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菜,才是最大的原罪!
榆林,姜家堡。
密室里头就点了两盏油灯,灯芯挑得不高,昏黄昏黄的,照得人脸都阴森森的。
姜瓖坐在太师椅上,两只手扶着膝盖,脸色铁青。他弟弟姜瑄在对面坐着,半个屁股挨着凳子,腰板挺得笔直,脸色煞白。
“哥……”姜瑄咽了口唾沫,“真要……真要那样?”
“不然呢?”姜瓖抬起眼皮看他,那眼神冷得很。
姜瑄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挪了挪屁股:“我是说,咱们能不能……上个奏章请罪?就说家丁里头混进了流寇的奸细,私自出动,咱们驭下不严……”
“请罪?”姜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请什么罪?谁定的罪?”
姜瑄愣了愣。
“王桥屯那些泥腿子,是奉了谁的旨意闹起来的?”姜瓖身子往前倾了倾,油灯的光从他下巴底下打上来,把那张脸照得狰狞,“皇上!是皇上让赵二虎那帮人去的!咱们派家丁去镇压,是镇压刁民吗?是打皇上的脸!”
他越说声音越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而且......咱们输了。输得难看。二百个精锐家丁,没啃下两个屯堡,还让人宰了二十几个。这事儿传出去,你猜九边那些老油子会怎么想?皇上会怎么想?”
姜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他们会想,姜家不行了。”姜瓖往后一靠,太师椅吱呀一声,“连泥腿子都打不过的将门,还镇什么边?吃空饷、喝兵血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能耐,真动起刀子,就这德性?”
“可、可咱们这些年……”
“这些年个屁!”姜瓖猛地一拍扶手,吓了姜瑄一跳,“皇上在辽东搞新军,搞流官掌兵,你当是闹着玩的?那是做给谁看的?就是做给咱们这些人看的!告诉咱们,这大明朝的兵,不一定非得姓姜、姓李、姓麻!”
他喘了口气,眼睛死死盯着弟弟:“王桥屯那面旗一竖,全陕西的军户都看着呢。他们要是赢了,往后咱们说的话,还有人听吗?那些泥腿子会想,哦,原来将门老爷的刀也没多快,咱们聚起来也能碰一碰。今天一个王桥屯,明天十个、一百个,咱们杀得过来吗?”
姜瑄脸上的肉抽了抽。
“所以得打。”姜瓖的声音又低下去,“不但要打,还得打赢,赢得狠,赢得绝。把王桥屯、李庄屯杀绝了,烧光了,把脑袋砍下来挂泾阳城墙上。让那些泥腿子看看,这就是跟将门作对的下场!”
“可要是皇上怪罪下来……”
“怪罪?”姜瓖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咱们是‘剿匪’。王桥屯那帮人聚众闹事,杀了咱们的人,咱们是去平乱的。只要咱们打得快,打得狠,把事儿做干净了,皇上还能为了几个死了的泥腿子,跟咱们这些世代镇守陕西的将门翻脸?”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除非……咱们又输了。”
姜瑄打了个寒颤。
“去。”姜瓖摆摆手,“把老陈、老马、老刘他们都叫来。就说我请他们喝酒。记住,从后门进,别声张。”
......
王桥屯,天刚蒙蒙亮。
屯子外头的雪地里,血迹已经冻成了黑褐色的冰碴子,混着泥,看着脏兮兮的。几个后生正在收拾被砍烂的栅栏,把断木桩子拖回来,能用的修修,不能用的当柴烧。
王老四站在屯子口,看着远处白茫茫的雪地,嘴里哈出白气。
“看啥呢?”张瘸子拄着拐杖过来,那条伤腿裹得厚厚的,走路一颠一颠。
“看姜家啥时候再来。”王老四没回头。
张瘸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会来的。而且人肯定比上次多。”
“我知道。”
两人就这么站着。屯子里头有娃在哭,有婆姨在骂,有铁匠铺叮叮当当打铁的声音。活着的人还得活着,死了的已经埋进土里了。
晌午时候,赵二虎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带了十几个汉子,都骑着马,马背上驮着东西。
“赵爷!”王老四赶紧迎上去。
赵二虎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的雪,咧嘴笑:“别叫爷,叫老赵就成。”他指了指后面,“给大伙带了点东西。二十副铁甲,虽然旧了点,好歹能挡刀。二十把弩,弩箭一千支。火药五桶,铁砂子一桶。”
王老四眼睛都直了。铁甲!那是百户、千户老爷们才穿得起的东西!
“还有这个。”赵二虎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张盖了红印的纸,“朝廷的嘉奖令。说你们‘忠勇卫乡,堪为表率’。往后,王桥屯的屯务会,朝廷认了。”
王老四接过那张纸,手有点抖。他不认字,可那红印子他认得,跟以前卫所发下来的文书上头的一样。
“赵……老赵。”他抬起头,声音发干,“朝廷……皇上,真给咱们撑腰?”
赵二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老四,皇上给了你们刀,给了你们名分。可刀得自己握紧了,名分得自己挣出来。皇上能帮一次,不能帮一世。”
他拍了拍王老四的肩膀,那手劲很大:“姜家还会再来,而且会比上次狠。你们要是顶不住,那就什么都没了。这道理,你得比谁都明白。”
“我明白。”他说。
当天下午,王桥屯来了几个生面孔,都是附近屯堡的军户,说是来“取经”。王老四没藏私,该说的都说了,该看的都让看了。那几个汉子走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
等人都散了,张瘸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老四,你真信那个赵二虎?”
