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从今日起,西域要重归华夏了!
天快亮的时候,吐鲁番城头静得吓人。
周王朱恭枵扶着城墙砖往外看。他在这站了快一个时辰,腿都麻了——城下头黑压压的全是人,火把的光连成一片海,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发毛。
“贼人怎么还不攻?”周王问身旁的刘体纯。
刘体纯眯着眼往城下瞅了下,摇了摇头:“末将也看不懂,按说该趁夜攻城的,天一亮咱们的火炮看得清楚,他们吃亏。”
李鸿基从旁边走过来,举起一支崇祯赐给他的单筒望远镜仔细看了一会儿:“他们在整队,”李鸿基指着城下,“王爷您看,那些人被赶到一起了。”
周王顺着手指看去。此时天色已经放亮,终于能看清楚城外的情况了。确实有一大群人被从联军阵里赶出来,挤在护城壕外百余步处,乱哄哄的。那些人穿得破破烂烂,手里拿的兵器也乱七八糟,有拿菜刀的,有扛锄头的,还有举着门板的。
田见秀在垛口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忽然“咦”了一声。
“咋了?”刘体纯问。
田见秀脸色发白,指着城外的那个人群:“那个……那个穿蓝褂子的,是西街卖馕的老哈桑。前天他还给我塞过两个热馕,说军爷守城辛苦。”
他又指着另一个:“那个半大小子,是城西肉铺的伙计,专门给人送羊腿的。”
周王越听越恼火,这伙人谁没受过他的恩典?现在摇身一变,都成了他的死敌!
.......
城下,肉铺的伙计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今年才十六,昨晚他爹带着人去杀明军,说杀一个赏一头牛。他也跟着去了,举着把宰羊刀,嘴里嗷嗷叫。可明军的火铳太厉害,他爹倒在长街上,他被挤在人群后头,没死成,还趁乱逃出了吐鲁番城。
天亮前,准噶尔人把他们这些没死的吐鲁番人全赶到一起。有个百夫长用生硬的畏兀儿话喊:“往前冲!冲上城墙,珲台吉赏你们每人十只羊,五个女奴!”
肉铺伙计心里还一喜。可转头就看见,准噶尔骑兵在后方列阵,弓箭手张弓搭箭——箭尖不是对着城墙,是对着他们的后背。
“为、为什么他们不一起冲?”肉铺伙计哆嗦着问旁边的老汉。
老汉咧嘴,露出没剩几颗的牙:“娃啊,咱们被当成填壕沟的土了。”
小阿卜杜拉还没想明白这话啥意思,后头鞭子就抽过来了。他被抽了一下,惨叫一声,跟着人群往前涌。前头是城墙,后头是弓箭,没得选。
他看见城墙上明军的旗子,看见黑洞洞的炮口!
.......
高台上,巴图尔珲台吉和叶儿羌汗阿不都拉并马站着,看戏一样看着下头。
看了一会儿,摇头:“明军的炮很多很大,硬攻得死不少人。”
阿不都拉比他年轻些,穿着锦袍,头上包着雪白的缠头。他笑道:“珲台吉说得是。所以让这些吐鲁番人去填壕沟,耗明军的子药。等他们死得差不多了,咱们的精兵再上。”
两人相视一笑。
这是昨晚商量好的。吐鲁番人开了城门,算是立了功。可功劳太大也不好——今日能叛明,明日就能叛他们。
况且,吐鲁番城内的明军反应很快,火力又猛,还有好多装备了火枪的骑兵,准噶尔人和叶儿羌人没能抓住机会破城,自然也没办法兑现诺言。
不如让他们死在城下,一了百了。
“冲啊!冲上去有赏!”千夫长在阵后喊。
数千吐鲁番人哭喊着往前冲。有老的跑不动,摔在地上,被后头的人踩过去。有妇女抱着孩子,孩子哇哇哭。有肉铺伙计这样的半大小子,一边哭一边跑,手里的宰羊刀都快拿不住了。
.......
城头上,周王的手在抖......是气的!
周王扭头看着李鸿基,眼睛红彤彤的:“杀!送他们上西天!”
李鸿基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得令!”
冲在前头的吐鲁番人已经进入百步。有人哭喊:“王爷饶命啊!我们是逼的!”有人大骂:“明狗!爷爷和你们拼了!”乱糟糟什么声都有。
砰砰砰砰砰......
燧发枪齐射的声音像爆豆子。火炮也响了,轰隆一声,铁砂子呈扇形喷出去,城下倒下一片。
肉铺伙计冲在中间,忽然觉得胸口一热,低头看,一个血窟窿正在冒血。他愣了下,想起那个刘千户给的馕,想起爹说杀一个明军赏一头牛,想起珲台吉说冲上去赏五个女奴。
全是骗人的,他终于明白了,可惜已经晚了......
李鸿基看都没看城下一眼,只喊:“装药!装弹!快!”
第二轮齐射。第三轮齐射。
护城壕很快被尸体填平了。没死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后头准噶尔人的箭已经射倒了十几个往回跑的人。进退都是死,不如往前冲,说不定能爬上城墙,说不定能活。
一个时辰后,城下堆了厚厚一层尸首。血渗进沙土里,把黄土染成黑褐色。还活着的吐鲁番人不到三成,缩在尸体堆后头,不敢动,也不敢退,就那么哆哆嗦嗦蹲着。
城头上,明军的炮口还冒着烟。
......
