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什么?布木布泰的斩杀线也到了?
辽西的腊月,干冷干冷的。
锦州城里的巡抚衙门,原是祖大寿的总兵府,去年才换了匾额。二堂的暖阁里,炭火盆烧得旺,烘得人脸发烫。
洪承畴穿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窝在太师椅里,手里捧着个暖手的铜炉。他面前墙上新挂了幅辽西形势图,锦州、松山、大凌河、小凌河、义州卫……一个个地名用朱笔圈着,墨迹还没干透。
吴三桂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寒气。
他穿着正三品参将的绯色官服,腰里挎着雁翎刀,走起路来步子沉。进了暖阁,先抱拳躬身:“抚台。”
洪承畴抬了抬手,没起身:“说说吧。”
吴三桂走到地图前,手指头点在上头:
“北面,大小凌河谷地,在祖总戎手里攥得稳稳的。咱们的夜不收前日哨到义州卫外二十里,没见着鞑子大股马队,就零散几个游骑,见了咱们的人就撒丫子跑。”
“东面,大凌河堡、小凌河驿,王廷臣部上月就进去了,正加固城墙,壕沟挖得深。”
“南面,松山堡、杏山驿,祖大乐部守着,粮道通畅,前日刚过去三十车粮,都是新米。”
洪承畴点点头,把铜炉搁桌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个子比吴三桂矮些,背也有些佝,可站在那儿,自有一股沉稳劲儿。
“建奴动向呢?”他问。
“龟缩!”吴三桂说得干脆,“义州卫的鞑子在拆帐篷,看架势是要往北撤,退守广宁。抚台,咱们在锦州站住了,辽西走廊,算是攥在手里了!”
洪承畴没说话,只是盯着地图上锦州那个红圈,看了好一阵。炭火映着他半边脸,明明暗暗的。
“好,”他开口,声音不高,“锦州稳了,宁远、葫芦套就是大后方了。”
他顿了顿,补了句:“让夜不收盯紧些,鞑子狡诈,莫中了疑兵之计。”
“卑职明白!”
吴三桂又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袍子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暖阁里静下来。
洪承畴还站在地图前,目光从锦州往西移,掠过宁远、山海关,最后停在“北直隶”、“山西”、“陕西”那几个字上。他眉头慢慢皱起来,越皱越紧。
今年这冬天,还是干冷。
他想起前几日接到的邸报,山西来的,说太原府一带一冬没下几场雪,地都旱得裂口子。陕西的奏报更惨,延安府冻死饿死三百多人,尸首都埋不过来。
瑞雪兆丰年。
可没雪,地里的虫卵冻不死,开春怕是要闹蝗。夏粮、秋粮……洪承畴摇摇头,不敢往下想。
“朝廷……怕是要拿不出平辽的军粮了。”
他低声念叨,手指头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一下,又一下。
正想着,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不是吴三桂,那步子更重,更急。洪承畴抬起头,就见祖泽润——祖大寿的儿子,他的亲信——推门闯进来,连通报都没等。
祖泽润脸上通红,不知是冻的还是怎么,喘着粗气。
“部堂!部堂!”
他压着声,可那声里的兴奋压不住。
洪承畴心里一动:“什么事?”
祖泽润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递上,手都有些抖:“沈阳……沈阳来的!咱们的坐探,拼死送出来的……建奴内乱,大乱了!”
洪承畴接过来,信捏在手里,薄薄的就一张纸。他拆了火漆,展开扫了一眼。
就那么几行字。
十二月初八,黄台吉于八角殿擒拿莽古尔泰。
十二月初十,莽古尔泰“暴毙”。
阿济格革爵,押送漠北。
正蓝旗被瓜分,豪格领新旗,多铎、代善、阿敏都得了好处,可多铎十分不满……
洪承畴看完,没有说话。
他把信纸凑到炭火盆边,看着火舌舔上来,纸边卷曲,变黑,化成灰,一片片飘落在炭上。他就那么看着,眼睛盯着那簇火苗,一眨不眨。
祖泽润站在那儿,大气不敢出。他看见洪承畴的侧脸,在火光映照下,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慢慢亮起来,越来越亮。
信纸烧尽了。
洪承畴收回手,背到身后,在屋里踱起步。步子很慢,靴子底踩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一步,两步,三步。
他忽然停住,转身看向地图,目光钉在“沈阳”两个字上。
“辽西一败,”他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建奴断了抢掠大明的财路……这是饿急眼了,开始吃自己人了。”
祖泽润屏住呼吸。
洪承畴又踱起步,话却不停:
“黄台吉父子,多尔衮三兄弟,代善父子,阿敏……四伙狼,分了莽古尔泰这头呆狼的肉。”
他停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可往后呢?肉就这一块。没了外掠,必生内斗。黄台吉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多尔衮年轻气盛,能忍?阿敏贪婪短视,能甘心?”
他转过身,眼睛里那点亮,已经烧成了两簇火:
“下次再败,或者干脆不用败,只要没得抢……他们自己就能打起来!”
祖泽润忍不住了:“部堂的意思是……”
洪承畴没答,走回地图前,手指点着沈阳,又划过蒙古,最后落在朝鲜。
“不必大举出关,”他声音低下去,却更沉,“只需稍加撩拨,给点甜头,再挑拨离间……让黄台吉疑多尔衮,让多尔衮恨黄台吉,让阿敏自作聪明,让代善坐收渔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建奴之祸,或可不战自解!”
