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这才是殖民!这才是征服!
朱小八跟着赵四骑马往柔佛城里去。
路是才修好的,一丈来宽,土夯得结实,马蹄子踩上去发出“嗒嗒”的闷响。路两边挖了排水沟,沟里的水泛着暗红色,也不知是红土的颜色,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走了约莫三里地,朱小八瞧见路边立着七个木架子。
每个架子上都吊着人,身子和脑袋分开了挂着,看样子死了有几天了。木架上钉着木牌,用红漆写了字,从左到右依次是:逃奴——斩、怠工——斩、私语——斩、偷粮——斩、顶撞——斩、聚众——斩、传谣——斩。
赵四用马鞭指了指,说道:“瞧见没?柔佛的规矩,就这么简单明白。犯了哪条,就挂哪块牌子。”
朱小八喉咙发干,没接话。
又走了一段,听见读书声。路左边有片空地,搭着草棚子,里头跪了百来个孩子。看脸都是土著模样,可身上穿的却是粗布短衫,头发也在头顶挽了髻。
一个独臂老兵提着刀在行列间走动,孩子们跪得笔直,扯着嗓子喊:
“我等愿归王化,永为汉民!”
“叛者天诛,逃者地灭!”
喊得参差不齐,土音和汉话混在一块儿,可声音倒是挺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赵四笑了:“念了三个月,还这德行。不过不打紧,再念三个月还不会,就送矿上去。那边不用说话,会抢镐头就行。”
朱小八忍不住问:“这些孩子的爹娘呢?”
“死了啊。”赵四说得轻描淡写,“要么攻城时死了,要么不听话砍了。如今这些孩子觉得,他们爹娘是叛逆,该死。这就叫杀人诛心,杀了人,还要诛心!你说可怕不可怕?”
正说着话,前头出现个市集。
说是市集,其实就是路边摆了十几个摊子,卖鱼的、卖菜的、卖粗布的都有。做买卖的都是土著,可一张嘴,全是生硬的汉话:
“鱼——三文——”
“菜——两文一捆——”
“布——五文一尺——”
有个老头说急了,嘴里冒出一句土话。旁边立刻窜出个人来,穿短衫戴方巾,看脸是土著,上去“啪啪”就是两耳光。
“柔佛规矩第一条!”那人吼道,“公共场所说汉话!”
老头捂着脸,扑通跪下,磕磕巴巴用汉话喊:“小人错了!小人错了!”
打人那位这才转身,看见赵四,脸上立刻堆起笑,小跑过来,扑通跪倒:“小人张忠明,见过千户大人!”
赵四“嗯”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块铜牌扔过去。
张忠明双手接住,捧在胸口,激动得浑身发抖:“谢大人!谢大人!”
等赵四骑马过去了,朱小八回头,看见张忠明还跪在那儿,捧着铜牌像捧着圣旨。
“那人是谁?”朱小八问。
“张忠明啊,刚才不是说过了嘛。”赵四咧嘴笑,“原是这边一个头人的儿子,他爹守城时被我一箭射死了。现在?嘿,上月他亲舅舅想逃跑,是他举报的。刚才给他的,是抬籍牌。”
朱小八说不出话来。
赵四瞥他一眼:“怎么,觉得他不是人?”
朱小八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还是摇头。
“告诉你吧。”赵四用马鞭敲敲靴子,“在南洋这地方,你想当人,就得先让别人不当人。帅爷说了,不对别人狠,别人就对你狠。”
……
总兵府原本是柔佛苏丹的王宫,如今牌匾换了,门口站着八个大兵,个个都披铁甲挎腰刀,眼神凶得好像要吃人一样。
朱小八跟着赵四进议事厅时,里头已经坐满了人。
正当中虎皮椅上坐着赵泰,手里端着碗茶,正低头吹着热气。
左边头把交椅坐着左良玉,左良玉下手是毛仲明。右边头把交椅上坐的是毛有德,毛有德旁边是李成栋。
黑旗五卫的头头,全都到齐了。
赵四拉着朱小八上前,禀明了来意。
赵泰抬眼:“信呢?”
朱小八赶紧起身,跪着把信呈上去。赵泰没接,朝旁边努努嘴。一个穿文士衫的汉子过来接了信——看脸是土著,可举止完全是汉人书生模样。他展开信,清清嗓子,用官话念道:
“……旧港被围,三国联军万余。城中兵仅三百,民万余。请总兵速攻马六甲,敌必回救,旧港之围可解。沈炼顿首。”
念完了,议事厅里静了片刻。
毛仲明“啪”一巴掌拍在桌上:“围魏救赵?他沈炼倒会打算盘!让咱们替他拼命?”
