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坏了,黄台吉扑向了“绿油油”的西域!
七月的北京城,热得跟蒸笼似的。
外城粥场前排队的流民,一个个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粥棚底下,胖和尚木陈忞擦了把光头上的汗珠子,手里木勺在锅里搅了又搅——那粥稀得能照出人影来,幸好里面还有一些番薯块。
“再加点水。”管事的衙役低声说。
木陈忞手上顿了顿,还是舀了半瓢水倒进去。米粒已经稀得看不见了,整个就是锅番薯汤了。排队的老头伸长脖子瞅了瞅,嘴里嘟囔:“这粥……能叫粥么?”
“爱喝不喝。”衙役没好气,“南洋的粮船一个月比一个月少,能有点米香就不错了。”
木陈忞没说话,心里却转着念头。他在京师待了一年多,亲眼看着流民一拨一拨地来。这粥今年开春时还能见着稠的,入夏后就一天比一天稀。前几天听宫里的小太监说,万岁爷为这事,在乾清宫发了好几通脾气。
“和尚,你说这世道……”旁边一个帮着烧火的老卒叹了口气。
木陈忞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会好的。”
这话他说得自己都不信。这大明朝也不知道哪儿得罪西天佛爷了,这十几年来几乎年年闹灾,一年比一年厉害,今年北地的几个省更是旱灾连着蝗灾,地里面除了番薯,几乎什么吃食都不长了。
“会好?”老卒苦笑,“额也是从陕西逃荒过来,路上见着易子而食的。到了这儿,能喝上这口地瓜汤,也算积德了。”
正说着,远处又来了队人。衣衫褴褛,拖家带口......木陈忞心里一沉——地瓜都不够了!
锅都见底了!
后头还有几十号人没轮到。衙役扯着嗓子喊:“没了没了!明儿赶早!”
人群里起了骚动。一个汉子扑通跪下,脑袋磕在地上咚咚响:“官老爷,行行好,俺娘三天没吃食了……”
木陈忞看不下去,从怀里摸出块地瓜饼递过去。那汉子千恩万谢,捧着饼子跑回去。和尚转头看向紫禁城方向,心里念了句佛。
这世道,佛祖您就行行好,下点雨吧!
......
乾清宫西暖阁,崇祯把最后一份奏章摔在桌上。
“混账!”
声音不大,但殿里伺候的太监宫女都吓一跳。王承恩躬着身子,大气不敢出。
崇祯盯着桌上那份南洋来的急报,胸口起伏。旧港宣慰使沈炼写得明明白白:红毛鬼的巨舰,三桅的,炮窗密密麻麻,堵在旧港外头。这下好了,暹罗人,万丹人,马六甲都骑墙了。今年说好的三百万石南洋米,能到一半就不错。
一半?
十百五十万石顶什么用?
北京城里外几十万张嘴,一天就得吞掉多少?何况还有全国!
“荷兰人……”崇祯咬着牙,“朕非灭了你们的国不可!别以为你们的老家在欧洲,朕就拿你们没招......”
发完了狠,崇祯揉了揉眉心。头疼,真头疼。
辽东刚消停,荷兰人又闹起来,还盯着大明的南洋粮道下刀子。
他有时候真想问问老天爷:朕是挖了谁家祖坟还是怎么着?
琢磨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从旁边那摞奏章里抽出最厚的一本。题头写着《查勘辽东旧地夷情疏》,孙传庭的。
打开看了两行,崇祯就坐直了身子。
孙传庭这奏章写得很细,细到让人脊背发凉。
开头是套话,什么“臣奉命查勘”、“遣员分往”之类的。然后笔锋一转,开始报数据。
叶赫城,旧址在两座土山上,中间有条干河。孙传庭派去的人回来说,城里长满了草,兔子都在里面做了窝。当年号称五万人的大城,现在找着的活人不到三十户,还都是逃荒回去的,算不上正经叶赫人。
乌拉部更惨。松花江边的乌拉城,城墙基址还在,方圆三四里。可城里别说人,连条狗都没有。只在江下游找到个渔村,百来口人,问起来,说是当年被迁走的乌拉部包衣,主子死了,他们逃回来的。
“其状甚惨。”孙传庭写道,“老者言,天命年间迁赫图阿拉,五百人同行,至者二百。三年后,存五十。问其余,或冻毙于途,或饿毙于田,或死于征战……”
再往下看,是辉发部和哈达部。这两部灭得更早,现在连个像样的村子都找不着了。孙传庭的人在山里找到几个猎户,问起来,说是当年躲进深山的遗民,几十年下来,近亲通婚,子嗣艰难,一整个寨子找不出几个健全男丁。
“此二部,名存实亡!”孙传庭下了结论。
然后是总体估算。孙传庭根据各队回报,算了笔账:奴儿哈赤起兵前,海西四部加起来,少说十八万人。现在呢?叶赫剩五千顶天,乌拉差不多,辉发一千五,哈达两千。满打满算,一万三千五百人。
十八万到一万三……
孙传庭在后面写了更惊人的事。
派去混同江的人回报,那边现在热闹了。不是女真人,是蒙古人,自称布里亚特。问从哪儿来,说是从北边来的,被罗刹人往南赶,没办法,只好过江。
“其人彪悍,善骑射,然畏罗刹火器。云罗刹筑城于北,征皮毛,掠人口,不从则杀。故南迁避之。”
罗刹——就是俄罗斯,老毛子!
