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神圣罗马帝国的格陵兰亲王伯爵特罗普
乾清宫西暖阁里,油灯点得很亮堂。
崇祯盘腿坐在炕上,炕桌上摊着两份折子,一份是郑芝龙的密奏,一份是刘香的军报。
朱慈烺坐在下首的绣墩上,腰杆挺得笔直。
“看看。”崇祯把折子推过去,自己端起木杯抿了一口。
朱慈烺双手接过,先看刘香的军报。看着看着,脸上就露出笑来。等看到“吕宋西班牙舰队二十二艘大小战船尽数焚毁击沉,陆师已合围圣地亚哥堡,不日可下”这几行字,他忍不住抬头:“父皇,吕宋要拿下了!”
“嗯。”崇祯应了一声,不咸不淡的,“接着看郑芝龙的。”
朱慈烺又捧起另一份。这份写得就细多了,先说特罗普怎么“效命甚勤”,怎么熟知西夷战法,献了什么策。又说这人“感激涕零,誓死效忠”,归化之心看起来挺真。
看到最后一段,朱慈烺愣了一下。
“……其女伊万娜,年方二八,金发碧目,姿容绝世。尤擅西语、葡语,通文墨,沿途常问华夏典章制度,仰慕天朝之心甚诚。”
朱慈烺抬起头,正好撞上崇祯的目光。他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指在炕沿上轻轻敲了敲。
“父皇……”朱慈烺有点摸不着头脑。
崇祯没接这话茬,反而问:“慈烺,你看这特罗普,该怎么用?”
朱慈烺放下折子,想了想,拱手道:“父皇,巴达维亚已定,吕宋旦夕可下,南洋万里海疆,眼看就要尽归大明。开疆拓土之功,旷古罕有,儿臣为父皇贺!”
他说得诚恳,脸上也带着笑。可崇祯听了,却摆摆手。
“朕不是要听你拍马屁。”崇祯身子往前倾了倾,“朕问你,这特罗普父女,尤其是特罗普这个人,该怎么用?用在哪儿?”
朱慈烺被问住了。他琢磨了一会儿,试探着说:“父皇是想……千金买马骨?厚待此夷,显我天朝气度,好多招揽些泰西的英才来投?”
崇祯点点头,又摇摇头。
“招揽英杰,那是应有之义。”他站起身,趿拉着布鞋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头,背着手看,“可特罗普父女的用处,不止于此。”
朱慈烺也忙站起来,跟着走过去。
崇祯的手指在图上慢慢移动,掠过南洋一片片岛屿,掠过印度,绕过非洲好望角,最后停在了北大西洋那边。那里有一片画得模模糊糊的陆地,上头写着四个小字:格陵兰岛。
“认得这儿不?”崇祯问。
朱慈烺近来没少用功。杨天生从欧罗巴发回来的简报,他每期都看。汤若望那边,他也常去请教,学了不少泰西的舆地知识。他凑近看了看,地图上“格陵兰岛”四个字边上,还用小字标了个“(丹)”。
“回父皇,此地泰西人称‘格陵兰’。”朱慈烺说得顺溜,“据汤师傅讲,法理上归丹麦-挪威王国。不过那地方终年苦寒,千里冰封,就海边有点儿地能住人,靠打渔猎海豹过活。在欧罗巴人眼里,算是不毛之地。”
崇祯“嗯”了一声,手指没挪开,又问:“丹麦国近来怎么样?”
朱慈烺心里有数,对答如流:
“丹麦国王叫克里斯蒂安四世,1625年插手德意志那边的三十年战争,想当新教诸侯的盟主,跟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手下大将华伦斯坦对上了。”
“1626年卢特那一仗,丹军大败。1629年签了《吕贝克和约》,丹麦退出战事,没捞着好处不说,还欠了一屁股债,国力大损。”
“他邻国瑞典,在古斯塔夫二世手里,1630年也参战了,结果越打越强,如今成了北边一霸。丹麦现在是日子紧巴,财政吃紧。”
崇祯听着,脸上露出点笑模样。他转过身,拍了拍朱慈烺的肩膀。
“好,慈烺,你用心了。”
朱慈烺心里一松。可这口气还没松完,他爹下一句话就把他问懵了。
“要是咱们大明的藩臣、荷兰的贵族、东印度公司的总督、家财万贯的特罗普伯爵……”崇祯语速不快,一字一句的,“愿意掏一大笔钱,把格陵兰这片不毛之地买下来……慈烺,你要是丹麦国王,你卖不卖?”
