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跳出王朝周期律
乾清宫里头,崇祯爷正歪在圈椅里,手里那份奏章看了有小半个时辰。是从乌思藏送来的,八百里加急。上头是朱玄煜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规矩,还能看出孩子的笔锋,可说的事已经不像是孩子了。
“……藏巴汗残部溃了,不日就能进拉萨。固始汗说要在布达拉宫会盟,儿臣觉得能行……”
崇祯看到这儿,嘴角扯了扯。这小子,上回信里还说在雪山上喘不过气,一转眼就要进拉萨了。
“……哲蚌寺的大喇嘛派人来迎,话说得客气。就是老提什么佛缘、转世,听着像是有打算……”
崇祯合上奏章,搁在桌上,端起黄花梨木杯喝了一口。
五世大喇嘛。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名字。史书上说这人厉害,领着格鲁派在雪域站稳脚跟,后来还跑到北京见了顺治,后来又在西域扶植起一个噶尔丹。现在这人年轻,手段已经露出来了——不先谈怎么分配权力,而是先谈佛缘......这是想干什么?
正想着,外头有动静。脚步声急匆匆的,到殿门口停了,小太监压着嗓子说:“殿下,万岁爷看奏章呢……”
“儿臣朱慈烺,求见父皇。”
声音里带着喘,像是跑着来的。
崇祯抬了抬眼:“进来。”
门开了,朱慈烺裹着件靛青夹袄进来,额头上见了汗,手里捏着个东西,黄澄澄的,是个信封。
崇祯一看就乐了:“哟,这是哪家姑娘来的信,急成这样?”
朱慈烺脸更红了,支吾道:“是……伊万娜从上海捎来的。”
“伊万娜啊。”崇祯拖长了声,脸上笑意更深了,“她到了上海还和你写信,不错啊!”
“信上说啥了?”崇祯停顿了下,又问,“念念,朕也听听。”
朱慈烺应了声,抽出信纸。信是两张,一张拉丁文,一张译稿,刚才汤若望写的。他清清嗓子,开始念:
“殿下亲启。自上海一别,两月有余。特罗普号货已备妥,不日返航阿姆斯特丹。家父言,若顺利,明年春可抵尼德兰……”
念到这儿,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崇祯。
崇祯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像在听曲儿:“嗯,挺好。接着念。”
朱慈烺继续往下念。信里写了些沿途见闻,吴淞口的忙活,码头堆成山的丝绸、瓷器,还有那些等着上船的“客工”——名儿好听,其实就是去南洋做苦力的。
然后话头一转。
“然有一事,如鲠在喉。殿下可知,这些客工从何而来?妾身曾问,皆曰因江南大户‘改稻为桑’,佃户无地可耕,只得离乡背井,远赴南洋……”
朱慈烺声音低下去,念得有些吃力:
“老者言,十人下船,能活五人,已是侥幸。此情此景,令妾身想起英吉利国旧事——彼时贵族圈地养羊,佃户流离,有贤人托马斯·莫尔者,著《乌托邦》一书,称其为‘羊吃人’。今观江南,桑田日广,稻田日蹙,佃户离乡,岂非‘蚕吃人’乎?”
念完了,殿里静下来。
朱慈烺抬头看着崇祯,等着父皇发火——伊万娜这话,说得不大好听。
他非但没发火,反而笑出了声:‘好啊,这丫头倒是有见识。”
朱慈烺愣住了。
崇祯从椅子里坐直身子,眼睛亮亮的:“慈烺,你知道英吉利那‘羊吃人’,后来怎么样了?”
朱慈烺摇摇头。
“后来啊,”崇祯手指在桌上点了点,“英吉利靠着那羊毛,织出了呢绒,卖遍了欧罗巴,赚了大把银子,有了钱,就能造炮舰、办水师,出海去和西班牙、荷兰争锋,去新大陆抢占殖民地,把买卖做到了印度和咱们这里。”
他看着儿子:“你说,这‘羊吃人’,是好事还是坏事?”
