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什么是钱?
乾清宫西暖阁。
朱存枢、孔胤植、钱谦益三人,眼珠子都盯在手里那张《安辽开发债券章程》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年息五分?
若是放在太平年月,五分利倒也不算低。可这银子是要投到辽东那地方——黑土地不让碰,大买卖不让独占,还得牵头认购买这劳什子债券。这笔账怎么算,怎么觉得亏。
朱存枢喉结动了动,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偷眼瞧了瞧旁边两人——孔胤植捻着胡须,眼观鼻鼻观心;钱谦益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知在盘算什么。
崇祯坐在炕上,手里捧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吹着浮沫。他把三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忽然笑了笑,把茶盏往炕几上一搁。
“三位爱卿。”
声音不大,却让三人立刻坐直了身子。
崇祯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像是能看透人心似的。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个听起来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们说说,什么是钱?”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
朱存枢愣了下,脱口而出:“回皇上,钱就是真金白银啊!”他说得理直气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黄的是金,白的是银,走遍天下都认这个!”
孔胤植沉吟片刻,缓缓道:“秦王所言极是。不过依老臣看,铜钱也是钱。百姓日常买卖,朝廷征收赋税,千百年下来,铜钱总是少不了的。”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至于宝钞……洪武年间自然是钱,只是后来……似乎差了些意思。”
这话说得委婉,可谁都听得出里头的意思——宝钞如今跟废纸差不多了。
钱谦益最是精明,他摸不准皇上为何突然问这个,便斟酌着说:“皇上,臣以为,金银铜钱皆是钱之本体。然则真正能在市面上流通无碍、为人所信者,方为钱。譬如臣家族中钱记所出银票,在江南江北,许多大商贾交易,便凭此结算。”
他说完,悄悄抬眼看了看崇祯。
崇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侍立在旁的王承恩。
“拿给他们瞧瞧。”
王承恩躬身接过,双手展开。那是一张印制颇为精致的票据,靛蓝底子,云纹环绕,中间一行大字:“凭票即兑足色纹银壹两”。底下盖着“大明皇庄官银号”的朱红大印,还有细密的编号。
王承恩将银票先递给朱存枢。
朱存枢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露出困惑之色。这银票纸张挺括,印刷清晰,防伪的花纹也复杂,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可这面额……
“一两?”他忍不住嘀咕出声。
孔胤植接过看了,也是微微皱眉。这么小面额的官银票,实在少见。寻常官银票,少说也是五十两、一百两起,方便大额交易。这一两的票子,印得再精美,又能做什么?
钱谦益最后一个接过。他只扫了一眼,目光就凝在“凭票即兑”四个字上,又细细看了印章和编号,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崇祯等三人都看过了,这才缓缓开口:“王伴伴,你说,这张纸是不是钱?”
王承恩躬身道:“回万岁爷,在皇庄官银号,这就是钱。见票即付,从无拖欠。”
崇祯点点头,目光转向朱存枢:“秦王,你说呢?”
朱存枢被问得一愣,下意识道:“皇庄银票,信用卓著,自然是钱……”他说完,忽然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劲,可一时又想不明白。
崇祯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炕几上:
“既然这张纸是钱,那你们秦晋源开的‘秦晋票’,鲁圣丰开的‘丰票’,苏州钱记开的‘钱票’,是不是也能当钱使?”
暖阁里静了一瞬。
钱谦益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他好像抓住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崇祯却不给他们细想的时间,继续道:“甚至不止银票。你们开出去的不记名的大额存银凭据,那些熟客之间周转,是不是也能当钱用?”
孔胤植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
朱存枢瞪大了眼。
“所以,”崇祯的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回荡,“钱到底是什么?是库房里那些搬不动、运不走的金银坨子,还是这张......”他伸出手指,虚点了点王承恩手中那张一两银票,“你们所有人都‘信’它值一两银子的纸?”
这话问得三人心里都是一震。
崇祯不等他们回答,伸手从炕几上拿起一本蓝皮账册,随手翻开一页。
“如今的北京城、天津卫,成千上万两的买卖,你们谁还见过买卖双方抬着银箱,一箱一箱过秤的?”他目光扫过三人,“不都是银票一递,钱庄之间划账了事?十万两的生意,可能从头到尾,一两现银都没动过。”
钱谦益的额头渗出了细汗。他好像明白了,但又不敢全明白。
崇祯合上账册,发出轻轻一声响。
“同理。”他看向那份《安辽开发债券章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这二千万两辽债,又何须你们真从地窖里挖出二千万两雪花银,吭哧吭哧搬进户部的银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户部只需在你们秦晋源、鲁圣丰、苏州钱记,还有朕的皇庄官银号里,各自开个户头。然后在这户头的账册上,记下一笔——‘大明户部,存银若干万两’。这债券,就算你们认购了。这银子,就算‘到账’了。”
“轰”的一声!
朱存枢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不……不用出现银?
只是……在账本上记一笔?
孔胤植捻着胡须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这也太惊人,皇上怎么想出来的?
钱谦益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闪烁,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发颤:“皇上圣明!如此……如此只需信用背书,账目划转,便可调动两千万两‘银钱’!那这五分的年息……”
他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如果只是账面数字,本金根本没动,那这五分利,几乎就是白赚的!不,不是几乎,就是白赚!
朱存枢这会儿也琢磨过来了。他胖乎乎的脸上,肉都在抖——这回是兴奋的。他猛地一拍大腿:“对啊!账本上记一笔就行,那银子不还在咱们钱庄里躺着吗?五分利……五分利不少了!真不少了!”