毛有德抬起头,声音平稳:“马六甲本就要打。苏丹阿拉乌丁有兵八千,若是能抽出三两千去打旧港,咱们这边多少能容易一些。”
左良玉慢悠悠开口:“柔佛新定,户册上记着三十万口,人心还没归附。得留兵五千镇守。咱们能动用的,满打满算一万三。”
李成栋插话道:“其中的六千还是归化营,正好打头阵!”
归化营是李成栋负责的。赵泰放下茶碗:“李阿布、赵归明那六千,现在能用了?”
“能用了。”李成栋说,“练了两个月,长枪、火铳、弓箭都会使,盾车云梯也操练熟了。上月剿了十个不服的寨子,下手黑着呢!”
赵泰点点头,看向朱小八:“沈炼能守多久?”
朱小八答道:“沈大人说,人在城在。”
“那就是没把握。”赵泰笑了,笑得像咳嗽,“人在城在,人亡城破……全是废话。”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大地图前,手指点着柔佛:“咱们用了一年多,吃下柔佛三十万人……如今是粮满仓、兵满营了!”
手指往北挪,点在马六甲:“这块肥肉,早该吃了。如今正好……毛仲明!”
毛仲明“腾”地站起来:“在!”
“你率一千兵马,拉三门炮,佯攻马六甲港口,把荷兰人的武装商船逼出来,逼出来就行。”
“得令!”
“毛有德。”
“在。”
“你带两千兵,五日急行军,走山路绕到马六甲城西。到了就扎营,别打,等我号令。”
“明白。”
“李成栋。”
“末将在。”
“归化营六千给你,打头阵,强攻东门。记住,第一波要狠,要一鼓作气!”
李成栋眼睛亮了:“得令!”
赵泰又道:“我自领中军四千,三面合围。”最后他看向左良玉:“左将军您就坐镇柔佛。”
左良玉拱一下手:“总兵放心。”
分派完了,赵泰坐回虎皮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才看向朱小八:“至于旧港……”
朱小八抬起头。
“沈炼守得住三个月,我拿下马六甲,回头救他,分他一半功劳。”赵泰放下茶碗,“守不住……那是他无能。”
毛仲明咧嘴笑,露出满口黄牙:“小兄弟,这世道,能打的才有资格讲仁义......就是讲一讲。懂吗?”
朱小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泰挥挥手:“朱小八,你跟着赵四,就在我中军。亲眼看看,仗这该怎么打。”
……
第二天天没亮,号角就响了。
朱小八跟着赵四到校场时,整个人愣在那里。
校场左边,黑旗军中军的四大军已经列阵完毕。八百火铳手、二百炮兵、四百长枪手、二百刀牌手、二百弓箭手、四百骑兵、剩下的是辅兵和辎重辅兵。炮队还有十门青铜火炮,炮口黑黝黝地对着老天。
那股子杀气……隔着百步远,朱小八都觉得喘不过气。
可更让他发愣的是校场右边。
六千人的方阵,全是土著面孔,可身上穿的都是青色号衣,头上裹着青巾。长枪如林,火铳如林,弓手背着箭囊。百辆盾车排在阵前,云梯堆成小山。还有三百来骑兵,马是瘦马,可人眼神凶得像狼。
阵前两人,正是李阿布和赵归明。两人都穿着汉军制式的皮甲,挎着腰刀。
李阿布拔刀,用汉话大吼:“此战立功者,分地五十亩!抬籍入卫!”
六千个喉咙一起吼:“为大明效死!为大明效死!为大明效死!”
声浪震得校场旗子哗啦啦响。
朱小八看着那些面孔,年轻的、年老的,都涨红了脸,青筋暴起,眼睛瞪得要出血。他们举着枪,举着刀,向着北边——那曾经是他们同族生息的地方。
赵四用马鞭戳戳朱小八胳膊:“瞧见没?六千条好狗。训了两个月,就等今天这个机会!”
“攻城时他们先上,死一半,活下来的分地入籍。”
朱小八喉咙有些发干,想说话,可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
赵泰登上高台,就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高,可全场静得能听见旗子飘。
“此战得胜,马六甲归明。”
“敢退一步者——斩!全家为奴!”
三万人一起吼,声音把天都要捅个窟窿。
……
大军开拔了。
朱小八跟着赵四,在赵泰的中军队列里。前头是归化营六千,跑在最前面,尘土扬起来老高。
他回头看去。
柔佛城的城墙已经筑到三丈高了,墙上民夫还在夯土搬石料,忙得像蚂蚁一样。
城里隐约传来读书声,是学堂的孩子在念《百家姓》: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一阵风儿把声音吹散了,听不真切。
赵四在前头喊:“小八!发什么呆!快跟上,咱们立功去!”
朱小八转回头,打马向前,随着大军,一路向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