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欧洲怎么能没有搅屎棍?
崇祯十四年的秋,北京西山的叶子正红。
崇祯接见特罗普父女的地方就在西山东麓的香山离宫内,站在位于半山腰红叶阁上,能望见漫山红叶,像是谁打翻了染缸。
王承恩躬着身子推开门时,崇祯正背着手看墙上的舆图。
那是幅新绘的天下全图,南洋那块墨迹还没干透,吕宋岛旁边用朱笔批了“已下”两个字。
“皇爷,人到了。”王承恩声音压得低。
崇祯转过身,看见暖阁外头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汤若望,还是那身黑袍子,胸前挂着十字架。后头跟着俩金毛夷——男的五十来岁,脸被海风吹得糙,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蟒袍,腰板挺得笔直;女的看着十六七岁,金头发在脑后盘了个髻,插了根白玉簪子,身上是藕荷色的褙子,底下露出水绿的马面裙。
还别说,这个伊万娜.特罗普长得还挺精致,跟个瓷娃娃似的,穿着一身汉服还怪......怪好看的!
崇祯心里评了一句。
朱慈烺站在父皇身侧,眼睛从那夷女进门就没挪开过。他是太子,宫里美人见得多了,可金发碧眼的还是头一回见着活的。那夷女垂着眼,睫毛长长的还带着卷儿。
“赐座。”崇祯摆摆手,自己在暖炕上坐了。
太监搬来个“高脚绣墩”——这是乌云塔娜跟着朱玄煜来了北京后,崇祯让人订做的,现在可算是用上了。特罗普父女谢了恩,半个屁股挨着边坐下。汤若望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头,模样恭谨。
暖阁里静了片刻,只听见外头风吹红叶的沙沙声。
崇祯先开口:“汤先生,你问问他——朕要在上海办个海军讲武堂,缺教习。要懂操船、懂炮术、懂造船铸炮的,他在荷兰海军里头,有没有可靠人推荐?”
汤若望转身,用拉丁文说了一遍。
特罗普听完,眼珠子转了两转。
他来之前琢磨过皇帝会问什么——巴达维亚怎么管、东印度公司怎么处置、甚至要多少银子的年贡他都备了说辞。可万万没想到,头一句问的是这个。
海军教习?
他抬眼偷瞄了皇帝一眼。崇祯穿着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神却锐利得很,比奥兰治亲王、拿骚伯爵莫里斯的眼神还扎人。
特罗普赶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荷兰海军里头那些人。阿姆斯特丹的那帮老顽固不行,太死板;鹿特丹的几个又太滑头……有了。
“回陛下。”他清了清嗓子,汤若望一句句翻,“臣的舰队司令官,范·维特,今年三十八岁,祖上三代都是吃海军饭的。他父亲在阿姆斯特丹海军学院教了二十年书,操典有一半是他父亲编的。这人稳重,本事也扎实。”
崇祯“嗯”了一声,手指在炕桌上敲了敲:“他的炮术呢?”
“范·维特十六岁上舰,在‘七省’号上当过炮长。后来升了司令官,每回操练都亲自督炮,三十磅炮能在四链外打中舢板。”
“造船呢?”
“他家里开着船厂,盖伦船、弗鲁特船都造过。陛下要是想看图纸……”特罗普顿了顿,笑道,“这也不难,只要钱花到位了,荷兰人没有什么不能卖的。”
崇祯点点头,显得相当满意。
“慈烺。”崇祯开口。
“儿臣在。”
“记下。范·维特抵沪后,授一等御前侍卫衔,年俸从优,宅邸拨一处,家眷可随行。”
“是。”
崇祯这才看向特罗普,声音缓了些:“这事办妥了,你是首功。”
汤若望翻译完,特罗普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赶忙起身行了个礼。
“坐。”崇祯抬手虚按了按,话锋一转,“汤先生,再问他——特罗普这个姓,在荷兰是什么来历?”
