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特罗普总督:我如果赢不了敌人,就赢盟友!
马六甲城头的烟,到第二天早上还没散干净。
朱小八骑在马上,跟在赵泰后头,从东门那个大豁口往里走。豁口两边的砖头塌了一地,和些分不清是谁的尸首混在一块。几个穿青衣的归化营兵正在尸堆里扒拉,这个拽靴子,那个扯腰带。
赵四在旁边低声说:“都这样。当年鞑子破广宁,我也扒过。”
朱小八没吭声。他看见路边一户人家门板倒了,里头空荡荡的,就剩个老婆子坐在地上哭。三个归化营的兵抬着口箱子出来,箱盖没关严,露出半截绸子。那绸子朱小八认得,是福建来的好货,往常在港口能卖上价。
领头那兵胳膊上缠着红布条,是张忠明。他脸上全是血道子,也不知道是谁的血,眼睛却亮得吓人,冲手下吼:“抬广场去!李千户要清点!”
老婆子扑上来抱箱子腿,被张忠明一脚踹开:“滚!黑旗老爷说了,抵抗者家产充公!谁让你儿子在城头放箭?”
老婆子趴在地上,哭不出声了。
赵四嗤笑一声,用马鞭指指张忠明:“瞧见没?这才第一天。等过两日‘抬籍’的名单下来,这些人抢得更凶——不抢,哪来的银子孝敬上官?不孝敬上官,怎么证明你‘忠心’?”
说这话,他那张麻脸上,全都是得意的颜色——他现在就是等着底下人来孝敬的上官了!
朱小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广场到了。
黑旗和日月旗在最高的塔楼上飘着,湿漉漉的海风一吹,旗面展开,露出上头的字。旗杆下头跪了一地人,多是守城的兵,绳子拴成一串一串的。李成栋带着人正在点东西:十几门铁炮,炮身上全是锈;几百杆火绳枪,堆成小山;还有几十个木桶,里头是火药。
“大帅。”李成栋迎上来,抱了抱拳,“清点完了。炮是老式的,葡萄牙人留下的。火枪还能用,火药也够。库房里还有三百石米,五百匹布,银子……拢共不到两千两。”
赵泰骑在马上,点点头,没说话。
这时候赵归明和李阿布押着一人过来。那人穿着绸袍子,可袍子又脏又破,头上的金冠歪了,脸上又是灰又是泪痕——正是马六甲的苏丹,阿卜杜勒·贾利勒·沙阿三世。
李阿布在后面踹了他膝窝一脚。苏丹“扑通”跪在赵泰马前,浑身抖得像筛糠。
“大人……大人饶命……”苏丹带着哭腔,用马来语求饶道,“我愿降,愿降……马六甲献给大明,柔佛也献……只求饶我一命,饶我一命……”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撞在石板地上,咚咚的响。
赵泰垂眼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广场上静悄悄的,只有海风吹旗子的声音。
“押下去。”赵泰终于开口,他虽然没听懂这个苏丹说什么,但猜也猜到了,“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
两个亲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苏丹。苏丹脚都软了,被拖着走,嘴里还喊:“大人!我能写信!给我儿子写信!让他退兵!他听我的,他……”
声音远了。
赵泰这才转头看李成栋:“听见了?这老货还有点用。让他写信,但信怎么写,咱们说了算。”
李成栋会意:“大帅的意思是……”
“好歹是个国王,”赵泰顿了顿,“送回北京,也算献俘阙下......他不是有个儿子领兵去打旧港了?让他给儿子写信,叫他儿子倒戈!”
朱小八在后面听着,小声问赵四:“赵四哥,大帅为啥不杀他?”
赵四嘴里叼着根新掐的草茎,眯眼望着远处海面:“活苏丹比死苏丹有用。有他在手里,他儿子那两千精锐手里的刀子会向着谁,那可就不好说了......就算他不倒戈,亚齐苏丹和特罗普也得好好琢磨一下。”
朱小八似懂非懂。
赵四吐了草茎,叹口气:“学着点,杀人容易,诛心难啊!”
......
“特罗普号”战列舰,装饰的金碧辉煌的船长室里。
桌上铺着南洋海图,从马六甲海峡一直画到爪哇。三只琉璃杯,里头盛着暗红色的葡萄酒——不是发酵葡萄汁,是正经从欧洲运来的波尔多。
特罗普总督用尺子点着地图上细细一道:“拿下旧港,马六甲海峡就在我们手里。但还不够......”
尺子往下一划,划到苏门答腊和爪哇之间那条水道:“巽他海峡,也要控制。两个口子一锁,从印度来的船,想去大明,就得走我们划的线,交我们定的税。”
东印度公司舰队司令范·维特一脸佩服地点点头:“葡萄牙人在印度西岸有据点,奥斯曼的船队也会从红海过来。把他们全卡死,这样大明的丝绸、瓷器,就只能卖给我们了。我们再翻个十倍,卖给巴黎、伦敦的那些贵族老爷。”
东印度公司的陆军司令海德塞斯也是一脸谄媚的笑容:“那帮明国人,还在做天朝上国的梦呢。等商路一断,他们的银子进不来,船造不起,兵养不起,看他们还怎么在南洋和总督大人斗!”
