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后金的斩杀线
雪停了,风却没停。
八角殿里只剩下了黄台吉、代善、阿敏、多铎、范文程五人。
黄台吉没看他们。
他只是靠在榻上,全神贯注地看着面前长案上,摊着的三本蓝皮册子。
范文程躬着身,立在榻边,声音不高,却能让殿里每个人都听清:
“正蓝旗所辖,计有满洲牛录二十五个,蒙古牛录五个,汉军牛录五个,朝鲜牛录十五个,旗鼓包衣牛录十个。合计……六十个牛录。”
他顿了顿,翻开第二本。
“平壤镇守府,下辖绿营四镇,额兵三万二千。将军标兵一营,三千。朝鲜北道原设八道,莽古尔泰取其西四道,设为平安、黄海、咸镜、江原四府。岁入折银……约十五万两。”
数字报出来,殿里静了一霎。
多铎杵在殿当间,身上的白甲还挂着化开的雪水,脚下洇开一小片湿印子。他喉结动了动,眼睛盯着册子上“朝鲜十五牛录”那几个字,像是要盯出个窟窿。
阿敏站在右边,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袖口。他听到“四府”、“十五万两”时,眼皮跳了跳,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代善坐在左手头一张椅子上,闭着眼,手里捻着那串沉香木的佛珠。珠子转得慢,一下,又一下。
黄台吉咳了两声。
那咳嗽是闷在胸腔里的,听着就揪心。范文程忙递上帕子,黄台吉摆摆手,没接。他抬起眼,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过,声音沙沙的,像是破风箱:
“都听清了?”
没人应声。
“老五这份家当,”黄台吉慢慢说,每个字都像在称斤两,“比朕想的,厚实得多。”
他又咳了两声,才接下去:
“怎么分,都说说。”
......
多铎第一个动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靴子底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手指头伸出来,直接戳在摊开的册子上,指甲盖抵着“蒙古牛录”那行字。
“大汗。”
声音瓮瓮的,带着年轻人才有的冲劲儿。
“平定漠北,扫荡漠南,我两白旗死了多少精锐?这些,”他手指头在册子上划拉了一圈,“该是我们的!”
黄台吉看着他,没说话。
多铎见没人拦,胆子更壮了,话也快了起来:
“这五个蒙古牛录,得给我哥!他在漠北,正缺骑兵!汉军那五个,会摆弄火器,也不能散!还有这十个旗鼓包衣——填壕沟、冲头阵,顶用!再要十五个朝鲜牛录!”
他抬起头,眼睛直直盯着黄台吉:
“平壤将军的位子,给我吧!我在漠南漠北立下大功,封个将军不过分吧?”
殿里静得鸦雀无声。
突然,阿敏“嘿”了一声,那声音尖得刺耳。
“多铎!”他往前蹿了半步,手指头差点戳到多铎鼻子上,“你两白旗要吞一多半?你做梦!朝鲜那些牛录,当初是老子跟着老汗、跟着大汗,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平壤那些庄子、那些屯田,有老子一半!”
他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都喷出来:
“你想吞?门都没有!”
多铎霍地转身,手就按在了刀柄上。他个子比阿敏高半头,居高临下瞪着,眼眶子都是红的:
“你想怎的?”
“怎的?老子……”
“够了。”
声音不高,却像盆冷水浇下来。
代善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他手还捻着佛珠,身子却微微前倾,看着阿敏,慢慢摇了摇头。
“阿敏,”他说,“少说两句。”
阿敏梗着脖子,还想争,可瞥见代善那眼神,话又咽了回去,呼哧呼哧喘粗气。
代善这才转向多铎。
他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是每个字都掂量过:
“十五个朝鲜牛录,多是屯田户,种地还行,打仗……不甚中用。多铎,你们兄弟终是要去漠北的,带一帮子种地的朝鲜人,有什么用?”
