鸟儿在叽叽喳喳。
山坡上,几面旗子插得老高。
左边那面是察哈尔部的鹰旗,旁边还竖着面黄底黑字的万字旗——那是五世大喇嘛送的,说是保佑朱玄煜这个“忽必烈转世”一路平安。旗子被晨风吹得哗啦啦响,下头聚了好些蒙古兵,正围着火堆煮奶茶喝。
右边插着多尔衮的正白旗龙旗,旗面被刀划破了好几道口子,皱巴巴的。旗下头站着的满洲兵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有的在擦刀,有的在包扎伤口,都没什么精神。
中间最高那杆是吴三桂的总兵旗,红底黑字,簇新簇新的。旗下头三百来个火枪兵排得整整齐齐,枪杆子擦得锃亮,跟旁边那两拨人一比,简直像过年穿新衣裳似的。
山坡下头,昨儿个夜里抓的俘虏被麻绳捆成一串一串的,坐在地上动都不敢动。有个年轻的白甲兵想站起来撒尿,旁边看守的蒙古兵上去就是一脚:“蹲着尿!”
那白甲兵咬了咬牙,最后还是蹲下了。
从昨儿个后半夜开始,附近山林里就陆陆续续有人出来投降。都是黄台吉那边的溃兵,躲了一晚上,饿得不行了,只好出来找条活路。
有意思的是,这些人出来之后,都循着那几面旗子“各找各妈”去了。
蒙古人——甭管是跟着黄台吉多少年的八旗蒙古,还是临时征来的牧民——全往朱玄煜那万字旗底下凑。有个老蒙古兵走到旗杆底下,“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嘴里叽里咕噜念着经文,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满洲人则往多尔衮的白龙旗这边来。来一个,多尔衮手底下的人就问一句:“哪旗的?牛录是谁?”问清楚了,才给碗热汤喝。
还有一拨人,穿着棉甲或者朝鲜式的战袄,畏畏缩缩地往吴三桂那边走。这些都是八旗汉军或者朝鲜兵,加起来得有五六百号。吴三桂也派人挨个登记,叫什么名,原先在哪个营,会使什么家伙什儿。
多尔衮骑在马上,看着这光景,脸色跟锅底似的。
多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哥,咱们这边才收了不到八百人。朱玄煜那小子,光蒙古人就收了一千五六。吴三桂那王八蛋,连朝鲜人都收。”
多尔衮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朱玄煜那边。
那边热闹得跟集市似的。新投过去的蒙古兵排着队领吃食——不是干饼子,是热乎乎的羊肉汤,还有奶疙瘩。朱玄煜亲自站在大锅旁边,这个拍拍肩膀,那个说两句蒙古话,那些蒙古兵感动得直抹眼泪。
“收买人心......”多尔衮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几十骑从山口那边飞奔过来,马蹄子踏得尘土飞扬。领头的是个满洲将领,盔甲歪了,袍子上全是血,瞧着狼狈得很。
多尔衮的白甲兵立刻上前拦住。那人翻身下马,隔着老远就喊:“十四叔!我是瓦达克!我是瓦达克啊!”
多尔衮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是代善家的老四。
瓦达克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多尔衮马前,还没说话,先“哇”地哭出来了。
“哭什么哭!”多铎皱眉,“好好说话!”
瓦达克抹了把脸,抽抽噎噎地说:“十四叔……皇上,皇上驾崩了!”
这话一说出来,周围顿时安静了。
多尔衮怔了怔,脸上慢慢露出悲色——不管怎么说,那毕竟是他哥。他深吸了口气,问:“怎么走的?”
“昨儿个在战场上中了风,”瓦达克哭道,“抬到后头山谷里就不行了……捱到半夜,咽的气。临走前……连句话都没留下。”
多尔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尸首呢?”
“博洛哥带着三百多人,护着皇上的灵柩往伊犁去了。”瓦达克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臣……臣等愿意归顺十四叔!求十四叔给条活路!”
说着又磕了两个头。
多尔衮看了看瓦达克身后那几十号人——个个灰头土脸,有的还带着伤。他脸上挤出点笑容,刚想说两句体己话,旁边忽然有人开口了。
“多尔衮贝勒。”
吴三桂不知什么时候溜达过来了,背着手,脸上笑眯眯的:“接下来,您是不是该……登基称帝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落在多尔衮耳朵里,跟炸雷似的。
多尔衮还没反应过来,多铎先脱口而出:“那当然——”
“胡说八道!”多尔衮厉声打断,转头对吴三桂赔着笑脸,“吴总兵说笑了。我多尔衮乃是大明臣子,受皇上隆恩,怎么敢有这等念头?”
他说这话时,一个劲儿给多铎使眼色。多铎憋得满脸通红,好不容易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吴三桂“哦”了一声,点点头:“既然贝勒爷是大明的臣子,那……”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多尔衮脑后的辫子上,故意提高声音,用满洲话说:“大明的规矩,臣子可不能留辫子。您这辫子,是不是该割了?”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多尔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多铎眼睛瞪得溜圆,手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周围那些满洲兵,全都齐刷刷抬起头,盯着多尔衮脑后那根油光水滑的辫子。
那是他们的命根子啊。
从老汗王那时候起,建州女真就留辫子。进了沈阳,逃到了西域,这根辫子跟着他们走了一万多里。如今要割了?
就在这时,朱玄煜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喊。
说的是蒙古话,声音洪亮,整个山坡都听得见:“所有的蒙古人都听了!把你们的辫子都割了!留辫子不留头,留头不留辫子!”