崇祯盯着舆图上那片空白。那里原本该标着弗提卫、兀者卫、斡朵伦卫……都是永乐年间设的卫所。现在呢?什么都没了。女真人没了,来了一群被罗刹赶过来的蒙古人,后面还跟着更多的老毛子!
他走回御案前,重新坐下,盯着那行字:
“臣估算,自奴儿哈赤起兵,辽东女真诸部,丁口减损十之八九,存者不足十一。此非天灾,实乃人祸,系建州以征战、迁徙、役使、屠戮诸法,三十年间渐次消磨所致。今诸部名存实亡,实同自然消亡,无力复起,亦无拯救之必要。唯北边布里亚特南迁、罗刹东渐二事,伏乞圣裁。”
十之八九。不足十一。
崇祯在心里面扒拉起了小算盘。
万历末年,辽东女真各部,至少二百万。
同期辽东汉民,该有三百万。
历史上后金历次入关,掠去人口,算他一百万。
从朝鲜掠去的人口,大概有五十万。
加起来六百五十万人。
崇祯记得很清楚,历史上,顺治年间,清廷自己统计的“在旗”人口,满、蒙、汉八旗加起来,也就五六十万。
剩下的小六百万呢?
都死了?都给消灭了?
而其中真正的八旗满洲,恐怕都不到二十万!
一个二百万人口的族群,用三十年时间,把自己杀到只剩零头。
奴尔哈只、黄台吉、多尔衮他们仨还真是不做人啊!
“好吧,灭族就灭族吧......”崇祯的声音很低,似乎还有些遗憾。
王承恩在旁边听见了,稍微一愣。
“万岁爷?”
“朕说:女真灭族了。”崇祯抬起头,脸上有点感慨,“蒙古人打了那么多年,都没把女真人灭了。结果呢?让建州女真,用三十年,自己灭了个干净。其中建州女真本部死的也不在少数!”
他顿了顿,笑了起来。
“朕以前以为,辽东地广人稀,是因为战乱,因为举族迁移,因为……现在才知道,是因为有人把它吃空了。连骨头带肉,吃得干干净净!”
王承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发愣。
崇祯也不指望他回答。他又看向舆图,这次看的是西边。甘肃、哈密、吐鲁番……再往西,是叶尔羌,是卫拉特。
黄台吉往那儿去了。
带着他最后那点家底,三四万精兵,像一群饿疯了的恶狼,扑向了“绿油油”的西域。
“西域、中亚要遭殃了。”崇祯说——可能,似乎,有点幸灾乐祸。
王承恩没明白:“万岁爷?”
“朕说……西域要遭殃了。”崇祯站起来,在殿里踱步,“你看,建州这帮人,他们是这么个活法:到一个地方,先把人杀一批,剩下的当奴才,拼命使唤,用废了再换一批。辽东让他们吃空了,就想进关吃。被咱们打出去了,就只能往西去吃。”
他停在地图前,手指点在西域那块。
“卫拉特人,叶尔羌人,哈萨克人……你说,他们经得住这么吃么?”
王承恩咽了口唾沫:“好像……禁不住,可咱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
崇祯当然知道答案,就是不告诉王承恩。他走回御案,提起朱笔,在孙传庭的奏章上批:
“知道了。彼等自生自灭,毋庸惊扰。可令边镇暗查,若有罗刹侵逼或大规模部落南迁,及时奏报。”
写完了,他放下笔,低声吩咐:
“传旨,明日上午,召卢象升、杨嗣昌、崔呈秀、陈奇瑜,平台奏对。”
“奴婢遵旨。”
......