朱慈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对那些被赶出家门的佃户,是天大的坏事。”崇祯自己答了,“可对英吉利国,是好事——它让一个小国,有了崛起的可能。”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边,从一堆奏章里翻出本旧书,是《汉书》。他翻开一页,推到朱慈烺面前。
“你看看,汉朝到了末年,什么样?富人田地连成片,穷人没地方立锥子。为什么会这样?人越来越多,地就那么多,有钱的使劲买,而穷人遇上一点天灾人祸,就只能卖了土地当流民。流民多了,就要造反——黄巾之乱,就这么来的。”
他又翻出本《唐书》:“再看唐朝,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土地兼并更厉害。到了末年,又是富的越富,穷的越穷。黄巢一来,百万之众,跟着他走。为什么?没活路了。”
他合上书,看着朱慈烺:“历朝历代,开国时,人少地多,大家都有田种,有饭吃。过了百十年,人口多了,田地还是那么多。有钱的使劲兼并,穷的就成了流民。流民一多,天下就乱。乱了,就改朝换代。等新朝开了,人死得差不多了,地又够了,再来一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这就叫......王朝周期律。”
朱慈烺听得入神,喃喃道:“周期律……”
“对,周期律。”崇祯走回椅子坐下,“朕登基那会儿,大明就在这坎上。陕西大旱,赤地千里,都人吃人了。关外建虏,虎视眈眈。而朝廷手里没地可分,没钱可赏,没粮可赈。内安抚不了灾民,外抵御不了外寇,这大明朝,眼看就到头了。”
他看着朱慈烺:“可你看现在,灾民大多活了下来,建奴已经从辽东跑去了西域,朝廷手里渐渐也有钱了。你说说,这是为什么?”
朱慈烺想了想:“是父皇……励精图治,整顿吏治,改革税制……”
崇祯摆摆手,笑了,笑得有点苦:“不是朕有多大能耐,而是朕抓住了两样东西。”
他伸出两根手指:“一,是南洋。二,是……”
他停了停,吐出三个字:“蚕吃人。”
朱慈烺又愣住了。
“不明白?”崇祯看着他,“朕问你,江南一亩上等水田,一年产稻多少?”
“大约……三石。”
“值多少银子?”
“如今米价,一石二两二钱,三石就是六两六钱。”
“那要是一亩桑田,产丝多少?值多少银子?”
朱慈烺算了算:“一亩桑田,一年出丝十斤上下。如今生丝价,一斤三两左右,十斤就是三十两。要是织成绸缎,更贵。”
“差多少倍?”
“……近五倍。”
崇祯点头:“五倍的利。慈烺,你要是江南一个大户,有百亩水田,你是接着种稻,还是改桑?”
朱慈烺不说话了。
“你会改桑。”崇祯替他说了,“因为傻子才不改。改了桑,一年多赚好多银子。而且种桑比种地省人工,不用把土地租给佃户,收回来,雇点人,自己干就行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那被退了佃的农户,没了活路,怎么办?三条道。一,饿死。二,进城做工。三,下南洋。”
“江南的织坊、染坊、绣庄,一年要招几万工人。可还是不够,差得远了。那剩下的人怎么办?只能下南洋。”
崇祯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手指点在上海,然后一路往下滑,划过南海,划过马六甲,停在爪哇、旧港、吕宋。
“南洋有什么?有香料,有锡矿,有木头,有稻米。还有金矿、银矿。更要紧的,是地啊,是无主的地,是种什么长什么的好地!”
他转过身,看着朱慈烺:“那些在江南活不下去的人,下了南洋,十个里死三四个,可活下来的呢?有人在婆罗洲开了甘蔗园,有人在旧港做了买卖,有人在吕宋置了地。他们赚了钱,会托人捎回老家,会买江南的丝绸、棉布、茶叶、瓷器。他们的儿子、孙子,说不定就在南洋扎根,现在成了南洋诸邦的老爷。”
“慈烺,你以为郑芝龙、刘香、杨六、赵泰、沈炼这些人,是朕派去的?不是。是他们自己在南洋闯出了名堂,打出了地盘,然后才为朕所用。朕给的,不过是个名分,一道圣旨。可他们给大明的,是金山银山,是万里海疆,是几百万、上千万流民的活路!”
