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不会是......豪格死了吧?
十一月十五,傍晚。
辽河冻得硬邦邦,日头已经西沉了,还剩些余晖抹在天边,把云染成暗红色。
萨哈连踩了踩冰,回头对身后六人说:“过了河,再走三十里就是十方寺。这光景,明军早缩回城里猫着了。”
他说完,第一个踏上冰面。
冰厚实,能听见底下汩汩的水流声。七个人,都穿着翻毛羊皮袄,背着褡裢,扮作贩皮货的猎户。褡裢里没几张皮子,怀里倒都揣着短刀。萨哈连和张保住贴身那件羊皮袄里头,还衬了层锁子甲——那是他们的主子赏的,救过他们好几回命。
张保住走在最后,总觉着心里有点慌。
他是赫舍里家的家生奴才,打小在沈阳长大,辽西这地方也熟。可今年不一样,打夏天起,辽河西岸就冒出好些屯堡,都是新安置的流民。他听人说,那些流民看人的眼神,和从前辽东被八旗兵打怕了的汉人百姓不一样。
“老哥,”他紧走两步,凑到萨哈连身边,“咱要不要绕远些?我听说,西岸那些屯堡,连夜里也出人巡……”
“怕什么?”萨哈连啐了一口,“泥腿子罢了。天启五年那会儿,老子跟着二贝勒打宁远,那些明军见了咱们就跑。如今换些泥腿子,还能翻出花来?”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加快了脚步。
七个人在冰上快步走着,天光越来越暗,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子打在了脸上。
约莫走了一炷香工夫,总算到对岸了。
萨哈连先爬上岸,伸手拉后面的人。正拉第三个,忽听见“哐”一声锣响。
他一愣。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四面八方都响起来了。河岸边的枯苇丛里,猛地站起几十号人,手里都举着长矛。远处雪丘后头,也冒出一片矛尖,怕不有百十支。有人扯着嗓子喊:“鞑子细作!别放跑一个!”
“坏了!”张保住脸色煞白。
萨哈连吼:“往回跑!”
可来不及了。河岸上,从他们左手、右手、后头,黑压压涌出上百号人。有拿长矛的,有持刀牌的,有持弓的,还有十几个人端着三眼铳。都不是官兵打扮,穿什么的都有——羊皮袄、狗皮帽、破棉袍,可阵型却齐整。长矛的在前头堵着,弓箭火铳散在两侧,拿刀牌的已经从侧后包过来了。
“保田土!杀鞑子!”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接着上百人都喊起来。
萨哈连心里一沉。
他和明军可没少交手,在崇祯年之前,明军看见大金天兵就只会往城里缩,老百姓要瞧见大金兵,只会哭喊着逃命!
可眼前这些人……
“放箭!”
一声令下,十几支箭“嗖嗖”射过来。萨哈连忙往地上一滚,耳边听见“噗噗”两声,回头看,一个手下胸口中了两箭,直挺挺倒下去。
“老三!”有人喊。
接着是三眼铳的响声,“砰砰砰”像打雷。又一个手下被打中了脸,血和脑浆子溅了萨哈连一身。
剩下五个人背靠背,缩成一团。箭还在射,又倒下一个。
萨哈连吼:“降了!我们降了!”
没人听他的。那些人端着长矛,一步步压过来。萨哈连的目光扫过这些人的脸,有满脸褶子的老汉,有嘴上没毛的半大孩子,有脸上带疤的汉子,可眼神都一样,狠叨叨的,是真要人命的眼神。
张保住中箭了,左胳膊、右腿各挨了一箭,幸亏锁子甲挡着,箭镞入肉不深。他咬牙拔了箭,出了点血,没有大碍。
萨哈连更惨,背上、腿上中了七八箭,像只刺猬。可锁子甲挡了大半,都是皮肉伤。
“跟他们拼了!”一个叫乌勒格的奴才红了眼,挥刀往前冲。
他是苏完瓜尔佳家的家生包衣,当年跟着老汗王打觉华岛,还亲手砍过两个明军的脑袋。
可他刚冲三步,三支长矛同时捅过来。一支捅进肚子,两支捅进胸口。乌勒格低头看了看从自己身体里穿出来的矛尖,嘴里冒出血沫,身子晃了晃,倒下去不动了。
七个人,转眼死了四个。
剩下萨哈连、张保住,还有个叫费扬古的,都被按在地上。有人过来扯他们衣裳,扯开羊皮袄,露出里头黑黝黝的锁子甲。
“嘿,”一个四十来岁、脸上有疤的汉子蹲下来,拍了拍萨哈连的脸,“穿甲的,是大鱼。”
萨哈连吐了口血沫:“你们……你们是哪个卫所的?”
