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玄烨:我阿玛到底是谁?
雪把呼伦贝尔草原盖严实了。
一眼望出去,白花花的一片,从脚底下一直铺到天边,看不到头。
多铎站在坡上,裹紧了身上的狼皮大氅。大氅外头结了层薄霜,毛尖上挂着小冰碴子,风一吹就晃。他眯着眼往远处看,看了好一阵。
坡底下是他的营地。
那可不是小营地。帐篷挨着帐篷,一片连着一片,白的灰的褐色的,顶上压着厚厚的雪。站在坡上往两边看,帐篷多得望不到边。中间扫出了道,能走车马,道两旁拴着的马身上也落了雪,低着头在那儿啃草料。
再往外是牛羊圈。
那才叫多。羊挤成一堆,白花花的,分不清是羊还是雪。牛也挤着,黑的黄的,身上冒着白气。风吹过来,带着牲口味,混着草料味、粪味,还有帐篷里飘出来的奶茶味、煮肉味——有人在做晌午饭了。
这是他的东胜大营。
六十个牛录,一个牛录三百户,一户算五口人,九万多口子。能抽出来的战兵,凑一凑,一万五。牛羊?几十万头总是有的。马?那就更多了,跑起来雪地都颤。
这些牛羊哪儿来的?问死掉的车臣汗就知道了。
“主子,回吧,腊月天风太大。”
阿克敦从后头走上来,脸上的疤冻得发紫。他是甲喇章京,管着五个牛录,是多铎手底下得用的人。
多铎没动,还站着。
“阿克敦,你说,”他开口,呵出的白气让风一吹就散了,“咱这营地,比起安北城咋样?”
阿克敦咧嘴笑了,疤跟着动了动:“那没法比。安北城是夯土垒的坚城,墙又厚又高。咱们这是帐篷扎的,住一阵就得挪窝。等到了明年……”他顿了顿,搓了搓冻僵的手,“等明年,咱们的东胜城就能建起来了。”
“嗯,明年。”多铎点了点头,“明年就有咱们的城了。”
他转身往坡下走,没一会儿就进了营地,回到自己大帐。
帐子里生了两个大火盆,炭火烧得通红,暖和得很。他脱了大氅,上头的雪簌簌往下掉。在虎皮垫子上坐下,侍女端来滚烫的奶茶。他接过来,双手捂着,吸了一口,热气从喉咙一直滚到肚子里。
“主子,东边来人了。”
外头有人报,声音夹在风里,听着不太清楚。
多铎抬眼:“谁?”
“看旗号,是济尔哈朗贝勒的人,正蓝旗、镶蓝旗都有。约莫三百骑,大车二十多辆,还有骆驼,驮着东西。”
济尔哈朗?
多铎眉头动了动。
这老狐狸,腊月天跑这么远来干啥?路上可不好走。
“让各牛录的章京都过来,在帐外候着。”他吩咐,又补了一句,“路上的雪再清一清,别让人看了咱们的笑话。”
......
济尔哈朗是午后到的。
他骑在马上,裹着厚厚的貂皮袍子,脸冻得发青,眉毛上、胡子上都结了霜。后头跟着三百骑,都穿着棉甲,挎着弓。再后头是大车,车上装着东西,用油布盖着,看不出是啥。
“十五贝勒!”
济尔哈朗老远就喊,下了马,大步走过来。
多铎也迎上去,两人抱了抱。济尔哈朗身上有股寒气,混着马汗味。
“六贝勒怎么跑我这荒地方来了?”多铎笑,拉着他往帐子里走,“快,里边暖和。”
帐子里已经摆好了。
矮几,垫子,炭盆烧得旺。酒是马奶酒,装在大皮囊里。肉是煮好的羊肉,大块大块的,盛在木盘里,冒着热气。
两人坐下,侍女倒酒。
“来,六贝勒,喝一碗,暖暖身子。”多铎端起碗。
济尔哈朗也端起来,碰了碰,一仰脖子灌下去。酒烈,他咂咂嘴,吐出口白气。
“好酒!”他抹抹嘴,“十五贝勒这儿,别的没有,酒肉管够。”
“那是。”多铎也干了,又给他满上,“六贝勒这趟来,是……”
“奉大汗的令。”济尔哈朗放下碗,正了正脸色,“十四贝勒在安北得了儿子,这是大喜事。大汗听说,高兴得很,特地让我来道贺。”
多铎端着碗的手,顿了顿。
“十四哥得子是大喜事。”他笑着说,“当然该贺。”
“该贺。”济尔哈朗点头,“不光要贺,大汗还说了,要亲上加亲。大汗有个小格格,是庶妃奇垒氏生的,上个月才落地。大汗的意思,想许给十四贝勒的儿子,结个娃娃亲。等孩子们大了,就是一家子。”
帐子里静了静。
多铎慢慢放下碗,碗底磕在矮几上,咚的一声。
他看着济尔哈朗。
济尔哈朗也看着他,脸上还笑着,眼神深,看不出东西。
“四哥……有心了。”多铎沉着声。
“一家人嘛。”济尔哈朗摆摆手,又端起碗,“对了,还有个故人,也跟着我一起来了,说想见见你。”
“谁?”
“范文程,范先生。”
多铎眼睛亮了亮——他这是想到人老婆了!
......
范文程是晚上来的。
他穿着靛蓝色的棉袍,外头罩了件羊皮坎肩,脸比在沈阳时黑了些,可精神还好。进帐后就给多铎跪下了。
“奴才范文程,叩见十五爷。”
多铎起身,几步过去,扶他起来。
“快起来,你我之间还行这大礼?”他拉着范文程,上下打量,然后就笑了,“黑了!草原上风吹的?”