朱慈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卖……卖国土?
这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都没转过弯来。土地那是祖宗基业,是王业的根本,哪能说卖就卖?这不合礼法,不合道义,不合……什么都合不上啊!
崇祯看着他儿子那副模样,笑了。他走回炕边坐下,端起木杯,吹了吹浮沫。
“丹麦国王,多半是乐意的。”
朱慈烺抬起头,眼里全是问号。
“为啥?”崇祯放下茶碗,手指在炕桌上点了点,“因为他在格陵兰,实际上没一兵一卒,不派一个官,不收一文税。那就是画在地图上、写在法典里的一片地。拿这片地,换一大笔实实在在的银子,充实国库,回头还能去德意志战场上再搏一把,抢点真正能收税、能驻兵的地盘……”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你说,它不香么?”
朱慈烺愣住了。他顺着这思路往下想——是啊,一片实际上管不着、收不着钱的冰原,换一笔能立马招兵买马的巨款……这账,好像怎么算都划算?可是那个特罗普买下格陵兰的好处又在哪里?
“至于特罗普……”崇祯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买下格陵兰,哪怕只是丹麦国王一纸空文,承认他是那块地的领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朱慈烺摇摇头。
“这意味着,他就能从我大明体系下的巴达维亚伯,摇身一变,进入了欧洲的君主体系……”崇祯的手在空中做了个数钱的动作,“只要再花一点钱,他就能成为神圣罗马帝国法理体系里的‘格陵兰亲王伯爵’。”
“到那时候,他在欧罗巴,就能跟荷兰执政奥兰治亲王、跟拿骚伯爵莫里斯那些人……”崇祯看着儿子,慢慢吐出四个字,“平起平坐。”
朱慈烺终于明白了——他爹要的不是一块冰原,是要在欧洲那潭浑水里,钉进去一根属于大明的钉子。这根钉子还得是合法的、体面的、能登堂入室的。
“父皇圣明……”朱慈烺喃喃道,这回不是拍马屁,是真服了。不过还是有点不明白——为了欧洲事务,投入那么大的精力值得吗?
崇祯笑了笑,没接话。他提起笔,铺开一张黄笺纸,笔走龙蛇。
“准特罗普所请。着郑芝龙遣精锐,护送特罗普及其女伊万娜即刻进京朝觐。沿途所过州县,以大明伯爵礼遇接待,务必周全,不得怠慢。”
写完了,他吹了吹墨,唤了声:“王大伴。”
王承恩一直在边上躬身站着,这时候忙上前两步:“皇爷。”
“发下去。”崇祯把旨意递过去,又补了一句,“告诉内阁和礼部,这回不是寻常藩属进贡。这是……‘外藩内附,慕义来朝’。该用什么礼数,让他们抛开旧例,重新议。”
王承恩“喏”了一声,双手接过。
王承恩捧着旨意退了出去。崇祯重新坐回炕上,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朱慈烺还站在地图前头,盯着格陵兰那片地方出神。
......