汉子笑了:“卫所?老子们是辽西屯田的农户。”他站起来,对旁边人说,“搜身!”
几个人上来摸,从萨哈连贴身衣服里摸出个油纸包,又从张保住鞋底抠出个小蜡丸。汉子打开油纸包,就着火把光看,上头是图,画着街巷房子。蜡丸捏开,里头是张小纸条,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汉子不识字,可认得这是要紧东西。他摆摆手:“捆结实了,送锦州!孙督师正悬赏抓细作呢,这条大鱼,够换二十亩地了!”
萨哈连被拖起来时,最后看了一眼雪地。
他那四个手下躺在那儿,血把雪染红了。几十个“农户”围在尸体边,有人蹲下扒甲,有人捡刀,有人割脑袋,还有人对着尸体啐唾沫。
他有点想不通。
就这么百十个泥腿子,在傍晚的雪地里,把他们七个上过战场的家生包衣,像打兔子一样围杀了。
“走!”有人在他背上推了一把。
萨哈连踉跄着往前走,听见身后那些人在说话:
“王头儿,这下好了,二十亩地!”
“我只要十亩,剩下换头牛。”
“我要犁,铁犁……”
......
萨哈连是五天后的中午被押到锦州的。
他和张保住、费扬古捆在马背上,像三只待宰的羊。费扬古路上流血太多,咽气了,尸体被扔在路边,脑袋割了下来。
锦州城门外头,大雪飘着,可校场上依旧黑压压的站满了士兵。
萨哈连眯着眼睛看去。
那是他从来没见过的阵势。
怕不有两千人,排成横队,一排好几百人,排了三排。都穿着一样的红色棉甲,扛着火铳,铳口上着明晃晃的枪刺。雪落在他们肩上、帽上,没人动,就像三四千个木头桩子。
“举铳——”有人喊。
“哗”一声,三四千支火铳同时举起。
“放!”
“砰砰砰砰砰!”
声音响成一片,白烟冒起来,把半个校场都罩住了。萨哈连耳朵被震得生疼,可他顾不上疼,他死死盯着那些兵。
放完铳,白烟还没散,又听一声:“上枪刺——前进!”
“哈!”
三四千人同时迈步,左脚,右脚,左脚,踩在雪地上“嚓嚓”的响。枪刺平端着,在雪光里亮晃晃一片,像突然长出一片铁林子。
萨哈连嘴唇有点干。
他在辽阳见过明军操练,可那是三十年前的事儿了。那时的明军,放铳时你放你的我放我的,像放鞭炮。走路时你挤我我挤你,像赶集。
可眼前这些兵……
阵列走得比两黄旗的巴牙喇还齐整。
“那是御前亲军,”押他的一个民兵说,语气里带着羡慕,“曹总兵带的兵,见过没?”
萨哈连没吭声。
他看见校场另一边,几十匹马拖着一尊尊火炮过来。炮不大,也就几百上千斤,可那些兵动作快得很,卸炮、架炮、装药、填弹,再到点火,总共不到半柱香工夫。
“轰!”
炮响了,远处摆着的一排草靶子被打得粉碎。
萨哈连心里算了算。
豪格在沈阳也有炮,是尼德兰佐领离开沈阳前帮忙打造的红衣大炮,比这些明军的炮大,但数量太少,拢共没几门,好像有大半年没练过了。
他忽然想起离开沈阳前,豪格在汗宫里说的话。
“明军有什么好怕?孤有坚城,有精兵,有红衣大炮!他孙传庭敢来,孤就让他葬身城下!”
萨哈连当时也有点相信。
可现在他看着校场上那些兵,那些炮,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就凭这些兵,不用内应,硬打沈阳,恐怕也打得下来。
豪格那“精兵”,饿了一个冬天,还有多少力气举刀?
......
