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豪格你先别哭,你阿玛从地府里给你下诏书了!
豪格死了......可怎么办?
范永斗心里翻腾得厉害。他想起诏书里的内容——要豪格带着两黄旗和正蓝旗西迁,去科布多汇合,还说要封豪格做大太子,将来在碎叶那边再建个大清国。
可要是豪格没了,这事儿怎么弄,两黄旗和正蓝旗在沈阳这边还不少人呢!还有,现在沈阳城谁当家?代善?阿敏?麻烦了!
“进城!”范永斗一咬牙,抖了抖缰绳。十几匹驮马跟着,深一脚浅一脚往城门挪。
离城门越近,那白花花的东西就看得越清楚。守门的兵丁胳膊上都缠着白布条,进出城的百姓,好些也在腰上系了条白带子。城门口人不多,个个低着头,脸上木木的,没人说话,只有马蹄子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范永斗心里那点侥幸,一点点凉下去。他翻身下马,走到一个正要进城的老旗人跟前,拦住去路,挤出一个笑脸儿:“老丈,打听个事儿。”
老头抬起头,眼睛有点肿,看了看他这一身皮货商的打扮,也没搭话。
“城里头……这是哪位贵人薨了?”范永斗问得小心。
老头嘴唇哆嗦了两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拿袖子抹了把脸,才带着哭腔说:“还有哪位?咱们大金的汗,天聪大汗……驾崩了哇!”
范永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谁拿铜锣在他耳朵边上狠狠敲了一下。他张着嘴,愣在那儿,雪片子落进嘴里都没觉得凉。
黄台吉……驾崩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两个月前,他亲眼见着大活人来着,活蹦乱跳的,还能骑马射箭,怎么就驾崩了?难道那个给他诏书的黄台吉是鬼魂吗?
“东家?东家?”伙计推了推他。
范永斗猛地回过神,也顾不上什么了,一挥手:“进!进城!”
商队挪到城门口,守门的军校斜着眼打量他们:“哪儿来的?运的什么?”
范永斗看了眼那军校,忽然伸手从怀里掏摸起来。摸了几下,掏出个黄澄澄的铜牌子,递了过去。
军校接过来,翻过来倒过去地看。牌子正面刻着“镶黄旗汉军佐领”,背面是“范永斗”的满文。他连忙凑近了些,仔细瞧了瞧:“你……你真是范东家?”
“正是本官,”范永斗点头道,“本官奉命东来,要见大阿哥!”
“你……”军校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你还要见大阿哥?”
“是,奉大汗之命,有十万火急的事,必须面见大阿哥禀报。”范永斗说得郑重。
军校似乎知道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有点神神秘秘的,他舔了舔嘴唇,把铜牌塞回范永斗手里,凑到范永斗耳朵边上:“如今……没有大阿哥了。”
范永斗一愣。
豪格真没了?这这这......
想到这儿,他张开嘴吧就想要哭。
军校却接着道:“豪格贝勒……两个月前已经继位了。如今,是咱们大金的大汗。沈阳城如今正在给先大汗发丧呢!”
这下范永斗可哭不出来了。
他这回不是脑子嗡嗡响了,只觉得整个天地都在转。
豪格……继位了?
还给他爹发丧?
可这事儿,黄台吉他知道吗?
应该是不知道的。
要不然,黄台吉也不会让他大老远来封豪格当什么大清大太子啊!
现在沈阳这出算是活出丧吗?豪格阿哥还,还真是孝不可言啊!
范永斗有点急了,连忙一把抓住军校的胳膊,抓得紧紧的,眼睛瞪得老大,声音发颤:“弄错了!弄错了!大汗没死!天聪大汗没死!我在科布多亲眼见的!我离开的时候,他还送我出城,活得好好的!我怀里……我怀里还有他的亲笔诏书!”
他说着,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那黄绫子包裹的诏书,就贴肉揣在怀里。
那军校也给他的话惊着了,再看着他有些疯魔的样子,心里面惊疑不定——这货,不会是疯了吧?先大汗......就算没死,你也不能瞎嚷嚷啊!不知道什么是杀人灭口?
这事儿要传开了,那可如何是好?一个大金,四个大汗,两正两副?这个汗......是不是多了点?
他正在心里面数大汗呢,旁边几个兵丁也瞅过来,手按上了刀柄。
“你……你快松开!”军校一看不对,赶紧低喝。
范永斗松开手,但眼睛还死死盯着他:“带我去!带我去见大阿哥!见豪格大阿哥!我要当面说!这中间有误会!一定有天大的误会!”
军校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一跺脚:“行!我带你去!可话说到前头,你要是胡说八道,惹恼了新汗,你脑袋搬家,可别连累我!”
“不连累!绝不连累!”范永斗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还哪儿连声答应呢!
军校让另一个兵丁守着城门,自己带着范永斗,深一脚浅一脚往城里走。雪越下越密,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两边的铺子大多关着门,偶尔开着的,门口也挂着白布。汗宫那方向,已经能看到挂出来的白灯笼了,在风里晃悠着。
范永斗跟着军校走了一会儿,头脑渐渐冷静下来了,也觉着不对了......
黄台吉没死,豪格却继位了,还给亲爹活出丧。这算怎么回事?这诏书……这诏书还怎么给?给了,豪格是信还是不信?他要选择不信......会不会杀人灭口?
