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黄台吉,真主欢迎你!
天还没亮透,田见秀就跟着丹巴上师出了吐鲁番城。
往乌鲁木齐草原去的路不好走,尽是戈壁滩,偶尔能看见几丛发黄的骆驼刺。风吹过来,卷着沙子往人脸上扑。田见秀眯着眼,用袖子捂着脸,心里直犯嘀咕。
这趟差事本来不该他来的。他是守城的小旗,管十个兵,看大门的。可昨儿夜里,王爷亲自点了他的名。
“田小旗,你跟着上师去一趟。”周王说这话时,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黑,像是整宿没睡,“去看看,看仔细了,回来跟孤说,准噶尔人是什么样的。”
田见秀当时就应了声“是”,可心里头糊涂。准噶尔人还能是什么样?前几日还攻城呢,杀人不眨眼。可王爷既然说了,他就得去。
这会儿骑在马上,颠得屁股疼。他偷偷瞄了眼走在前头的丹巴喇嘛。这老喇嘛穿着件暗红色的僧袍,骑马的姿势倒是稳当,腰杆挺得笔直,不像个出家人,倒像个将军。
“上师,”田见秀催马赶上去两步,小声问,“咱们这趟去,是干啥?”
丹巴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送礼。送完礼,看戏。”
“看啥戏?”
“看人怎么分东西。”
田见秀更糊涂了,可丹巴不再说话。他也只好闭嘴,跟着走。
走了两天,总算看见了营地。
......
那不能叫营地,得叫个城了。
乌鲁木齐草原这块地方,田见秀前些日子跟着高将军来过。那时还空荡荡的,就有些野马、黄羊。可现在,满眼都是帐篷,白一片、灰一片,从这头铺到那头,数不清有多少顶。帐篷中间的空地上,牛羊密密麻麻,跟撒在地上的黑豆子、白豆子似的。
人就更多了。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用绳子拴着,一串一串的,蹲在空地上。怕是有好几千。没人哭,也没人闹,就那么蹲着,头低着,像等死的羊。
丹巴的马车在营地外停了。一个准噶尔骑兵迎上来,看见丹巴是个喇嘛,非常尊敬,说了几句蒙古话。丹巴也用蒙古话回,那骑兵听了,点点头,就领着他们往里走。
田见秀下了马,跟在丹巴后头。他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左右瞟。营地里的人也都看他——那些准噶尔兵,一个个膀大腰圆,脸上油光光的,眼神像狼。
走到一片空地上,丹巴停了。
田见秀也停了。他看见前头摆了几张桌子,桌后坐着几个穿皮袍的,像是当官的。桌边堆着东西,一摞一摞的,是账本。
一个准噶尔军官走过来,手里拎着条马鞭,鞭梢往下滴着血。他朝丹巴点点头,说了句什么。丹巴也点点头,然后侧过身,用汉语对田见秀说:“田小旗,看好了。这就是规矩。”
田见秀还没明白,就听见那军官喊了一声。
喊的什么他听不懂,可随着这声喊,空地那头有了动静。
几个兵押着一串人走过来。都是男人,有老有少,手脚都用绳子捆着,一个连一个。走到桌前,兵用力一拽绳子,这些人就扑通扑通全跪下了。
桌后一个文书模样的人拿起本账本,翻开,开始念名字。
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准噶尔人走出来。有时是骑马的,有时是走路的,都穿着皮袍,腰里挎着刀。这些人走到桌前,看看跪着的那串人,指一个,或者指两个。
然后兵就把人从绳子上解下来,推过去。被推的人有时会回头看一眼,可马上就被鞭子抽在背上,只能低着头往前走。
“这是在分啥?”田见秀忍不住问。
“分奴隶。”丹巴的声音平平的,“按功劳分。攻城时谁冲在前头,谁杀的人多,谁就能多分几个。”
田见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看着那些被分走的人,一个个低着头,被新主子用绳子牵着,走到营地各处。有的被牵去拴在帐篷柱子上,有的被牵去干活——劈柴、挑水、喂马。
“那些是吐鲁番人,”丹巴又说,“前几日还帮着准噶尔人造咱们的反,今日就成了准噶尔的奴隶。”
第二串人被押上来了,这次全是女人。
年轻的、年老的,都有。好些低着头,用头巾捂着脸。可押送的兵不管这些,伸手就去扯头巾。扯掉了,就露出脸来。有好看的,有不好看的。
桌后的文书又开始念名字。
这次走出来分人的,多是些年轻的准噶尔汉子。他们围着这群女人转,像在集市上挑羊。有的伸手捏女人的下巴,把脸扳起来看。有的撩开头发,看耳朵、看脖子。
田见秀看见一个姑娘,也就十六七岁,缩在人群最后头。可一个准噶尔汉子还是看见她了,走过去,一把扯掉她的头巾。姑娘惊叫一声,往后退,可后头是兵,没处退。
那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说了句什么,周围几个准噶尔人都哄笑起来。
姑娘的脸煞白,眼睛里全是泪。那汉子伸手去拉她,她突然疯了似的,一口咬在那汉子手上。
汉子痛得大叫,甩手就是一巴掌。姑娘被打翻在地上,汉子还不解气,抬脚就踹。一脚,两脚,踹在肚子上,姑娘蜷成一团,不动了。
田见秀的手按在刀柄上,他想冲过去......冲过去把那个女孩抢过来!这个念头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把他吓了一跳。
这时候,那汉子踹够了,弯腰抓起姑娘的头发,拖着就往帐篷后头走。姑娘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一直拖到帐篷后头,看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帐篷后头传来哭喊声,很短,就一声。然后没了......
