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黄台吉:朕可以当“黄木儿”!
阿不都拉都糊涂了。
黄台吉和真主他老人家是什么关系?凭什么真主就欢迎他加入?
霍加走到窗边,推开窗。外头是巍巍天山,他沿着天山往西看,似乎看得很远。
“大汗,您知道帖木儿大帝,当年如何称霸的吗?”
帖木儿大帝的传奇,阿卜都拉汗当然是知道的,他的叶儿羌汗国,其实就是察合台汗国法统的延续,而帖木儿大帝则是察合台汗国的曹操......叶儿羌汗国的开创赛义德和帖木儿帝国的“南迁之祖”巴布尔还是表兄弟兼铁哥们呢!
“他……他娶了察合台汗国的公主,成为了黄金家族的女婿,借用了察合台汗国的法统,这才有了足够的号召力,得到了蒙古人和突厥人的拥护。”
“对。”霍加转过身,背对着光养,“现在,从东方来的黄台吉拥有强兵,而且野心勃勃。可他缺两样东西:一样是人间的法统,一样是真主的大义。”
他走回桌前,看在眼前这位早就不信长生天的察合台的嫡系后裔:“您是察合台汗国的正统后裔,您能给他人间的法统。”
手指又往上指,指着头顶:“而至高的真主,能给他大义!”
阿不都拉喃喃:“可他信佛……”
“他不信佛,也不信萨满。”霍加打断他,“他和帖木儿大帝一样,迷信武力,热衷权势。谁能让他拥有至高的权势和强大的武力,他就会信奉谁。咱们可以让他知道,在西方,在波斯,在阿拉伯,真主的剑,远比比佛祖的刀更利。”
霍加凑近阿不都拉,声音压得更低:“咱们派使者去,带上您的女儿——不,带上您最美丽的侄女,带上《古兰经》,带上撒马尔罕的地图。告诉他,只要他皈依真主,您就尊他为苏丹。给他察合台汗国的法统,让他高举察合台的旗帜去打布哈拉,打撒马尔罕,一直打到波斯的伊斯法罕。”
他的声音像是有魔力,钻进阿不都拉的耳朵里。
“到时,您就能回到撒马尔罕、回到布哈拉,成为察合台汗国的可汗。而他,就会成为下一个帖木儿大帝,一个征服了伊斯兰世界的大帝……”
阿不都拉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外头传来伤兵的惨叫,是战马的悲鸣。他的军队正处在绝地,一旦大明和准噶尔联手,他的叶儿羌汗国就要亡了,到时候他就将失去一切。
也许,黄台吉那个东方来的野蛮人,就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阿不都拉慢慢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无边无际的天山。
“阿訇,”他的声音十分低沉,带着些无奈,“您亲自去。带上我的妹妹哈尼......她最美。带上十箱珠宝,一百匹骏马,还有……那幅《帖木儿西征图》。告诉他,只要他皈依真主,西域的穆斯林,都是他的子民。波斯的王座,等他去坐。”
霍加深深弯腰,白头巾几乎触到地。
“如您所愿,大汗。”
......
伊犁河边上,扎了一片大营。
帐篷密密麻麻的,从河滩一直铺到山脚,少说十来里地。马多得数不清,一群一群散在草甸子上,低头啃着刚冒头的草芽。
营地里到处是火堆,火上架着铁锅,锅里煮着肉,香味混着马粪味、汗味,还有一股子没散干净的血腥气,搅和在一起,随风飘出去老远。
这是黄台吉的大营。
十天前,这儿还是和硕特部的地盘。但是现在,和硕特部的男女老少,全成了拴在马桩旁的俘虏。男人捆着手脚,蹲在河边,女人孩子挤在一堆,不敢哭出声。帐篷换了主人,牛羊换了主人,连那杆绣着金色法轮的大纛,也被从旗杆上扯下来,扔在泥地里,踩得尽是马蹄印。
黄台吉站在中军大帐外头,背着手,看营地里人来人往。
身后站着范文程。弓着腰,两手拢在袖子里,看见黄台吉脸上少许露出喜色,才慢悠悠开口:“大汗,这一仗,可缴获不少啊!”
“嗯。”黄台吉应了一声,没露出什么欢喜,只是转过身,往大帐里走,边走边说:“阿济格有消息吗?”
“回大汗,十二爷的信半个时辰前才道,说是……吐鲁番那边,打完了。”
黄台吉脚步顿了顿,撩开帐帘:“进来说。”
帐里头点着牛油灯,灯焰一跳一跳的。正中铺了张熊皮,上头摆着矮几,几上摊着张地图。
黄台吉在熊皮上坐下,范文程跟进来,垂手站在一旁。
“吐鲁番谁赢了?”黄台吉问。
“明军赢了。”范文程从怀里掏出封信,双手递上去,“十二信上说,明军的周王虽然有些妇人之仁,险些坏了大事。但是明军终究兵精粮足,火器犀利......”