特罗普笑着举起杯:“为了东印度公司,为了尼德兰......”
话没说完,门“哐”一声被撞开。
一个圆脸小胖子冲进来,跑得满头大汗,气都喘不匀。这是副官范斯,人挺机灵,就是胆子小,遇事容易慌。
“总、总督阁下……”范斯扶着门框,大口喘气,“‘飞鱼号’……‘飞鱼号’回来了!”
范·维特皱眉:“‘飞鱼号’不是在马六甲港协防么?”
范斯又喘了两口,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手都在抖:“马六甲……马六甲被攻破了!”
屋里霎时一静。
特罗普举着的杯子停在半空。海德塞斯“霍”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哐当砸在地板上。范·维特抢过那张纸,快速扫了几行,脸就白了。
“昨日午时,明军攻城……归化营为前驱,攻势极猛,不顾伤亡……城墙多处垮塌,守军溃散……苏丹被俘……明军已控制全城……”
纸上的字写得潦草,看得出写的人手在抖。
海德塞斯先吼出来:“不可能!那城墙再破,守两天总行吧?!这才一天......”
范·维特苦笑,把纸递给他:“自己看。守军中的精锐都被苏丹的儿子带去打旧港了,城里都是刚拉来的壮丁,炮一响就跑了。”
特罗普慢慢放下酒杯,脸色也阴沉下来了。
“我们在这件事上,投入了多少?”特罗普问,声音平静得吓人。
海德塞斯和范·维特对看一眼。
“租给柔佛两条武装商船,培训水手四个月,火枪八百杆,六磅炮十二门,火药一百桶。”德·维特掰着手指头算,“给亚齐的贷款,两万荷兰盾,军火另算。前后……差不多三万五千盾。”
“如果现在收手,”特罗普站起来,走到舷窗前,背对他们,“这三万五千盾,就全扔海里了。公司董事会那帮老爷,一定会把我当成一个蠢货的。”
他转过身,眼里有血丝:“所以,我们不能收手。”
德·维特迟疑:“可马六甲已经丢了……”
“所以更要打下旧港!”特罗普一拳捶在桌上,杯子跳起来,“只有拿下旧港,我们才有筹码和那个赵泰谈!才能把本钱捞回来,再赚一笔!”
海德塞斯明白了,眼睛一亮:“你是说……瞒住?”
“对,瞒住。”特罗普走回桌边,手指戳在海图上旧港的位置,“传我命令......”
范斯赶紧掏出小本子,手还在抖。
“第一,全面封锁消息。所有船只,严禁提及马六甲陷落。谁敢多嘴,以间谍论处,吊死在桅杆。扣住一切从马六甲方向来的船,人关起来,船先扣住!”
“第二,给亚齐苏丹写信。”特罗普顿了顿,脑子飞快转,“就说……明军主力被阻挡在柔佛州,旧港空虚,正是破城良机。请他全力进攻,破城之后,战利品亚齐可取六成。”
海德塞斯插嘴:“六成?是不是太多了?”
“多?”特罗普冷笑,“等他打得头破血流,死人无数,拿下旧港后,再告诉他马六甲早丢了......到时候这六成都得拿来买我们的军火。”
范·维特和海德塞斯二人真是打心底里佩服他们的老大。
“第三,”特罗普继续,“派人去找马六甲那个王子……叫东古·卡辛是吧?告诉他,柔佛州的明军有攻打马六甲城的苗头,咱们得尽快拿下旧港!拿下旧港,再乘虚拿下柔佛州......就赢了!。”
范斯笔走如飞,全记下来。
“第四,舰队不动。不救马六甲——救也来不及了。继续封锁海峡,别让明军水师北上断亚齐的粮道。”
“第五,”特罗普看向德·维特,“派快船回巴达维亚,请求增援。但信上只说‘战事胶着,需要更多船只和人手’,马六甲的事,一个字不许提。”
命令一条条下去,范斯记了满满两页纸,手心全是汗。
等海德塞斯和范·维特都领命出去,船长室里就剩特罗普和范斯两人。特罗普重新倒了杯酒,走到舷窗前,望着外头阴沉沉的海面。
范斯小心翼翼合上本子,小声问:“总督阁下,如果……如果亚齐人也打不下旧港呢?”
特罗普没回头,喝了口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非常清楚:““如果亚齐人败了,溃退回老巢......我们就抢在他们之前走海路去占领亚齐港。就说为了‘保护盟友财产安全’,暂时接管。”
他抬起头,看范斯:“东印度公司要的是利润,我要的是胜利。如果赢不了敌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那就赢盟友。”
范斯咽了口唾沫,一个字不敢接。
特罗普挥挥手,范斯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船长室里安静下来。特罗普独自站在海图前,看着上头密密麻麻的航线、港口、岛屿。外头天阴了,海风大起来,吹得舷窗咯咯响。
远处有雷声滚过。
风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