田见秀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不知道是不是在后悔自己没有及时出手?
......
巴图尔珲台吉的大帐扎在营地中央,是顶白帐篷,比别的帐篷大出一圈。
帐外站着两排兵,都穿着铁甲,手里握着长矛。丹巴走到帐前,用蒙古话说了几句。一个兵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掀起帐帘。
丹巴进去了,田见秀也跟着。
帐里很宽敞,地上铺着毡毯。正中间坐着个人,四十来岁,四方脸,络腮胡子,左胳膊上缠着沾着点血迹的白布。这就是巴图尔珲台吉了。
珲台吉下首坐着几个汉子,看穿着都是台吉、诺颜。还有个喇嘛,跟丹巴穿着一样的僧袍,只是年纪轻些,是丹增上师。
丹巴合十行礼,说了几句蒙古话。巴图尔点点头,指了指下首的垫子。丹巴坐下,田见秀就站在他身后。
“周王让你来,是送礼还是传话?”巴图尔开口,说的是蒙古话,陕北沿边出身的田见秀能听懂一些。
“既是送礼,也是传话。”丹巴说,示意田见秀把礼单递上去。
田见秀从怀里掏出礼单,双手捧着,走到巴图尔面前。一个亲卫接过,展开后用蒙古话念了起来。
“铁甲一百副,钢刀一百口,火药十箱……”
巴图尔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念完了,他哼了一声。
“周王这是打发要饭的?”他声音闷闷的,“我要的是吐鲁番城,是哈密,是能养活十万部众的草场。这些玩意儿,我自己不会抢?”
帐里几个台吉都笑起来,笑得都很放肆。
丹巴也笑了,笑得很淡:“珲台吉,吐鲁番是块肥肉,可您吃得下吗?”
巴图尔眯起眼:“什么意思?”
丹巴不答,转头看向丹增。丹增会意,站起身,走到帐中。那里铺着张羊皮,上头用炭笔画着些弯弯曲曲的线,是一张地图。
“珲台吉请看,”丹增用手指着图,“吐鲁番是肥,可四面都是饿狼。东有明军,西有叶尔羌,北有黄台吉。您占着,就是众矢之的。”
他顿了顿,又说:“而明军有坚城火器,您攻不下。”
一个台吉拍案而起,说的是蒙古话,因为说得太快,田见秀听不太懂,只知道是在骂人。
丹增也不恼,等他骂完了,才慢慢说:“不如换个思路。吐鲁番让给明军,让他们去当这块肥肉。咱们往西,打叶尔羌。”
“叶尔羌人多城坚,比吐鲁番难打十倍!”那台吉这回说得慢了。
“正因为难打,才没人跟咱们抢。”丹增笑了,“珲台吉,您想想。黄台吉要打西域,是先打吐鲁番容易,还是打叶尔羌容易?”
巴图尔没说话,手指在桌案上敲。
“吐鲁番往北就是乌鲁木齐草原,适合骑兵奔袭。叶尔羌呢?如果不从乌鲁木齐草原和吐鲁番盆地,就得翻越天山,这可不容易。黄台吉是聪明人,他会选哪个?”
