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利益都绑死了,这纸币还能不成吗?
乾清宫那场谈话过去才几个时辰,北京城里该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
朱存枢几乎是蹦跶着回府的。
这位秦王殿下平日里走路也算四平八稳,今儿个却像脚底下装了弹簧,从轿子里钻出来时差点绊一跤。管家在门口迎着,瞧见自家王爷那张胖脸上红光满面,眼珠子亮得跟夜里见了鱼腥的狸花猫似的,心里就咯噔一下。
“王爷,您这是……”
“别废话!”朱存枢一摆手,脚步不停往里头走,嘴里跟连珠炮似的,“去!把老周、老陈、还有账房上那几个扒拉算盘最溜的,都给我叫到花厅!快去!”
老周是秦王府的大账房,干了三十多年,眉毛都算白了。老陈是师爷,绍兴人,一肚子弯弯绕。俩人上了年纪,睡得早,都是被人从被窝里薅起来,睡眼惺忪赶到花厅时,就看见朱存枢背着手在厅里转圈,转得那叫一个快,袍子下摆都飘起来了。
“王爷,出什么事了?”老周小心翼翼问。
朱存枢猛地刹住脚,转过身,俩眼瞪得溜圆:“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哗啦一下把宫里的事儿说了,说皇上要在辽东搞银票,秦晋源的票子是五大行之一,说往后辽东的买卖都得认这个。他说得唾沫横飞,老周和老陈听得一愣一愣。
等他说完,老周先开口,声音有点发颤:“王爷,这……这是要咱们往外掏现银做储本?辽东那地方天高皇帝远,万一挤兑起来……”
“储本?”朱存枢一挥手,那架势跟赶苍蝇似的,“储本的事往后放!先算另一笔账——咱们得往辽东砸多少银子,才能把场子撑起来?”
老陈捻着山羊胡,眼珠子转了转:“王爷的意思是……趁别人还没反应过来,先把买卖网络铺开?”
“对喽!”朱存枢一拍大腿,肉都颤三颤,“粮行、货栈、车马行、当铺、客栈……凡是能沾上边的,统统给本王占住!等那银票一发,买卖就得跟上!有了买卖,票子才能转起来!”
老周这会儿也琢磨过味了,忙捧过算盘,手指头噼里啪啦一阵扒拉。那算珠撞得脆响,在夜里听着跟打仗似的。
“王爷,若是照着辽东五十万军民算,光是最基础的粮行、布行、铁器行,没个三十万两下不来。这还不算车马、客栈、酒楼这些……”
“三十万?”朱存枢眉毛一挑,“三十万够干什么?往五十万算!不,八十万!”
老周手一抖,算盘珠子差点崩飞。
朱存枢却越说越兴奋,在屋里又开始转圈:“这还不算完!你们听着,马上以秦晋源的名义,给所有和咱们有来往的山西、陕西大商号发帖子——就三天,三天之内,让他们掌柜的亲自来府里议事!”
老陈迟疑道:“王爷,这么急,怕是人凑不齐……”
“凑不齐的往后就别来了!”朱存枢哼了一声,脸上肥肉一抖,“你告诉他们,往后在辽东做买卖,只认五大行的银票。谁家的商队、货栈、工坊,在辽东要是敢不收秦晋源的票子......”
他顿了顿,眼神阴了阴:“往后秦晋源所有的汇兑、拆借,就没他们的份儿了。秦王府名下的王庄、矿山、商铺的买卖,也一并不用他们沾手。”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老周和老陈对视一眼,都看见对方脑门上的汗。
这是要把秦晋源在西北商帮里的面子,全押上去啊。
“还愣着干什么?”朱存枢一瞪眼,“赶紧写帖子去!记住,话要说狠,但也要透点甜头——就告诉他们,跟着秦王府走,辽东的买卖,有他们一口肉吃!”
老陈赶紧应了声,扭头就往外跑。
朱存枢又叫住他:“等等!还有,派人去请在北京城的那些亲王、郡王,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请来!就说本王有天大的富贵,要带他们一起发财!”
管家在门口听着,小心问:“王爷,这都天黑了……”
“天黑有什么?”朱存枢一摆手,“就是三更半夜也得请!去!骑快马去!告诉他们,来晚了......这富贵可就让别人抢了!”
于是,那天夜里,北京城里好些个王府都听见了急促的敲门声。门房揉着眼开门,就看见秦王府的人喘着粗气站在外头,递上一封烫金的帖子,嘴里还催:“我家王爷有请,有天大的事商议,务必即刻动身!”
有些王爷被吵醒,骂骂咧咧。可打开帖子一看,里头那“天大的富贵”几个字,又让人心里痒痒。
结果就是,后半夜的秦王府,灯火通明。花厅里坐满了穿睡衣披外套的王爷们,一个个哈欠连天,可听朱存枢眉飞色舞说完,睡意全没了。
“此话当真?”有个郡王声音都变了。
“皇上亲口说的!”朱存枢拍着胸脯,“本王还能骗你们?咱们几家凑一凑,先认个四五百万两的债,再入个股……等辽东的银票流通起来,那银子......跟流水似的往口袋里淌!”
