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劝人进步你们会不会？
尼德兰联省共和国，阿姆斯特丹郊外的一所庄园内。
特罗普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他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肥老鼠，在自己家的书房里来回转圈，皮鞋踩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这庄园自打他“投明”的消息传回来，就被东印度公司那帮杀千刀的查封了。院墙上的封条被风吹雨打得只剩半截，院子里杂草长得比人都高，他最喜欢的那尊大卫雕像也倒了，脑袋不知道被哪个缺德的搬走了。书房里更是乱得下不去脚——书架东倒西歪，他花大价钱收集的航海图散了一地，有些还被老鼠啃了边角。
“爹，您别转了。”伊万娜端着一杯咖啡进来，金发有些凌乱，眼圈泛着青黑，“转得我头晕。”
特罗普猛地站定，扯了扯皱巴巴的睡袍领子：“我能不转吗？亲王把我扔回这破地方，又不拦着大明使团来找我，这意思还不明白？他就是让我去跟阎应元他们勾兑，把推动他当国王的这出戏剧给他演圆满了！”
他凑近女儿压低声音：“这戏要演好了，我就是造王者！演砸了……”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亲王的手段你知道的！”
伊万娜还没答话，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斯塔伦上尉那张死人脸出现在门口：“伯爵阁下，大明使团的阎大人和郑将军到了。”
特罗普赶紧整了整衣服，一屁股坐回书桌后，抓起本不知道什么书装模作样地翻着，半天才憋出一句：“请、请进。”
阎应元还是一身青缎常服，郑芝豹依旧穿着麒麟赐服，腰挎宝刀。两人一进屋，四只眼睛就在特罗普父女身上刮了一遍。
“阎大使！郑将军！”特罗普站起来就要行大礼，被阎应元一把扶住。
“伯爵客气了。”阎应元看了眼窗外晃过的人影，“听说昨日伯爵被亲王请去问话，没受什么委屈吧？”
郑芝豹更直接，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那什么亲王不是要治你的罪吗？怎么这么快就放你回来了？”
特罗普顿时来了精神，胡子都翘起来了：“这就是我的交易艺术起作用了！”他朝伊万娜使个眼色，“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人偷听。”
伊万娜推门出去，正好撞见斯塔伦上尉支着耳朵贴在窗根下。但她还是面不改色地转身回屋：“父亲，外面没人。”
特罗普这才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二位，亲王殿下想要……”他斟酌了一下，然后吐出一个汉语词汇：“进步！”
“进步？”阎应元和郑芝豹对视一眼，都没明白这红毛番在说什么鬼话。
伊万娜赶紧解释：“父亲是说，奥兰治亲王想从执政亲王的位子上更进一步。”
阎应元恍然大悟：“哦！就是要当皇帝嘛！荷兰皇帝？”
“欧洲只有神圣罗马帝国君主能称皇帝。”伊万娜连忙道，“尼德兰是共和国，没有君主，只有世袭执政。”
郑芝豹乐了：“这不就是黄袍加身吗？简单！找几个兵半夜把袍子往他身上一披，再喊几声万岁，这事不就成了？”
特罗普急得直摆手：“不行不行！在尼德兰搞这个事儿他很麻烦，得联省议会批准才行……”
“议会？”阎应元皱眉思索，“可是议会里有人不支持？”
“何止是不支持！”特罗普拍着大腿，“是大部分人都反对！”
郑芝豹眼睛一瞪：“那还不好办？反对的人都……”他做了个砍头的手势。
特罗普吓得脸都白了：“杀不得！得用交易的艺术！”他凑近两人，“亲王说了，只要二位能帮这个忙，他就能促成我当格陵兰伯爵的事儿……”
阎应元和郑芝豹交换了个眼神。扶植特罗普当格陵兰伯爵，可是皇上亲自交代的任务。
“怎么帮？”阎应元问。
特罗普眉飞色舞起来：“简单！二位去见东印度公司董事时，就说大明皇帝只认皇帝、国王签的条约，不认什么执政签的……再透露点风声，说英格兰、西班牙的国王都在跟大明接触……”
......
阿姆斯特丹东印度公司总部里，代表董事会的范·德·比尔特和范·德·维尔盯着桌上的用“汉、荷、拉丁”三语写成的协定草案，脸拉得老长。
“伯爵阁下，”比尔特咬着雪茄，“你把巴达维亚都割给大明了，现在还好意思来谈租借港口？”
特罗普面不改色：“话不能这么说，巴达维亚现在是大明藩属，由我这位巴达维亚伯爵管理，我再把港口租给东印度公司使用，一切都和远来一样！东印度公司只需要付出少量的租金即可......”