督师府签押房里,炭盆烧得旺,但萨哈连心里还是有些发紧。他不敢坐实,只挨着椅子边,小心陪着笑脸。
上首坐着三位伯爵。中间是督师孙传庭,平东伯,穿着麒麟服,手里捧着茶盏。左边是靖虏伯曹文诏,黑脸膛,一身蟒袍,正拧着眉头看手里一张纸——那是索尼的密信抄件。右边是宁远伯祖大寿,白胖脸上没什么表情。
“萨哈连,”孙传庭喝了口茶,放下茶盏,声音平和,“索尼的信,本督看过了。你家主子,这回是下了狠心了。”
萨哈连赶紧站起来,弯着腰:“督师明鉴。我家主子说了,豪格倒行逆施,人心尽失。如今沈阳城里,愿意跟着我家主子和大明走的,不在少数。只等王师一到,定当里应外合。”
曹文诏把信纸往案几上一拍,声如洪钟:“信上说豪格除夕夜要分兵二十路出来抢粮,城里只剩三千老弱,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萨哈连忙道,“粮食就要见底了,马料都不够。豪格……伪汗下了死令,各旗各甲喇,能抽丁的都抽,凑了二十路,每路三五百人不等,就指着抢辽西屯堡的粮渡春荒。”
祖大寿慢悠悠开口:“就算只剩三千,沈阳城九门,墙高池深。索尼和卫齐,真有把握在子时开了安定门?”
萨哈连咽了口唾沫:“回伯爷,卫齐大人八门提督,安定门的守将,是他多年的家生包衣。到时以巡夜换防为名,把人都换成咱们的自己人,不难。只是……”他顿了顿,“只是开城门动静大,顶多能维持一刻钟。时间久了,怕别处巡夜的察觉。”
孙传庭点点头,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算时辰。片刻,他看向萨哈连:“你回去告诉索尼。除夕夜子时,在安定门城头,点三堆火,要旺,要呈品字形。我军见到火起,即至城下。从开门到我军前锋入城,最多给他两刻钟。两刻钟一过,无论是否得手,我军即退。”
萨哈连连连点头:“奴才记下了!品字火堆,子时安定门,两刻钟。”
曹文诏盯着他,目光锐利:“若是诈降,诱我军入瓮,又如何?”
萨哈连腿一软,扑通跪下,磕头道:“伯爷明鉴!借奴才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奴才一家老小,主子一家老小,身家性命都系于此,岂敢欺瞒天兵?若有虚言,叫奴才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孙传庭抬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本督信你家主子这一回。不过,兵者,诡道也。你回去也转告索尼,计划务求周详,若有变故,以保全自身为要。大明不负真心归顺之人。”
“谢督师!谢督师!”萨哈连这才爬起来,额头已见了汗。
孙传庭又看向一直没吭声的张保住:“张保住是吧?你护着萨哈连回去。一路小心。事成之后,少不了你们的功劳。”
“嗻!是,奴才,小的一定把萨哈连老哥平安送回!”张保住赶紧应下。
两人被亲兵带下去安置了。
签押房里静下来。曹文诏摩拳擦掌:“督师,干吧!出一个军,一万二对三千,又是里应外合,这仗闭着眼睛都能赢!”
祖大寿却道:“曹总兵莫急。豪格用兵,虽不及多尔衮狡诈,却也有几分莽劲。他若临时改了主意,不分兵,或是索尼那里出了岔子……”
“那便强攻!”曹文诏斩钉截铁,“沈阳城墙是比锦州高,可如今他城里人心惶惶,兵无战心,我有万余精锐,数十门炮,昼夜不停轰他三天,未必轰不开!”
孙传庭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纷扬的大雪,半晌,缓缓道:“曹总兵,你率前军,移驻十方寺北,昼伏夜出,不得泄露踪迹。祖总兵,你率八千锦州兵,在辽西大张旗鼓,做出开春进剿的架势,务必要让建奴探马以为,我大军主力仍在辽西。”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人:“此战关键,一在隐蔽,二在神速。曹总兵,你的兵要像一把刀子,藏好了,看准了,一击就要钉进沈阳城里。祖总兵,你的兵要像一面鼓,敲得响,扯得高,把豪格的耳朵眼睛,都吸引到辽西去。”
曹、祖二人肃然,抱拳道:“末将得令!”
“至于本督,”孙传庭坐回案后,铺开纸笔,“这就给陛下写奏章请旨......五年平辽,用不了啦,明年春天,辽沈当可大定!”
......
腊月二十三,小年。
雪原上,一队人马在齐膝深的雪里艰难前行。范永斗裹紧狐皮大氅,眯眼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浮现的灰黑色轮廓。
那是沈阳。
他身后跟着一百多人,几十匹驮马,都扮作从科尔沁来的皮货商。褡裢里塞满了真正的毛皮,可最要紧的,是他贴身揣着的那份黄绫诏书——黄台吉大汗亲笔所书,要豪格即刻西迁的密诏。
队伍里一个老伙计喘着白气凑过来:“东家,看着不太对……城头上,怎么白花花一片?”
范永斗心里咯噔一下。
他极目望去,果然,沈阳城头隐约飘着的,似乎是……白幡?不会是......豪格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