朱慈烺听得目瞪口呆。
“这所有的根子,”崇祯走回桌边,手指重重点在奏章上,“就是‘蚕吃人’。没有蚕吃人,就没有那么多流民下南洋。没有流民下南洋,郑芝龙他们就是无根之水。没有郑芝龙这些人,大明的银子从哪来?辽东的军饷从哪来?陕西、河南的赈灾粮从哪来?”
他吸了口气:“所以朕说,朕抓住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南洋,一样是蚕吃人。有了这两样,大明才有了活水,才能跳出那三百年一轮回的周期律,再续上个二百年、三百年的国祚!”
朱慈烺站在那儿,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直响。
“可是……”他喉咙发干,“那些死在半道的人,那些在南洋做牛做马的人,就……就该着么?”
崇祯沉默了很久。
“慈烺,”崇祯又开口了,“朕问你,要是没有南洋,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会死在哪儿?”
朱慈烺抬头。
“会死在老家。”崇祯看着他的眼睛,“饿死,或者死在乱军手里......也会有人造反,死在官军手里!如今他们下了南洋,十人里死三四个,可活下来的,有六七个。这六七个里,总有人能活出个人样,总有人能攒下点家业,总有人能托人捎钱回老家,让家里的爹娘、妻儿,多吃一口饭。”
他停了停:“朕知道,这话冷冰冰的。可治国,有时候就得算这笔账。是让一百个人全死在老家,还是让三十个人死在南洋路上,七十个人在南洋活下来,里头十个能发财,能往回捎钱?”
朱慈烺说不出话。
“朕这些年,能做的,就是让大明能从南洋多攫取一点利益。”崇祯站在地图前,目光灼灼,“得把南洋的万里沃土,都变成大明的真正的藩属!”
他转回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至于‘蚕吃人’......朕拦不住,也不想拦。几倍的利啊,你也拦不住的,满朝文武,江南士绅,谁也拦不住,也没有人想拦。
这是大势,是洪水,你只能顺着它,开渠,导流,从中取利!”
朱慈烺站在那儿,只觉得浑身发冷,又觉得心里有团火在烧。
他想起伊万娜信上那句话:“殿下,您就像一位年轻的朱庇特,手中握着雷霆与甘霖,可曾看见雷霆下的焦土,甘霖外的荒原?”
他现在明白了,父皇手里握着的,不是雷霆,也不是甘霖。
而是一本帝王心术的账本!
血淋淋、冷冰冰,但没有算错。
“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往后呢?往后咱们咋办?”
崇祯走回桌边,手指在地图上一划,从大明划到欧罗巴,又划到阿非利加,划到新大陆。
“你看这天下,”他说,“多大。南洋只是巴掌大一块。欧罗巴人已经去了新大陆,挖金山,挖银山,运回欧罗巴,换成船,换成炮,换成兵。他们还要来东方,来大明,来买咱们的丝、茶、瓷、糖。”
“咱们不能光卖东西。”他手指点在上海,“咱们也得出去。去南洋,去天竺,去欧罗巴,去美洲。咱们的人,咱们的货,咱们的船,要铺满这天下。”
他看着朱慈烺:“而要出去,就得有人。江南那些‘蚕吃人’吃剩下的流民,就是最好的人。他们活不下去了,才会拼了命往外走。他们走出去了,站稳了,大明就多了块地盘,多了条商路,多了个藩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话,朕只对你说。因为往后,这担子得你挑。”
“儿臣……明白了。”朱慈烺说。
崇祯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明白了就好。那伊万娜的信,你打算怎么回?”
朱慈烺脸又红了:“儿臣……还没想好。”
“有什么想不好的?”崇祯坐回椅子里,端起木杯,吹了吹,“你就跟她说,你说得对,蚕吃人,是很惨,你正在想办法......将来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喝了口茶,慢悠悠道:“至于你俩的事……朕不拦着。那丫头聪明,有见识,她爹又能折腾。要是真成了,特罗普家这根欧罗巴的搅屎棍,咱们就算攥手里了。”
朱慈烺耳朵都红了,低着头,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崇祯摆摆手:“行了,回吧。信好好写,别跟写奏章似的,一板一眼。姑娘家不爱看那个。如果不知道怎么写,就去问问你汤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