范永斗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汗宫的大门就在眼前了。门开着,隐隐约约有和尚念经的声音传出来,嗡嗡的,听不真切。
军校在门口跟守门的巴牙喇兵头领说了几句,那巴牙喇兵头领朝范永斗投了几眼过来。
范永斗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
他忽然有点想掉头就走。
可现在走......好像来不及了!
范永斗心里正打着鼓,盘算着是跑还是留,忽然听见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范东家,进去吧!大汗就在灵堂那边。”
完了,没跑了!
范永斗只好硬着头皮,跟着那个巴牙喇兵头领往里走。汗宫里挂满了“各种白”,灯笼是白的,幔帐是白的,念经的嗡嗡声越来越响——还别说,这丧事般得还挺好的,除了要发送的那位人还没死......
灵堂就在前头,门开着,里头烛火通明,香烟缭绕。范永斗被领到门口,巴牙喇兵头领让他等着,自己先进去通报。
范永斗偷偷抬眼往里瞧。灵堂正中,摆着个巨大的棺材,棺材前头供着牌位,香烛贡品摆了一堆。牌位下头,坐着个人,穿着素服,背对着门口,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旁边还跪着几个披麻戴孝的,估计是妃子或者子侄辈,也在那儿抹眼泪。
范永斗耳朵尖,他好像听见那坐着的人,一边耸肩膀,一边在嘀咕什么,声音不高,但在这念经声和抽泣声里,居然还挺清楚。
“……你自己个儿拍拍屁股跑了,跑得倒快,留下我在这儿顶缸……顶这么大一口缸。”那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不像哭,倒像在抱怨,“沈阳这烂摊子,要兵没兵,要粮没粮,孙传庭那杀才在锦州虎视眈眈……你倒好,跑西边去当皇上了,还弄出个‘大清’来,又是皇上又是太子的,听着就很热闹。”
范永斗心里咯噔一下,这……这好像是豪格的声音?他在跟谁说话?牌位?
那声音继续嘀咕,越说越来劲:“阿玛啊阿玛,有你这么当阿玛的吗?啊?俩大清皇上,俩大清太子,热闹是热闹了,可这里头,有我的份儿吗?合着好事都是多尔衮、福临、玄烨他们的,我就是那个该留在沈阳挨刀的?我这心里头......它拔凉拔凉的啊!”
范永斗整个人都麻了!这豪格明显是一肚子火,回头不会一刀剁了自己出气吧?
“老子还在这儿给你发丧,给你守孝,三跪九叩,一个头都没少磕。”豪格的声音带了点哽咽,但听起来更像是酒嗝,“老子真是……真是大金第一孝子啊我!您老在天,不对,在地有灵,可得保佑我,别让明军打过来,好歹让我把这孝子当完……”
就在这时,那个巴牙喇兵头领已经入了灵堂。他也顾不上灵堂里面一定要肃静了,扯着嗓子就喊:“大、大汗!不好了!外头,外头……”
豪格正沉浸在自己“大金第一孝子”的悲情与委屈中,被打断得很不爽,猛地转过头,眼睛通红,也不知是哭的还是喝酒喝的:“嚷什么嚷!天塌了?是孙传庭打过来了,还是多尔衮那王八蛋杀回来了?”
“不,不是……”那头领摇摇头,指着外头,“是西边,西边来人了!就在灵堂外,说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必须面见大汗!”
豪格一愣,酒醒了两分:“西边?多铎的人?”他想,莫非是多铎良心发现,派人来支援他了?
头领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是十五爷的人!”
“那是多尔衮派来的?”豪格心里一紧,可别是来催命的。
“也,也不是十四爷的……”
豪格烦躁了:“那还能是谁?阿济格?他还有空派人来沈阳?”
“也不是十二爷的……”头领都结结巴巴道,“是,是……是个姓范的汉军佐领,叫范永斗,他说,他说他是从科布多来的,奉了……奉了……”
“奉了谁的命?”豪格猛地站起身,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那头领咽了口唾沫:“他说他奉了天聪大汗的命令,有亲笔诏书要呈给大汗您!”
“咣当!”
豪格手里攥着的一个酒碗,掉在了白毡子上,酒水洒了一地。
灵堂里,念经的和尚停了,抽泣的女人孩子们呆了,所有人都傻傻地看着他们的新汗——这是怎么回事?天聪大汗不是死了吗?
豪格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他说他奉了谁的命?”
“天,天聪大汗……”那头领领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天聪……大汗?”豪格许是有点醉了,他猛地扭头,看向供桌上那个崭新的、写着“大金大行大汗”的牌位,然后又猛地扭回来,盯着统领,眼睛瞪得溜圆,吞吞吐吐了一阵子,忽然来了一句:“我阿玛是……是从地府里面派人上来的?”
这话说的那头领直接懵了,张大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灵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懵逼了!
从地府里派人来......那是人吗?那是鬼啊!
“哈……哈哈……”豪格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好,好阿玛!我的好阿玛啊!您可真是……真是我亲阿玛!”
他指着那牌位,对周围已经完全石化的人们说:“看见没?都看见没?我阿玛……我阿玛他老人家,在地府里还给我下诏书呢!你们都说说,我这个孝子,到底孝没孝到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场的众人,谁都弄不明白到底是黄台吉没死透,还是豪格有点疯?
豪格又笑了好一阵,才猛地收住,脸上的那点醉意和疯狂都已经不见了。他挥挥手,声音阴沉:“把人带进来……把那个地府来的范永斗,给本汗带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