同一时刻,万里之外。
天山北麓的风带着草腥味,吹在准噶尔草原上。黄台吉骑在马上,眯眼看着眼前这座土城——巴图珲台吉的老窝,伊犁河谷边上最大的城堡,现在城头插的是正黄旗的龙旗。
城不大,土坯垒的墙,高不过两丈。但在这片草原上,已经算是个了不得的大家伙了。
“皇上,城内肃清了。”阿济格打马过来,棉甲上还沾着血,“斩了两千八百,俘了三千六百。巴图珲台吉不在家,带着所部勇士去乌鲁木齐草原和明军对峙了。”
黄台吉点点头,没说话。他策马缓缓往前走,眼睛扫过城外的营地。
一片狼藉。
准噶尔人的帐篷倒了一大半,没倒的也冒着烟。牛羊马匹被圈在临时搭的木栏里,挤成一团,咩咩哞哞地叫。最扎眼的是人——成千上万的准噶尔部民,男女老少都有,脖子上都套着绳索,一个连一个,串成好几里长的队伍。
男的被扒光了上衣,露出精瘦的脊背,双手反绑,垂着头蹲在地上。八旗兵提着鞭子在队伍间走动,看见哪个不顺眼,抬手就是一鞭。
女的被单独圈在一处。年轻的、模样周正的,已经被挑出来,另站一堆。几个旗兵正在那堆人里扒拉,这个摸摸脸,那个抬抬下巴,像在挑牲口。不时有女人尖叫,接着是耳光声和呵斥。
“大汗。”阿巴泰也过来了,满脸堆笑,“这一仗打得痛快。准噶尔人压根不知道咱们会来,被咱打了个措手不及。”
“缴获呢?”黄台吉问。
“牛羊三十万头,马十万匹,金银器物装了三十车。”希福拿着个账本报告,“还有粮食,够咱们吃一年的。”
黄台吉嗯了一声。他下了马,走到俘虏堆边上。几个白甲兵赶紧跟上来,手按在刀把上。
“都跪好!”一个甲喇额真吼了一嗓子。
俘虏们瑟瑟发抖,跪倒一片。
黄台挨个看过去。老人、妇人、孩子……一个个面黄肌瘦,眼里全是恐惧。他走到一堆孩子跟前停下。
这堆孩子有十来个,大的不过十岁,小的才五六岁。穿着还算体面,料子是绸缎,只是脏了破了。看见黄台吉过来,孩子们挤成一团,有个小的直接吓哭了。
“这些是绰罗斯家的?”黄台吉问。
“是。”阿济格上前一步,“巴图珲台吉的儿子、孙子,还有他几个兄弟的孩子。臣特意留的,一个没杀。”
黄台吉点点头,目光在一个孩子身上停住。那孩子七八岁模样,虎头虎脑的,跪在那挺直腰板,眼睛瞪得溜圆,不哭也不躲,就直勾勾看着黄台吉。
“你叫什么?”黄台吉用蒙古语问。
孩子抿着嘴,不说话。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孩子赶紧扯他:“噶尔丹,快回话!”
那孩子这才开口,声音脆生生的:“我叫噶尔丹。”
“噶尔丹……”黄台吉念了一遍,笑了,“好名字。你是谁的儿子?”
“我阿爸是巴图尔珲台吉。”噶尔丹说。
黄台吉笑着点点头,他蹲下身,平视着噶尔丹:“你不怕朕?”
“怕。”噶尔丹老实说,“但阿爸说,绰罗斯家的男人,死也得站着死。”
“有骨气。”黄台吉拍拍他脑袋,站起来,对阿济格说,“这个孩子,朕恩养了。送到朕帐里,好生照料。”
“嗻!”阿济格应下。
黄台吉转过身,看向黑压压的俘虏队伍,清了清嗓子,声音提得很高:
“传朕旨意......”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旗兵、俘虏,所有人都看向他。
“准噶尔部,抗拒天兵,本应尽诛。”黄台吉一字一顿,“但朕仁义,破城之后,不戮一人。从今日起,绰罗斯部,男为奴,女为婢,分隶各旗。十五岁以上男丁,发往矿山、牧场劳作。女子,配给将士为妾为婢。孩童……十岁以下者,由各旗恩养。”
他说得平静,似乎也很仁义。
可话里的意思,让底下跪着的俘虏们脸都白了。几个老人浑身发抖,有个妇人直接瘫倒在地。
男为奴,女为婢。十岁以下“恩养”——养大了,还不是当包衣奴才?
“至于这座城。”黄台吉指了指身后的土城,“改名伊犁城。从今往后,就是朕在西域的驻跸之地。”
他说完,转身走了。
阿巴泰跟上去,低声问:“大汗,那些俘虏……真不杀?”
“杀什么?”黄台吉头也不回,“杀了谁干活?杀了谁生小包衣?”他顿了顿,“就算咱们不杀,十年八年之后,也没有什么了!”
阿济格恍然大悟:“大汗圣明!”
黄台吉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城,还有城下黑压压的俘虏。
“传令,休整三日。三日后,兵发乌鲁木齐草原。”
“嗻!”
龙纛在西域的风里哗啦啦地响。黄台吉打马回营,身后是哭声、鞭子声,还有牛羊的叫声,混成一片。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赫图阿拉,阿玛也是这么对叶赫部说的。
不戮一人。
恩养。
听着真好,阿玛传下的招数,到哪儿都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