王老四没吭声。
“他话说得好听,可听着不对劲。”张瘸子那条好腿在地上搓了搓,“什么‘刀得自己握紧’,什么‘皇上不能帮一世’……我怎么觉着,朝廷是把咱们当枪使呢?”
“那也得当。”王老四终于开口,“以前咱们连当枪的资格都没有。姜老爷要咱们死,咱们就得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现在好歹有把枪,能捅他一下了。”
他转过头,看着张瘸子:“瘸爷,你说,是躺着等死好,还是站着拼命好?”
张瘸子不说话了。
“去跟铁匠说,加紧打枪头,有多少打多少。”王老四说,“再找几个手巧的,跟赵二虎带来的人学学,看看能不能做个‘一窝蜂’。姜家再来,咱们得给他们备点大礼。”
......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崇祯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份奏报,是御前新军都司下辖的布衣卫递上来的,关于陕西的。
卢象升和杨嗣昌在下头坐着,一个脸色铁青,一个眯着眼睛。
“姜瓖在串联。”崇祯把奏报放下,声音听不出喜怒,“榆林卫、延安卫的几个指挥使、同知,这几天夜里都在榆林的姜家堡进进出出。看样子......是要跟朕较较劲。”
卢象升踏前一步,抱拳道:“陛下!姜瓖纵兵袭杀屯堡军户,形同谋逆!臣请陛下下旨,锁拿姜瓖进京,明正典刑!臣愿亲率一旅……”
“卢卿。”崇祯打断他,抬起眼皮,“姜瓖袭杀王桥屯、李庄屯,算不得谋逆。”
卢象升一愣。
杨嗣昌的眼皮也抬了抬。
“王桥屯、李庄屯那些军户,”崇祯慢悠悠地说,“是朕让赵二虎去煽动起来的,坏规矩的是朕,不是姜瓖。”
暖阁里静了一瞬。
卢象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杨嗣昌把头垂得更低了。
“朕知道卫所世袭是弊政。”崇祯继续说,语气跟聊家常似的,“可这是祖制,二百多年了。而且世袭将门里头,也不是没有忠勇之士。朕不能说动就动,那会寒了天下将士的心。而且,将门、世袭武官实在太多了,法不责众!朕不是要找姜家的麻烦,朕是要改祖宗家法,要把全天下世袭武官祖传的当官的权力给拿掉!”
他拿起炕几上的茶碗,抿了一口,又放下:“现在御前新军的根基已经换成了新军户,辽镇新军、宣大新军、蓟镇新军、昌平新军的根基,也会换成新军户,也会在辽东、大宁、漠南的湿润之地授田。如果旧军户不改革,世袭武官的弊政继续维持下去。将来大明就会出现新旧二军......”
他的话没说全,但意思很明白——大明会出现新旧两个军事集团!他崇祯在世许还能协调,等他一死,两个集团非内战不可!
崇祯顿了顿,才道:“所以朕得找人......去替朕撕开那些早就烂透了的将门的脸皮。得让天下人看看,有些人坐在那个位子上,不是因为他们能打,只是因为他们祖上能打。”
卢象升的声音有些发干:“陛下……那些军户,可是为陛下效死啊。若是他们败了……”
崇祯将茶碗轻轻搁在炕几上,那声响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楚。
“败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卢象升发白的脸,“那便是他们担不起朕给的机缘。王桥屯若连姜瓖的家丁都应付不了,又如何担得起重铸边军根基的重任?”
他看向杨嗣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朕给了刀,给了名分。刀够不够快,得他们自己磨。名分够不够响,得他们自己挣。若挣不来……”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暖阁里的两个臣子都听懂了。
卢象升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憋出一句:“陛下……这是……这是……”
“成王败寇!”崇祯替他说了,脸上居然带了点笑模样,“成了,朕就有由头,堂堂正正地改。败了,朕只能认,军户制改革的事情,只能等以后再想办法。”
他看向杨嗣昌:“杨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杨嗣昌立马起身,躬身一礼:“陛下圣明!臣……臣愚钝,今日方知陛下深意!”
崇祯笑道:“陕西的事,你怎么看?”
杨嗣昌爬起来,脑子里转得飞快,嘴上说:“臣以为,王桥屯已胜一阵,姜瓖必不肯干休。他若调动朝廷经制之兵,便是谋逆,可令孙应元部过河平叛。可他若只以‘家丁’、‘缉盗’名义行事……”
“那就让他们再碰一碰。”崇祯接过话头,手指在炕几上轻轻敲着,“朕也想看看,王桥屯这把刀,开了刃之后,到底有多利。”
他顿了顿,说:“肥翁。”
“臣在。”
“你持朕手谕,去山西,找孙应元。让他陈兵黄河西岸。但没朕的旨意,一兵一卒不许过河。”
“你的任务,是威慑。让姜瓖和他那些同伙知道,朕的耐心有限。他们要是敢大张旗鼓,孙应元就过河。要是只敢用家丁,那就让他们打。朕倒要看看,是朕新养的刀子快,还是他们那些锈刀快。”
“等姜瓖碰完了,”崇祯又道,“你再和孙应元一起进陕西,去收拾局面......”
杨嗣昌深深一揖:“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