特罗普刚坐稳,听见这话腰板又直了。
问家世?这他可得好好吹一下。
“回陛下。”他声音都洪亮了几分,“特罗普在荷兰语里,是‘号角’的意思。家族代代相传,说祖上在查理曼大帝麾下当过号手骑士,是高贵的骑士血脉。后来迁到荷兰,出过海军上将,出过议员,在联省共和国那也是有头有脸的……”
他说一句,汤若望翻一句。翻到“骑士血脉”时,汤若望顿了顿,看了特罗普一眼——在欧洲谁不知道“特罗普上将”是“海上乞丐”?
特罗普面不改色。
其实特罗普家在马顿·特罗普发迹前,就是普通的海商,什么骑士血脉,那是喝多了跟人吹牛用的。可眼下这局面,不吹不行——皇帝既然问,那就是在乎这个。
崇祯听完了,点点头,像是随口一说:“那照这么说,你这血统,在神圣罗马帝国弄个亲王伯爵,应当够格了?”
汤若望翻译到“亲王伯爵”四个字时,特罗普眼皮跳了跳。
伊万娜原本垂着眼,这会儿也抬了头,看向父亲。
特罗普脑子里转得飞快。亲王伯爵?那得是帝国有名有姓的大贵族,还得有领地。皇帝突然提这个……是觉得巴达维亚伯爵的爵位给高了?嫌他血统不够?
他偷眼瞅崇祯。皇帝脸上还是那副表情,看不出深浅。
不行,不能说不够。说了不够,这刚到手的伯爵就得飞。
“够!”特罗普的声音响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陛下!特罗普家族的血统,配亲王伯爵绰绰有余!只是……”他搓搓手,“神圣罗马帝国的规矩,得有领地才能封爵。臣现在只有巴达维亚那一块,还是陛下赏的,这……”
“领地好说。”崇祯截住话头,朝王承恩使了个眼色。
王承恩会意,出去招了招手。两个小太监吭哧吭哧抬进来个东西,有半人高,用黄绸子罩着。
放在暖阁中间,王承恩揭开绸子。
是个地球仪。楠木的座子,上头球体油亮亮的,经纬线画得精细,各大洲用不同颜色描着。
特罗普眼睛直了。他在阿姆斯特丹见过地球仪,可没这么大、这么精细的。上头连南洋那些小岛都标了名字。
“慈烺。”崇祯叫了声。
朱慈烺正偷瞄伊万娜的胸脯呢,被这一声叫回了魂,忙应道:“儿臣在。”
“转一下,找格陵兰。”
太子起身走到地球仪前,伸手扒拉。球体转了两圈,停在一片白色的地方。上头标着三个汉字:格陵兰。
崇祯也从炕上下来,趿拉着鞋走到地球仪前,伸手在那片白色上点了点。
“这地方,法理上归丹麦。”他说,“朕听说,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四世,这几年打仗把国库打空了,正愁钱呢。”
特罗普点头:“是,丹麦因为干涉德意志内战,亏了一大笔钱,还欠了巨额国债。”
“那就好办了。”崇祯收回手,背在身后,在暖阁里踱了两步,“朕有个想法,你听听。”
他转过身,看着特罗普,一字一句:
“第一步,大明出钱,你出面,去丹麦把格陵兰买下来。”
“第二步,你拿着这块地,去找神圣罗马皇帝斐迪南三世,换个‘格陵兰亲王伯爵’的头衔。”
“第三步,你拿着双重身份——大明的巴达维亚伯,神罗的格陵兰亲王伯爵——在欧洲给大明办事。”
说完,暖阁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特罗普张着嘴,像是被人塞了个鸡蛋。
伊万娜也愣了,碧蓝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地球仪上那片白色,又看看父亲,最后看向崇祯。
买……买格陵兰?
那地方他听说过,全是冰,狗都不去。买来干什么?养北极熊吗?