一个月后,天津卫,大沽口。
“特罗普”号缓缓驶进港口的时候,特罗普伯爵站在舰艏甲板上,手扶着栏杆,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身边站着伊万娜。这姑娘穿了身大明闺秀常穿的藕荷色襦裙,外头罩了件月白比甲,金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只留几缕鬓发散着。这打扮不伦不类的,可架不住人好看,往那儿一站,照样惹眼。
可这会儿,父女俩谁也没心思管打扮了。
他们看着眼前的景象,觉得自己前半辈子都白活了。
码头,望不到头的码头。
不是阿姆斯特丹那种石头垒的、规规矩矩的码头。这儿的码头是木头的、石头的,各种各样,乱七八糟堆在一起,一直延伸到天边。码头上停的船密密麻麻,桅杆像秋天的芦苇荡,风一吹,帆片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有福船,又高又大,像浮在水上的城楼。有广船,船头翘得老高。有沙船,平底宽舷,吃水浅。有鸟船,又快又灵。还有不少西式帆船,盖伦船、克拉克船,挂着各色旗子——葡萄牙的、英格兰的、法兰西的,当然,最多的是大明的日月旗。
“上帝……”伊万娜喃喃道,手指紧紧攥着栏杆,指节都白了。
特罗普没说话。他目光从船上移开,看向码头。
那里有货物......山一样的货物!
麻袋垒成的粮垛,一垛挨一垛,上头盖着草席。看麻袋上刷的字,是“辽”、“金”、“复”这些——辽东来的粮食。木材堆得像城墙,松木、杉木、橡木,空气里全是木头的香味。乌黑发亮的煤堆成小山,那是永平府挖出来的。还有成群的牛马牲口,被圈在临时搭的围栏里,哗哗哗、咴咴咴地叫,粪便味儿混在风里,热烘烘的。
人也多,密密麻麻的多。
脚夫扛着麻袋,脊背弯成弓,喊着号子。车夫赶着大车,鞭子甩得啪啪响。小工推着独轮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商贩支着摊子,卖茶水、卖炊饼、卖针头线脑。水手三五一堆,蹲在阴凉地里掷骰子。兵丁挎着刀,在栈桥上来回巡视。吆喝声、叫卖声、骂街声、牲口叫声、车轱辘声……混在一块儿,吵得人脑仁疼。
“父亲……”伊万娜转过头,蓝眼睛瞪得圆圆的,“这……这是大明最繁华的城市吗?比传说中的杭州、苏州还繁华吗?”
“不。”特罗普的声音有点干,“我的女儿……天津,很可能连大明前十都排不进。”
伊万娜“啊”了一声。
特罗普解释道:“天津只是大明的七大口岸之一,而且只是一个新兴的口岸,不能和扬州、宁波、泉州、广州这些老牌口岸相比。另外,大明还有南京、北京、武昌、苏州、杭州......实在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
他说着,自己心里也发怵。在欧洲时,他也算游历列国,什么法兰西,什么神圣罗马帝国,什么西班牙,他都去过。可到了这儿,他才明白什么叫“大国”。
伊万娜不说话了。她扶着栏杆,呆呆看着眼前这片沸腾的、野蛮的、生机勃勃的景象。她想起阿姆斯特丹,想起里斯本,想起那些她从小听说过的、欧罗巴最繁华的港口。那些记忆里的画面,在眼前这片铺天盖地的、赤裸裸的繁荣面前,忽然变得不值一提了......
码头上有人看见他们了。
“快看!红毛夷!”
“哟,还有个金毛夷婆娘!”
“穿得怪模怪样的……”
“听说是个什么伯爵?皇上封的?”
“伯爵?红毛也能当伯爵?”
议论声飘过来,夹杂着好奇、惊讶。几个码头工人干脆停下活儿,抻着脖子往这儿瞅,一边瞅还一边嘿嘿笑。
伊万娜也瞪大了眼睛打量着那些对她指指点点的人,甚至还习惯性的朝他们挥手致意,结果引起了更大的轰动。
特罗普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他目光扫过码头,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物,扫过那些忙碌的人群,最后落在西北方——北京城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马上要去的地方,才是这个庞大帝国真正的心脏。皇帝陛下许诺给他的东西——伯爵,领地,还有那些隐约透露的、更远大的图谋——都在那个方向。
“真是一个……”伊万娜忽然轻声说,声音飘在风里,“伟大到让人害怕的国家啊.......”
特罗普没接话。他只是紧了紧握住女儿的手。
船慢慢靠岸了。跳板放下来,几个穿着青色官袍的礼部小官已经等在码头上,后头还跟着一队锦衣卫,飞鱼服,绣春刀,站得笔直。
特罗普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和女儿一起,迈步走下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