话音刚落,那些新投过去的蒙古兵全都动起来了。
有刀的拔刀,没刀的借刀。有个老蒙古兵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把剪羊毛的剪子,“咔嚓”一声,就把自己花白的辫子剪了。辫子掉在地上,他捡起来看了看,叹了口气,随手扔进火堆里。
火堆“滋啦”一声,冒出一股青烟。
一个传一个,一个学一个。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朱玄煜麾下那些蒙古兵,脑后的辫子全都没了。
多尔衮看着这场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知道,今天这事儿躲不过去了。
吴三桂还在那儿等着,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可眼神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他身后那三百火枪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枪端起来了。
多尔衮深吸了口气,缓缓抽出腰间的匕首。
“哥!”多铎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多尔衮没理他,只是用满洲话说了句:“脑后的辫子可割,咱们心中的辫子永远都不可割!”
说完,他抬手摘下头盔,另一只手抓住脑后的辫子。辫子油亮亮的,编得整整齐齐,末尾还用金线缠着......
多尔衮闭上眼睛,手起刀落。
“咔嚓。”
辫子断了。
他攥着那截辫子,攥得指节发白,好一会儿才睁开眼,哑着嗓子喊:“传令!全军——割辫!”
多铎身子晃了晃,差点从马上栽下来。他看着多尔衮手里那截辫子,又看看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满洲兵,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他闭上眼,喃喃道:“大清……完了。”
......
八月底的北京,早晚已经凉了,午后的日头还有些暖意。
这两天崇祯帝没在紫禁城里待着,跑香山离宫住着来了。这会儿他正坐在暖阁里,手里捏着份奏章,眼睛眯着,嘴角慢慢往上翘。
暖阁外头偶尔还有几声鸟叫,懒洋洋的。里头倒是舒坦,察哈尔的太后苏泰坐在窗边的小凳上,正给两个小孩分橘子——这时节橘子刚下来,黄澄澄的,看着就喜人。
一个是她亲儿子朱玄灿,今年八岁,小脸圆嘟嘟的。另一个是玄烨,也是六岁,剃了个光头,穿着身小号的蒙古袍子,盘腿坐在地上,眼巴巴看着苏泰手里的橘子。
“一人一半,不许抢。”苏泰说着,把橘子掰开,递过去。
朱玄灿接过来就吃,玄烨却先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谢太后赏。”这才双手接过。
崇祯瞥了这小孩一眼,心里头好笑——洪承畴这儿子,倒是教得挺懂规矩。
正想着,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进来了,手里捧着个漆盘,盘上搁着份加急奏章。
“皇爷,宣大总督洪承畴命人加急送来的。”王承恩把盘子举过头顶。
崇祯“嗯”了一声,接过奏章。封皮上写着“钦差征西总理援剿事宜、开平总兵官吴三桂谨奏”,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察哈尔汗王朱玄煜附议”。
拆开火漆,展开奏章。崇祯看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着看着,他嘴角越翘越高。
看到最后,崇祯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接着越笑越大声,最后干脆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苏泰吓了一跳,手里的橘子差点掉了。她转头问:“皇上,怎么了这是?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崇祯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花。他瞥了眼旁边正在啃橘子的玄烨——小孩剃着光头,后脑勺青青的——忽然又乐了。
“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崇祯把奏章往炕几上一拍,笑吟吟地说,“多尔衮……割了辫子,领着咱们的兵,往伊犁去了。”
苏泰愣了愣:“割辫子?他……他不是满洲人吗?”
“是啊,”崇祯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所以朕才说,这是天大的好事儿。”
玄烨本来在专心吃橘子,听见这话,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崇祯。他不明白割辫子意味着什么,但能感觉到暖阁里的气氛忽然轻松了不少。
崇祯看着这小孩,忽然想起什么,对王承恩说:“去,把那份《西域全图》拿来。”
王承恩应了一声,不多时抱了卷地图过来,在炕桌上铺开。
地图画得精细,从嘉峪关一直画到撒马尔罕。崇祯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伊犁河谷那块儿。
“伊犁啊……”他喃喃道,“黄台吉经营了好些年,囤了不少粮食军械吧?”
“据吴三桂奏报,约莫存粮二十万石,火药三千桶,各类箭矢四十万支。”王承恩躬身答道。
崇祯点点头,手指又往西挪,越过天山,停在了一片空白处。
“再往西,就是哈萨克汗国了。”他顿了顿,忽然问,“玄烨今年六岁了吧?”
苏泰忙道:“是,虚岁七岁了。”
“该开蒙读书了。”崇祯说着,看向玄烨,“朕给你找个老师,教你读汉书,学汉礼,好不好?”
玄烨虽然听不懂,但看见崇祯笑眯眯的样子,也跟着咧嘴笑了,用力点头。
崇祯也笑了,转头对王承恩说:“拟旨。第一,晋吴三桂为平西侯,赏银五千两。第二,朱玄煜赏银万两,并令其收拢伪清所属之蒙古人。第三……”
他顿了顿,看了眼地图上那片空白。
“告诉多尔衮,伊犁河谷以西,他能打下来多少,朕就封他多少。打到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封地。”
王承恩躬身记下,又问:“那……伊犁河谷呢?”
“伊犁河谷啊,”崇祯想了想,“伊犁城为界,以西给玄煜、玄灿,以东封先给巴图尔珲台吉......让他把喀什噶尔、叶儿羌的地盘都移交给尤世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