还拿这个换亲王伯爵?
买格陵兰岛还好说,可神圣罗马皇帝不是傻子——拿块冰原换爵位,这……
崇祯见他半天没吭声,眉头皱了皱:“怎么?办不到?”
语气淡,可特罗普后背的汗毛唰一下就竖起来了。
“办得到!”他腾地站起来,蟒袍下摆差点带翻绣墩,“陛下放心,臣一定办到!就是……”他搓着手,脸上堆出为难的神色,“买地、打点、运作爵位,都得用银子。丹麦那边好说,神罗皇帝那边,怕是……”
“银子好说。”崇祯走回炕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朕给你一万匹上等丝绸,一百件官窑瓷器。你拿去变卖,够了不?”
特罗普心里算了算。一万匹丝绸,在阿姆斯特丹能卖十几万荷兰盾。一百件官窑瓷器,要是碰上懂行的收藏家,价钱还能翻倍。买格陵兰应该够了,可运作爵位……
“要还不够。”崇祯放下茶盏,抬眼看他,“你就去找东印度公司的股东们,拉他们入伙。告诉他们,这是笔一本万利的买卖。”
特罗普这回真傻了。
拉东印度公司入伙?那帮老狐狸能信?
可皇帝这话摆明了——事情你得办,银子不够自己想办法。办法我告诉你了,去忽悠股东。
他能说不吗?
不能。说了,眼前这伯爵、这前程、这靠山,全得没。
特罗普一咬牙,一跺脚,躬身行礼:“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声音洪亮,像是在舰上下令开炮。
伊万娜也跟着起身,双手交叠在腰间,行了个不太标准的万福,用生硬的汉话说:“陛、陛下圣明。”
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异国腔调。
朱慈烺耳朵动了动,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那夷女低着头,露出截白皙的脖颈,在藕荷色的衣领边格外扎眼。
崇祯“嗯”了声,摆摆手:“那就这么定了。你们父女先回驿馆,三日后启程。具体事宜,朕会让汤先生找你们细说。”
“臣告退。”
特罗普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往外走。伊万娜跟在后头,步子迈得小,裙摆几乎不动。
出了暖阁,下了台阶,走到离宫外头的青石路上,特罗普才长长出了口气。
“父亲。”伊万娜低声用荷兰语说,“用格陵兰岛搞亲王伯爵的头衔……真的能行吗?”
特罗普抹了把脸,苦笑道:“不行也得行。咱们已经上了船,风浪再大,也得往前开。”
他回头看了眼离宫。朱红的墙,黛瓦,飞檐翘角隐在红叶里。
谁能想到,就在这么个清静地方,三言两语间,就定下了一桩要震动欧洲的买卖?
暖阁里,崇祯还站在地球仪前。
朱慈烺凑过来,小声问:“父皇,那特罗普……真能办成?”
“他必须办成。”崇祯伸手,食指按在格陵兰那片白色上,用力按了按,“朕给他的,不单是差事,是特罗普家挤进欧洲顶级贵族门缝的机会。这机会,他舍不得不要。”
手指松开,冰原上留下个浅浅的印子。
“慈烺。”
“儿臣在。”
“你看,”崇祯指着地球仪,“这个世界很大吧?你的目光不要只盯着两京一十三省,要盯着整个世界!因为随着帆船越造越大,原本够不着的地方,现在都能够着了,未来......去那些地方会更加容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朱慈烺不大明白。
崇祯道:“这意味着海外的土地、粮食、金银......将来都可以为大明所用!而大明过多的人口,也可以飘洋过海去那些地广人稀地方开枝散叶。这样大明这边的兼并之祸就能大大缓和,大明就再延寿个二百多年......而能和咱们争夺这世界的,就只有欧洲那边的国家了,所以咱们得弄根搅屎棍,狠狠搅合欧洲大陆上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国家。”
朱慈烺似懂非懂,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