高台上,巴图尔珲台吉放下望远镜,摇头。
“明军的子药还多得很,这么填不划算。”
阿不都拉点头:“珲台吉说的是。不过吐鲁番城一时难下,吐鲁番盆地里那些村子、田地、牲口,现在可都是无主之物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起来。
“汗王的意思是?”巴图尔问。
“不如这样,”阿不都拉说,“这个吐鲁番,东边归你,西边归我。城里的财货,若是攻下来,咱们对半分。若是攻不下来……”他顿了顿,笑容更深,“各自掠取城外,能抢多少是多少。”
“好!”巴图尔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号角声变了调。不再是冲锋的急促,而是散开的悠长。
城头上,周王等人看见,原本列阵攻城的联军忽然动了。但不是往前,而是往两侧散开,分成几十股,像一群饿狼扑向吐鲁番盆地各处。
“他们……做什么?”刘体纯愣了。
李鸿基眯眼看了一会儿,脸色渐渐变了:“他们去抢村子了。”
“什么?!”周王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些不是……不是跟着他们造反的吐鲁番人的村子吗?”
“是。”李鸿基冷笑道,“所以在他们眼里,现在这些村子是战利品。”
从城头望下去,景象让人脊背发凉。
一队准噶尔骑兵冲进最近的一个村子,挨家挨户踹门。有老汉拄着拐杖出来,似乎是在质问什么,被骑兵一刀砍倒。妇女被从屋里拖出来,孩子被扔在路边哭。粮食、布匹、锅碗瓢盆,但凡值点钱的东西都被搬出来,扔上大车。
另一个方向,叶儿羌的兵在抢牲口。羊圈被打开,羊群被赶出来。有牧民跪在地上磕头,抱着马腿不让走,被一刀鞘砸在头上,晕死过去。
到处是烟。房子被点着了,麦秸堆被点着了,打谷场上的草垛也被点着了。黑烟滚滚升天,把刚亮起来的天空又熏暗了。
哭声顺风飘过来,隐隐约约。
田见秀趴在垛口上,眼睛瞪得老大。他看见昨天还帮着准噶尔人攻城的那些吐鲁番人,此刻正被绳子捆成一串,像牲口一样被驱赶。有人反抗,被当场砍死。有人哭求,换来一顿鞭子。
“他们……他们不是一伙的吗?”田见秀喃喃道。
刘体纯啐了一口:“一伙个屁。在这些人眼里,只有能抢的和不能抢的。”
周王扶着城墙看着这景象,看着那些刚刚还并肩作战的人,转眼就成了刀下的牛羊。看着昨天还一起喝酒吃肉的“盟友”,今天就翻脸抢掠。
他想起小时候读史书,读到西域诸国“叛服无常”,总觉得是史官写得夸张。现在他信了。
丹巴喇嘛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到他身边,红衣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王爷请看,”喇嘛指着城下那人间地狱般的景象,“这就是安史之乱后,大唐的兵退出西域,这数百年里,此地自己长出来的规矩。”
周王转头看他。
“没有仁义,没有信义,没有‘盟友’,”丹巴喇嘛一字一句,“只有刀,只有抢。谁能抢,谁就活。谁心软,谁就死。这规矩运行了几百年,每个人都按这规矩活,每个人都觉得这规矩天经地义。”
喇嘛顿了顿,看向周王:“王爷想改变西域?”
周王咬着牙,点了点头:“太祖高皇帝能让脱离华夏数百年的燕云重归,孤,也能让这西域之地重新变成礼仪之邦!”
“那您得先明白,”丹巴喇嘛说,“您要改变的,不是一两个人,不是一两个部族,是这运行了几百年的规矩。是要告诉这里每一个人——从今日起,规矩改了。”
风从戈壁吹来,带着烟味、焦味、血腥味。
周王看着城下,看了很久很久。看着准噶尔人赶着抢来的牛羊往北走,看着叶儿羌人押着俘虏往南去,看着那些昨天还鲜活的人,今天就成了尸体,或者成了奴隶。
“李鸿基。”周王开口,声音冷得厉害。
“末将在。”
“咱们还有多少兵能出城野战?”
李鸿基算了算:“骑兵四千,步兵八千,其中燧发枪兵一千,炮营千人。总共一万三千人,都是能打的!”
“粮草呢?”
“省着吃,还能撑三个月。”
“子药?”
“够打三场硬仗。”
周王回头看着城下,看了很久很久。看着那些昨天还在为联军卖命的人,今天就成了刀下的鬼、绳上的牲口。看着那些刚刚还并肩作战的“盟友”,转身就能把刀子捅进彼此的后心。
他忽然想起《资治通鉴》里的一句话:“夷狄,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
以前他读到时,总觉得司马光说得太刻薄。现在他站在吐鲁番城头,闻着风里飘来的焦糊味和血腥味,忽然明白了——不是刻薄,是血淋淋的事实。
“李鸿基。”周王开口,声音冷得像戈壁腊月的风。
“末将在。”
“三日后出城,不只要杀人。”周王转过身,看着身后这些跟着他从关中走到西域的将士,“还要立规矩。告诉他们,从今日起,这西域的规矩,得按大明定的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听话的,有饭吃,有地种,有大明的王法护着。”
“不听话的......”
周王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
丹巴喇嘛双手合十,深深一躬,红色的僧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这一次,他没说“王爷慈悲”。
因为有些慈悲,得用血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