他说完,忽然又想到什么,迟疑道:“可是皇上,户部要花银子的时候,不还是得从咱们这儿提走?到时候这账面……”
“问得好。”崇祯赞许地点点头,随即笑道,“这二千万两,一半是用来偿还内帑垫资的,也就是要还给皇庄官银号。朕可以跟你们交个底——这笔钱,还了之后,依然会存在你们三家的账上。或者,直接拿来抵扣各地藩王存在皇庄的旧账。”
这话一出,三人又是愣住。
等、等等……
朝廷借债,钱从三家钱庄的账上“借”出来,然后还给皇庄官银号,然后皇庄官银号说,这钱还是存在你们三家?
那不等于银子压根没动窝,只是在账本上转了一圈?
朱存枢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他掰着手指头想算清楚,可越算越糊涂,最后索性不想了——反正皇上说能赚,那肯定能赚!
崇祯却还没说完。
他再次拿起那张“一两银票”,在三人眼前晃了晃,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这种小面额的皇庄银票,还有你们三家信誉最好的银票和辽东官银号的银票,日后在辽东——”他顿了顿,声音清晰有力,“要通行无阻。”
“通行无阻?”孔胤植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对。”崇祯点头,“所有迁往辽东的军户、民户,都必须在新设的‘辽东官银号’,或者咱们四家任意一家的分号,开设户头。他们的军饷、安家银,朝廷会直接拨入户头。他们要缴纳的田赋、商税,也由这几家银号代收。”
“辽东官银号发放的低息耕种贷款、农具贷款,全部用这几家的银票支付。”
“朝廷会下旨,所有进入辽东的商号、货栈、工坊,在交易中必须认收这几家的银票。同时,这几家要在辽东各城、各商市,广设分号、兑付点,保证银票随时能兑成现银。”
崇祯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扫过三人震惊的脸,缓缓问道:
“你们想想,若军饷发放、赋税收缴、商业买卖、贷款往来,全都用银票结算……那么在辽东这片土地上,还需要多少笨重的现银,来回搬运?”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钱谦益的呼吸越来越重。他死死盯着崇祯手中那张小小的银票,脑子里像是有惊雷滚过。
他懂了。
他全懂了。
皇上要的,根本不是让他们真拿出二千万两现银。皇上要的,是让他们这几家大钱庄,用信用做担保,在辽东凭空“造”出一套钱来!
军户的饷银是银票,交税用银票,借钱是银票,买卖也用银票——那这些银票,就会在辽东的地面上,自己转起来!大部分根本不会流回钱庄兑成现银,只会在这个圈子里打转!
而他们这几家开银号钱庄的……
就等于有了“点纸成金”的本事!
朱存枢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他胖脸上肉直抖,结结巴巴道:“皇、皇上……那、那咱们印的银票……岂不是、岂不是用不完……”
“胡说八道!”崇祯忽然板起脸。
朱存枢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
崇祯却缓了语气,耐心道:“银票发行,必须有多少储银,才能发多少票。否则就是宝钞第二,迟早变成废纸。”他看向钱谦益,“牧斋先生是行家,你说是不是?”
钱谦益连忙躬身:“皇上明鉴。发钞必须有本,无本发钞,那是自毁长城。”
“正是此理。”崇祯点头,“所以朕才要你们几家联手。皇庄、秦晋源、鲁圣丰,三家搞‘三庄联票’,控制北方各省银钱同业结算,不是一年两年了。你们的信用,就是基石。再加上钱记的江南网络,辽东官银号和诸王背书,还有朕......”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有力:
“朕给几十万边军分田,朕给他们安家,朕给无数灾民一条活路。他们一定信朕,就会信朕背书的银票。”
“这不是宝钞。这是有辽东黑土地打底,有百万军民吃喝拉撒做支撑,有咱们几家银号的真金白银做储本,有朝廷国策做保障的......”崇祯一字一句,“银、本、位、纸、钞!”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慢,还很重。
暖阁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朱存枢涨红了脸,手都在哆嗦。他仿佛看到一座金山在眼前晃——不,比金山还厉害,那是能“生”出金山的本事!
孔胤植闭着眼,手指飞快地捻着手里的佛珠。这位衍圣公脑子里,此刻翻江倒海。他忽然睁开眼,缓缓道:“皇上……此策若成,辽东必然大兴。可若不成……”
“必须成。”崇祯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辽东有地,有人,有朝廷全力支持。五大行还有银子,有信用,有遍布南北的汇兑网络。如果还做不成......”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寒意:
“那大明也就没人能做得成了!”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忽然离座,撩袍跪倒在地:
“臣,钱谦益,愿竭尽全力,助皇上成此千秋大业!”
朱存枢和孔胤植对视一眼,也连忙起身跪倒。
“臣等遵旨!”
崇祯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人,脸上终于露出真正的笑容。他摆摆手:“都起来吧。章程细则,你们下去详议。三日后,朕要看到你们认购的数额,还有推行辽东银票的具体条陈。”
“臣等告退。”
三人退出去的时候,脚步都有些发飘。
崇祯靠在炕上,长长舒了口气。王承恩悄声上前,换了一盏新茶。
“万岁爷,您这招……真是绝了。”老太监低声道,“既不用动国库,又把他们都绑上了船。”
崇祯端起茶盏,笑了笑。
“宝钞为什么成了废纸?”他像是自言自语,“因为太祖爷当年,只想着印,没想着让人‘信’。现在,朕给他们信——用辽东的田,用辽东的粮,用辽东那些分到地的军户的身家性命,一起做这张纸的信用。”
他抿了口茶,淡淡道:
“再把印票子的权,分他们一点儿。他们就会比朕更怕,怕这票子变成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