话音落下,他猛地一拳捶在桌上!
“砰”的一声,茶盏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祖泽润吓一跳,却见洪承畴脸上泛起红潮,那是压不住的兴奋:
“机会!天赐良机!”
就在这时,衙门外忽然响起马蹄声。
由远及近,在衙门口骤停。接着是马蹄刨地的声音,还有人的吆喝,一片嘈杂。
洪承畴眉头一皱。
暖阁门被推开,亲兵头子冲进来,单膝跪地,喘着粗气:
“部堂!京师……京师六百里加急!天使已到衙外,有皇上中旨!”
洪承畴一怔。
中旨?不经内阁,直接发自御前的旨意,这可不是常事。
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开中门,迎旨。”
天使是熟人,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姓曹。曹太监没穿公服,只一身青袍,风尘仆仆,脸都冻青了。见了洪承畴,没客套,直接从怀里掏出黄绫卷轴。
“辽东巡抚洪承畴接旨.......”
洪承畴撩袍跪地,身后祖泽润和亲兵头子也跪了一片。
曹太监展开卷轴,声音又尖又急: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着辽东巡抚洪承畴,即日押解建奴酋妇布木布泰入京,送诏狱候审。不得有误,钦此!”
洪承畴叩首:“臣,领旨。”
他接过那卷黄绫,起身。曹太监这才松口气,压低声音:“洪部堂,皇上催得急,您可万万耽搁不得。”
洪承畴点头:“公公辛苦,本官明白。”
送走曹太监,洪承畴站在暖阁里,手里攥着那道中旨,好一会儿没动。
“即日押解……诏狱……”
他喃喃念着这几个字。
诏狱是什么地方?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诏狱,进去的人,九死一生。皇上这么急,连内阁都不经,直接下中旨要人……
“不会是要……杀头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个布木布泰……这些日子都在他的后宅里软禁着!由他亲自“看管”,而且此女颇为知趣……被囚禁以来,非但不设法逃走,还尽心服侍,努力学习汉话,摆出了一副要给他洪大人做小的态度。
洪承畴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忍。
可这丝不忍,也就一瞬。
下一刻,他眼神就冷了。
他重新走回地图前,看着沈阳,看着朝鲜,看着蒙古。脑海里飞快地转着:
布木布泰,黄台吉的妃子,科尔沁贝勒寨桑之女。科尔沁部和建奴联姻多年,布木布泰在沈阳这些年,对建奴内部那些贝勒、台吉之间的恩怨,知道多少?
对黄台吉、多尔衮、代善、阿敏这四伙人,她又知道多少?
洪承畴眼睛眯起来。
皇上要人,必须送。但怎么送,有讲究。
不能让她知道是去诏狱,万一路上吓死了,或者自尽了......
得让她好好活着到北京。
这一路上,从锦州到北京,十几天功夫。十几天,足够问出很多东西了。
“来人,”他扬声。
外头亲兵应了一声。不多时,吴三桂就快步进来了,官袍下摆还沾着些雪沫子。
洪承畴看着他,话说得平平静静:“你去点两百抚标精骑,要精干靠得住的,准备随本抚进京面圣。”
吴三桂一愣:“部堂要进京?这么急?”
“嗯,”洪承畴点头,“还有些事,带上后宅那个女人一同走。”
吴三桂又是一愣,下意识朝后宅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部堂,那女人……到底是什么人?这一路上……”
洪承畴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囚犯。皇上要见的人。”
他说得简单,吴三桂却听明白了——是囚犯,但不是普通囚犯。他犹豫了一下,又问:“那……要告诉她实情么?”
“不用,”洪承畴摇头,声音压低了些,“路上好生伺候便是,别惊着她。另外……”他顿了顿,“挑两个心细嘴严的老卒,路上宿营时,凑近些伺候。她说了什么,问了什么,哪怕梦话,都记下来。”
吴三桂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卑职明白。”
“还有,”洪承畴又叫住他,“给本官备辆大大的暖车,多铺几层褥子。天冷,别冻出病来,路上麻烦。”
吴三桂应了声,转身大步出去了。
暖阁里又静下来。
洪承畴走到窗前,推开条缝。冷风灌进来,扑在脸上,刺刺的。窗外,锦州城的街巷冷冷清清,只有几面旌旗在风里猎猎地响。
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关窗,转身回到地图前。
手指点在“沈阳”上,轻轻敲了敲。
“布木布泰……”他低声自语,不知是对谁说,还是对自己说,“你的日子怕是快到了……就看你这颗棋子,最后能换来多少东西了。”
他在暖阁里站了片刻,整了整衣冠,这才往后宅去。
后宅是个单独小院,原先不知是哪位姨太太住的,如今腾出来安置布木布泰。院里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指着天,树下石桌上积了层薄雪。
两个粗使婆子守在院门口,见洪承畴来,忙福身行礼。洪承畴摆摆手,自己推门进了院子。
正房门虚掩着。洪承畴在门口顿了顿,抬手敲了敲。
里头传来个女声,是汉语,带着点儿关外口音,但说得很清楚:“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