黄台吉接过信,就着灯看。信是阿济格亲笔写的,字迹潦草,还有几个错别字,可意思清楚。
看着看着,黄台吉嘴角扯了扯,笑了一声。
“巴图尔这只老狐狸,”他把信扔在几上,“前脚还跟叶尔羌称兄道弟,后脚就能插刀子。”
范文程附和:“他就是个反复无常之辈。”
“明军呢?”黄台吉又问,“那个周王你怎么看?”
“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范文程道,“照他的法子,十年八年也许可以把吐鲁番、哈密、乌鲁木齐草原、博思腾湖都经营起来,但到那时大汗早就纵横西域,建立起偌大的帝国了。”
黄台吉点点头,没接话。
黄台吉又拿起那封信,看最后几行。阿济格在信尾巴上说,叶尔羌那边派了使者过来,除了阿不都拉的求援信,还捎了一份“大礼”,是个叫霍加的阿訇送的,眼下人还在伊犁城里候着。
“礼呢?”黄台吉问。
范文程从怀里又掏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两卷东西。一卷是信,波斯文写的,字迹工整。另一卷是羊皮地图,边角发黄,用丝带系着。
“信是那霍加写的,”范文程说,“地图也是他给的。十二爷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说务必呈给大汗亲览。”
黄台吉先拿起那封信。信是突厥文和蒙古文双语的,他懒得看,让范文程念。
范文程眯起眼,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开头是一段故事,说是一个叫大月氏的民族,原来住在祁连山底下,被匈奴人打垮了,往西跑,跑过雪山,跑过沙漠,最后在叫什么犍陀罗的地方住了下来,建了个大国,信了佛,佛像造得一座山那么高。
黄台吉听着,没吭声——什么“大肉汁”,怎么起这种名儿?
然后是突厥。突厥人被唐朝打败,也往西跑,跑到中亚,跑到小亚细亚,先建了塞尔柱,后建了奥斯曼,兵锋直到君士坦丁堡底下,一百多年前把东罗马给灭了,建立了一个无比庞大的大帝国!
黄台吉的呼吸,重了一点——突厥他知道,被李世民揍得满头包,没想到跑去西边还发达了。
最后是契丹。耶律大石,带着辽国遗民西迁,在虎思斡耳朵称帝,诏书发遍西域,铁骑横扫河山,称霸中亚百年。
这个黄台吉也知道,耶律大石当年可比他狼狈多了!
范文程念完了。
帐里静得吓人。
黄台吉盯着那信纸,盯着上头的突厥文和蒙古文字,好像能从那字里,看出千军万马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干:“这霍加,啥意思?”
范文程放下信,低声说:“臣揣摩,他是想告诉大汗——东方败,西方兴。草原上的鹰,折了翅膀,落在长城底下,那就是死。可要是振翅往西飞,飞过雪山,前头有的是无主的天地。”
黄台吉没说话。
他往后靠了靠,靠在熊皮上,闭上眼睛。
眼前忽然就冒出一幅幅画来。败了的大月氏,往西走,建了佛国。败了的突厥,往西走,灭了东罗马,开创了奥斯曼帝国。败了的契丹,往西走,称霸中亚百年。
那些画面,乱哄哄的,挤在他脑子里。然后汇成一道洪流,一道从东往西的洪流。败了的,弱了的,残了的,只要往西走,就能活,就能强,就能建新国,当新主。
黄台吉睁开眼。
“图呢?”他问。
范文程解开丝带,把那卷羊皮地图在矮几上展开。
图很大,占了半张桌子。羊皮质地,边角都发黄了,用彩墨画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条条红线,从中间一个叫撒马尔罕的地方伸出去,像血管,像树根,伸向四面八方。
黄台吉俯下身,手指顺着红线摸。
一条红线往南,过兴都库什山,到德里,边上用小字标着:“破印度诸国,掠珍宝无算”。
一条红线往西,过波斯,到大马士革,到安卡拉,边上标着:“败马穆鲁克,擒奥斯曼苏丹”。
还有一条,最远的,一直伸到图的最东边,停在了大明的边境上。红线到这儿就没了,可有个箭头,虚虚地指向更东边,那边是空白,啥也没画。但黄台吉知道,那里就是他做梦都想征服的“天下”!
黄台吉的手指,停在那个箭头上。
“这是......”他问,“什么图?”
范文程往图上的蒙古文字扫了眼:“大汗,这是《帖木儿大帝武功图》。”
黄台吉盯着那地图,看了很久,喃喃道:“帖木儿......就是那位和明太祖一个时代的西方雄主吧?听说.......他是死在东征明国的途中的?”
“没错!”范文程说,“就差一点,他如果再多活十年,也许就能再兴大元......”
“传旨。”黄台吉忽然打断了范文程。
“奴才在。”
“命尼德兰佐领范精忠,持朕手令,率一牛录精骑,赴伊犁城接上那个霍加,护送来伊犁大营。记住,务必礼敬,不可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