伊万娜流利地翻译着，而范·德·维尔那双眼睛却在她身上滴溜溜地转。郑芝豹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把伊万娜挡在身后。
协定宣读完毕，阎应元清了清嗓子，按照剧本开口了：“很好……只要我朝皇帝与荷兰国王用印，这协定就能成了。”
等他的话被伊万娜翻译成了荷兰语，这会议室里就静了一瞬。
比尔特皱眉：“阎大人，您是说执政吧？我们尼德兰是共和国，没有国王。”
阎应元和郑芝豹立刻摆出震惊表情。
“没有国王？”郑芝豹嗓门大得震屋顶，“这不是无父无君吗？没有国王，这协定能作数几天？今天签了，明天换个执政，我们找谁说理去？”
“您尽管放心，”比尔特赶忙解释，“我们尼德兰联省共和国的执政是世袭的！”
维尔也补充道：“对对，和国王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郑芝豹还是摇头：“那也不是国王啊！国王世袭罔替，那是理所当然。可这个执政......尼德兰国也不是他的，他就是个管家，凭什么签条约？”
阎应元摇头叹息：“欧洲皇帝国王不少，我们还是去找他们谈吧......”
眼看两人作势要走，特罗普赶紧拦住：“二位留步！这事好商量……”
比尔特也附和道：“对对，大使先生，你们如果还需要什么额外的担保，我们可以再讨论。”
维尔也点点头：“是啊，这个贸易协定对我们双方都是有利的！”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斯塔伦上尉急匆匆进来，在特罗普耳边低语几句。特罗普脸色一变，凑到比尔特身边：“亲王派人传话，法兰西的使者正在赶来……”
阎应元这时候仿佛在配合特罗普，皱着眉头道：“实不相瞒，我们还约了法国人，听说路易十三是正经的国王……”
“等等！”比尔特额头冒汗，“这事……这事容我们和议会方面再商议一下……”
维尔的脑门上也见了汗——他之前可借了一大笔钱去抄底东印度公司的股票！
这要是贸易协定签不成，东印度公司的股票还得崩！
“得赶快商议啊！”特罗普一脸的焦虑，“现在东印度公司的股票刚刚有点起色，如果因为没有一个国王来签约，造成贸易协定泡汤，公司股票再崩了，可不能怨我了。”
范·德·维尔忽然冷着脸道：“特罗普，你是不是和执政大人……”
“我现在是大明伯爵！”特罗普掏出敕封文书拍在桌上，“我不是奥兰治亲王的家臣！”
眼看要吵起来，伊万娜突然开口：“诸位，现在还有什么事情比保住公司更重要的？如果大明和尼德兰的贸易协定无法缔结，那公司可就彻底完了，到时候......”
这话像盆冷水，把比尔特和维尔给浇清醒了。
公司完了，他们也就完了！
彻底完了！
尼德兰联省共和国......可不会给负债累累的失败者留下活路！
比尔特和维尔交换了个眼神，终于软下来：“此事……容我们明日召开董事会再议，相信会有一个好的解决方案的。”
送走大明使团，特罗普也回到了他的破败的庄园，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舒一口气。伊万娜帮他披上外套：“父亲，今天的表演还算顺利吧？”
“顺利？”特罗普苦笑，“这才刚开始呢！亲王想当国王，议会那帮老狐狸不肯放权，大明还要插手欧洲……你父亲我啊，现在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好在有你，还有大明太子这层关系。等这事成了，我给你办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伊万娜脸一红，低头摆弄着翡翠镯子：“父亲，您说……朱慈烺他真会来娶我吗？”
“一定会的！”特罗普眼睛一瞪，“你那么漂亮，还是格陵兰伯国的继承人......这叫政治联姻，懂不懂？”
父女俩正说着，突然听见窗外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特罗普扒着破窗户往外看，只见一队骑兵举着火把朝庄园奔来。
“坏了坏了……”特罗普手忙脚乱地收拾桌上的文件，“肯定是议会那帮人反应过来了！伊万娜，你快点离开，去威尼斯，那里有大明欧罗巴贸易公司的欧洲总部……”
话音未落，斯塔伦上尉已经推门进来了，铁青着脸，声音压得低低的：“伯爵阁下，荷兰省议长雅各布·凯茨请您去‘喝茶’。”
荷兰省议长雅各布·凯茨是联省议会的主导者，也联省议会中反奥兰治亲王独裁的核心人物......这可是个可以和奥兰治亲王唱对台的狠角色！
特罗普掏出手绢，抹了抹额头的汗。
伊万娜赶紧凑到他耳边低语：“父亲，您一定要挺住，我全靠您了……”
特罗普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又恢复了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上尉，带路吧。正好我也要去议会，跟他们好好谈谈……什么叫劝人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