范文程也笑:“还是十五爷眼毒,是黑了,也糙了。”
“坐,坐。”多铎把他拉到身边坐下,亲自倒酒,“来来,先喝一碗,暖暖。”
范文程双手接过,干了。
“好!”多铎拍拍他肩膀,“你夫人可好?我还记得,那年在我府上……”他顿了顿,嘿嘿笑起来。
范文程脸上看不出啥,只恭敬道:“劳十五爷挂念,内子一切安好。她常念叨,说在盛京那些年,多得十五爷照拂。去年中秋她还说,十五爷赏的那对玉镯,她一直收着,舍不得戴。”
多铎闻言,笑得更开了。
“好好!她是个懂事的。”他又给范文程满上,“等开春,路好走了,你带她来草原住些日子。我这儿别的没有,羊肉管够,奶茶管饱!”
“那奴才先替内子谢过十五爷了。”范文程欠身。
两人又喝了几碗。
济尔哈朗早就借故出去了,帐子里就剩他们俩。炭火噼啪响,外头风声呜呜的。
多铎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他放下碗,看着范文程。
范文程也放下碗,坐直了。
“文程。”多铎开口,声音低了,“咱们是老交情了。你实话跟我说,我四哥派你来,不只是送个贺礼、提个亲吧?”
范文程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手,给多铎的碗里又添上酒,这才慢慢说:“十五爷明鉴。大汗派奴才来,一是为公事——恭贺、联姻。二是为私心……”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多铎,“大汗让奴才,务必给十五爷带几句话。”
多铎眯起眼。
“说。”
范文程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低。
“十五爷,有些话,奴才憋在心里很久了。”他语气很诚恳,“您是嫡幼子,先汗在时最疼的就是您。两白旗三百个牛录,您至少该得一半......可如今呢?”
他顿了顿,看着多铎。
多铎没说话,端起碗喝了口酒。
“您在这儿,六十个牛录,九万多口子,一万五战兵。”范文程继续说,每个字都慢,都清楚,“十四爷在安北,收服了喀尔喀,麾下多少人?十五万?二十万?奴才说句不该说的,这公平么?”
多铎冷冷一笑。
“公平?范文程,你什么时候也信这个了?”
“是,这世道不讲公平。”范文程点头,“可十五爷,您就甘心么?若是从前,倒也罢了。兄弟一体,十四爷的,就是十五爷的。可如今……”
他又停了停。
帐子里静,静得能听见炭火爆开的噼啪声。
“如今怎么了?”多铎问。
范文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纸叠得方正正的,他慢慢展开,铺在矮几上。纸上写着两个字:
玄烨。
“十四爷得了儿子,大明的皇帝还给赐了名,叫这个。”范文程指着那两个字,“十五爷可知这名字的讲究?”
多铎盯着那两个字,没吭声。
“玄字,可藏在慈字中。烨字,火字旁。”范文程的手指在纸上轻轻点着,“大明燕王一系,这一代是慈字辈,名中需带火。十五爷,您说,这孩子的名字,若是按大明皇子的规矩,该叫什么?”
多铎喉结动了动。
他盯着那两个字,眼珠一动不动。帐子里炭火噼啪炸了一声,他握着酒碗的手指节渐渐发白。良久,喉咙里滚出三个字,声音哑得像被沙石磨过:
“朱……慈烨。”
“对,朱慈烨。”范文程把纸往前推了推,“十五爷,若这真是十四爷的亲骨肉,为何要取个大明皇子的名字?若这不是……那这漠北的基业,将来是要传给爱新觉罗家的十五爷,还是要传给……”
他停住了,没说完。
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多铎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发白。
“我四哥……”他开口,声音干涩,“想让我做什么?”
范文程摇头。
“大汗什么都不让您做。”他说,“大汗只说,十五爷是聪明人,该明白自己的处境。若有一日……十五爷想通了,大金的门,永远为十五爷开着。”
他往前凑了凑,几乎是在耳语。
“漠北可以没有小主子,但不能没有十五爷这样的英雄。”
多铎浑身一震。
他抬眼,盯着范文程。范文程也看着他,眼神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良久,多铎慢慢松开拳头。
“知道了。”他说。
范文程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个礼单,放在矮几上。
“这是大汗让奴才带给十五爷的。两千张好弓,三千斤辽盐。大汗说,草原冬天难熬,这些用得着。”
多铎看着那礼单。
好弓和盐。
在草原上,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还有。”范文程最后说,语气忽然软了些,“奴才出发前,内子特意嘱咐,让奴才一定把这句话带到。”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女人的声音,居然有七八分像。
“告诉十五爷,草原风大,多穿些。妾身……盼着再见十五爷的那天。”
......
第二天一早,济尔哈朗带着使团走了。
多铎送到营门口,和范文程把臂言欢,说好了来年开春,一定带夫人来草原住些日子。范文程连连点头,说一定一定。
使团走远了,变成天边一条黑线。
多铎脸上的笑,一点点褪下去,最后剩下一片木然。
他转身往回走。
营地很大,人很多。男人在喂马,女人在挤奶,孩子在帐篷间跑来跑去,踢着羊骨头。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飘到天上去。
他经过一个帐篷,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听说了么,十四爷那儿子,名字是大明皇帝赐的……”
“……可不是,叫玄烨。我听说啊,这名字有讲究……”
“……什么讲究?”
“……说是按大明皇子的规矩,该叫朱慈烨……”
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多铎脚步没停,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大帐。
帐子里炭火还烧着,只是没那么旺了。他在虎皮垫子上坐下,看着那张礼单,看了很久。
外头风还在刮。
多铎就那么坐着,坐到炭火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堆红灰。
天擦黑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哥……”
“那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没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