有人犹豫:“可辽东那地方……”
“那地方怎么了?”朱存枢瞪眼,“皇上在那儿砸了多少银子?几十万大军在那儿屯着!往后那就是第二个江南!现在不入场,等别人把肉吃光了,你连汤都喝不上!”
这话儿......出自秦王爷的口,可没人敢不当回事。
这位王爷可会做买卖了,妥妥的“王中首富”啊!
一屋子的王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咬牙。
“干了!”
......
同一夜,京西衍圣公府别院。
比起秦王府的闹腾,这儿安静得多。
孔胤植没睡。他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上好的宣纸,手里捏着狼毫笔,却半天没落下。
老仆在门外轻声问:“公爷,要不要添茶?”
“不用。”孔胤植说。
他又坐了一会儿,终于提笔,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圣人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他继续写:“然则,辽东开发,乃朝廷安边定国、活民百万之仁政。我孔门世代受国恩,值此之际,岂可袖手旁观?此非独为利,实乃经世济民之义举也。”
然后,笔锋陡然一变,字迹也快了起来。
“见信之日,即联络山东各府商帮,凡与我孔家有旧者,皆可告知:闯关东之机,已在眼前。”
“令其速速调集所有能动之资金,不拘是现银、货物、乃至田产抵押,从山东本地、南直隶,全力采购以下货物......”
他列了个单子。
铁制农具:犁、锄、镰、镐。
厚实棉衣、粗布、棉絮。
盐、茶、药材。
铁料、生铁、熟铁。
普通瓷器陶器,务求结实耐用。
挽马、耕牛、骡子。
还要组织善于营建之工匠,泥瓦匠、木匠尤佳。
写到此,他笔尖悬在纸上,又顿了一会儿。
孔胤植深吸一口气,继续写:“务必告诫各家,货物务必结实耐用,价格需平。此去辽东,非为一时暴利,乃为扎根立足,占住市场。所需资金若有不敷,可由鲁圣丰行低息拆借,年息不得过八分。”
最后一句,他笔力加重,几乎透纸背:
“唯有一事,需各家严守:凡在辽东之地交易买卖,必须认收鲁圣丰、秦晋源、皇庄官银号、苏州钱记及辽东官银号之银票。此五家票据,视同现银,不得拒收,不得压价。若有违者,鲁圣丰及孔氏一门,永不再与之往来。”
写罢,他放下笔,对着纸看了许久。
然后他唤来老仆。
“八百里加急,送回山东。告诉各房管事的,此事关乎孔氏百年气运,务必全力而为。”
.......
钱谦益也没睡。
他眼里有血丝,但精神头足得很。密室里,烛火通明,映着两张年轻的脸。
一个是户部云南清吏司郎中黄宗羲,一个是京西知县吴伟业。俩人都是钱谦益的门生,这会儿半夜被叫来,心里都有些打鼓。
钱谦益把事儿说了,说得很慢,很细。说完,他看着两个学生:“……此乃陛下安定辽东、活民济世的良法,绝非元朝滥发的纸钞可比。于国于民,有大利焉。”
黄宗羲皱着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这年轻人性子直,想了一会儿,抬头道:“恩师,学生愚见。此法虽妙,然则银票发行,若无节制,恐重蹈宝钞覆辙。且以银票代现银征收赋税、发放饷银,百姓手中只得纸钞,而官府、商贾或仍重实银……此中隐患,形同盘剥,恐是饮鸩止渴。”
话说得直,但都在点上。
钱谦益听了,不怒反笑。那笑容有点深,让人看不透。
“太冲所虑,老成谋国。”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却不喝,“不过,你可知这银票,是由谁家发行?”
吴伟业小心道:“学生听闻,是皇庄官银号……”
“不止。”钱谦益摇头,“是五家。皇庄官银号、秦晋源、鲁圣丰、江南钱记,还有即将成立的辽东官银号,五家联发。”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看着黄宗羲:“秦晋源背后是秦、晋等诸藩王府,鲁圣丰乃衍圣公府产业,江南钱记……你也知晓。辽东官银号,亦有陛下内帑与诸王股本。”
黄宗羲怔了怔。原来你也有份啊!
钱谦益缓缓道:“太冲,你说……衍圣公府,会行那盘剥百姓、自毁长城之事吗?秦晋诸王,会做饮鸩止渴、断自己财路的蠢事吗?老夫……又会吗?”
话说到这份上,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
黄宗羲和吴伟业对视一眼,也没话说了。利益都绑死了,东林党还能唱反调?
黄宗羲站起身,对着钱谦益长揖到底:“学生愚钝,恩师点拨,茅塞顿开。此乃利国利民,更利社稷长治久安之良法。朝中若有不明就里者非议,学生自当竭力阐明。”
“好。”钱谦益颔首,“去吧。联络相熟的言官、同僚,将此事之利害分说明白。辽东事,关乎北伐大计,关乎天下安危,不可使浮议阻挠大政。”
两人告退。
钱谦益又坐回书案前,铺开新的信纸。这一次,是给江南的商帮、给东林的故旧、给那些散在各处的门生故吏。
笔走龙蛇,一封接一封。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