“他会选吐鲁番。”另一个诺颜开口了。
“对,”丹增点头,“所以咱们就别堵在乌鲁木齐草原,替周王挡着黄台吉了。”
帐里安静下来。几个台吉、诺颜互相看看,都没说话。
丹巴这时开口了:“珲台吉,打叶尔羌有六个好处。”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数:“一,喀什噶尔、叶尔羌、和田,三座大城,人口数十万;二,玉龙喀什河、喀拉喀什河的玉石,一年能采一千斤;三,天山南麓的草场,能养三十万匹马。四,丝绸南道,商税无数。五,叶尔羌汗国库藏的金银,抵得上十个吐鲁番。”
他顿了顿,竖起第七根手指:“六,也是最大的好处——明军不会跟您抢。”
巴图尔挑眉:“哦?”
“明军那位周王太慈悲。”丹巴缓缓道,“打下吐鲁番,他还要安抚百姓,还要分田分地,还要建学堂、修水利。光是吐鲁番这几万人,就够他忙活十年八年的。叶尔羌汗国有数十万穆斯林......他敢要?”
帐里有人笑出声。是那个拍桌子的台吉,笑得很大声。
丹巴继续说:“可您不一样。您是珲台吉,是草原的雄鹰。您的规矩简单——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叶尔羌那几十万人,听话的,当奴隶;不听话的,宰了。城池打下来,金银拿走,女人分掉,男人要么为奴,要么砍头。多简单啊!”
“好!说得好!”巴图尔一拍桌子,“告诉周王,我同意。但有三条:一,大明得封我当王爷;二,我从吐鲁番抢走的人畜,一个都不还;三......”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丹巴:“我要十门大炮,能打六斤弹的那种。有了炮,我就去平了叶尔羌!”
丹巴合十:“王爷定会答应。只是……何时出兵?”
巴图尔眼中凶光一闪:“等分了俘虏,宰了牛羊,吃饱喝足......再拿到大炮就出兵!”
......
同一时刻,铁门关。
阿不都拉汗坐在关楼里,左胳膊吊着,用布条挂在脖子上。布条渗着血,渗了一层又一层,发黑发硬。他是昨夜里逃到这儿来的,跑得急,连铠甲都丢了半扇。
关楼里挤满了人。有将军,有文官,个个灰头土脸,有的带伤,有的没伤,可眼神都一样——慌。
“大汗,”一个将军开口,声音发颤,“咱们只剩不到三千人了……明军骑兵就在关外三十里,还有准噶尔人……”
阿不都拉没说话。他盯着桌上那张地图,图是羊皮画的,边角都磨毛了。上头画着叶尔羌,画着喀什噶尔,画着他祖宗打下的江山。
现在,江山要没了。
他忽然抓起桌上的铜杯子,狠狠砸在地上。“明狗!待我重整兵马,定要将他们统统杀光!”
杯子砸在石板上,哐当一声响,滚到墙角。没人敢去捡。
关楼里静得吓人,只有外头伤兵的呻吟声,一阵一阵飘进来。
“真主要亡我吗?”阿不都拉颓然坐下,捂着脸。
“真主没要亡您。”
一个声音说。
阿不都拉抬头,看见说话的人。是个年轻的阿訇,三十多岁,大胡子,穿着白袍子,头上缠着白头巾。他名叫霍加·伊萨克,是一位来自撒马尔罕的学者。
霍加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图上,点在叶尔羌的位置。
“亡您的,是佛祖。”他说。
阿不都拉愣住:“阿訇何意?”
霍加的手指往东移,移到吐鲁番,又往北移,移到乌鲁木齐草原。
“明军信佛,准噶尔人也信佛。他们身边,都有来自雪域的上师。丹巴,丹增,那是师兄弟,一个在明,一个在准。他们本是一家。”
他又把手指往北移,移到伊犁:“还有黄台吉。他虽然现在信萨满,可他身边也有喇嘛。这些佛徒,迟早会联起手,把真主的土地,都变成寺庙的。”
阿不都拉脸色更白了。
“那……那怎么办?”
霍加收回手,看着阿不都拉。
“大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您是说……”
“明军和准噶尔,是咱们眼前的敌人。黄台吉,是他们两家的敌人。所以,咱们该联黄台吉。”
阿不都拉苦笑:“黄台吉会联咱们?他刚占了伊犁,兵强马壮,看得上咱们这残兵败将?”
霍加摇头:“他看得上。因为他的野心,不止伊犁,不止准噶尔,不止西域。”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耳语:“他要的,是帖木儿大帝的伟业。是撒马尔罕的金顶,是伊斯法罕的宫殿,是整个波斯,是呼罗珊。”
阿不都拉怔住了。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
“可……可他不是穆斯林啊。”他最后说,声音发干。
霍加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可眼里没笑意。
“他可以是穆斯林,真主会欢迎他加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