多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倒是那五个汉军牛录,”代善话锋一转,眼睛却看向黄台吉,“火炮犀利,是攻坚的利器。依我看,该补入大汗亲领的上三旗,拱卫沈阳,才是正理。”
黄台吉眼皮抬了抬,没应声。
“至于平壤将军……”代善叹了口气,像是很为难,“岳托那孩子,性子是稳的。让他去,或许……能镇得住。”
图穷匕见。
多铎脸色铁青。阿敏眼睛瞪圆了,看看代善,又看看黄台吉,腮帮子咬得咯吱响。
一直没说话的黄台吉,这时忽然咳嗽起来。
咳得厉害,身子都佝偻下去,用帕子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半天,那咳嗽才渐渐平了。他抬起头,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可眼睛却清亮得吓人。
“阿济格。”
他忽然说了这个名字。
殿里人都是一愣。
“阿济格丧师辱国,”黄台吉慢慢说,每个字都像冰碴子,“按军法,该斩。”
多铎身子一震。
“念其是先汗骨血,”黄台吉接着说,眼睛看着多铎,“死罪可免。削去多罗贝勒爵位,由老十五押送漠北,交多尔衮……严加管束。”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
多铎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什么多罗贝勒爵位,谁在乎?至于由他押送漠北,由多尔衮严加看管......就是让他们兄弟团聚了!
黄台吉这才重新靠回榻上,像是累极了。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目光扫过那三本册子。
“正蓝旗的产业,”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朕这么分。”
“蒙古牛录五个,汉军牛录五个,旗鼓包衣牛录五个——给多铎。”
多铎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两黄旗、两红旗、镶蓝旗,”黄台吉没看他,接着往下说,“各分六个牛录。满洲的、朝鲜的,包衣的,你们自己抽签,公平。”
阿敏眼睛亮了亮,可算了算,又暗下去——六个,比他想的少。
“剩下的十五个牛录,”黄台吉顿了顿,“合在一起,重编为新正蓝旗。旗主……”
他停了停,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由豪格出任。”
话音落,代善捻佛珠的手停了停。阿敏张了张嘴。多铎脸色更难看——豪格是黄台吉的长子,这新正蓝旗,等于还是攥在黄台吉自己手里。
“至于朝鲜那边,”黄台吉像是没看见他们脸色,“平壤将军,由岳托去做。”
代善起身,躬身:“谢大汗。”
“平壤下辖四府,”黄台吉接着说,“西海岸的平安、黄海两府,富庶些。朕取平安,代善取黄海。”
代善又躬了躬身。
“东海岸的咸镜、江原,”黄台吉看向阿敏,“归你。你镶蓝旗在朝鲜已经有南四府,加上这二府,总共有六个府,好生经营,勿生事端。”
阿敏脸垮了下来。东海岸那俩府,山多地瘠,哪比得上西海岸?可他不敢争,只闷闷应了声:“嗻。”
“绿营四镇,”黄台吉最后说,“留两镇归平壤将军府。另外两镇,拆散了,补入各旗。”
他说完了。
靠在榻上,闭着眼,像是耗尽力气。可那声音却还硬着:
“今日分这些,不是为你们,是为大金。往后谁再盯着自家兄弟碗里那点肉,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睁开眼,目光像刀子,刮过多铎,刮过阿敏,最后落在空处。
“莽古尔泰,就是榜样。”
......
殿门开了,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
多铎第一个走出去,步子又重又急,踩得台阶上的雪咯吱响。亲兵牵过马,他翻身上去,缰绳一勒,马匹打了个响鼻。
“爷?”亲兵小心问。
多铎没吭声,只回头看了眼八角殿那黑沉沉的屋檐。雪光映着他半边脸,那眼神阴得能拧出水。
“给了点残渣碎肉,就想打发老子……”他从牙缝里挤出句话,一抖缰绳,“走!”
马蹄溅起雪泥,疾驰而去。
阿敏跟在后头出来,在殿门口站了会儿,朝地上啐了一口。
“呸!”他声音压得低,却满是恨意,“西海岸的好地全让他们占了!老子忙前忙后,就得俩山沟子?”
他骂骂咧咧上了马,也走了。
代善出来得最晚。岳托撑着伞,在阶下等着。见父亲出来,忙迎上去。
“阿玛,”岳托低声问,“平壤那边……”
代善没立刻答。他站在阶上,望着多铎和阿敏远去的方向,雪片子落在紫貂斗篷上,积了薄薄一层。
“那是块烫手山芋,”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也低,“朝鲜人,面服心不服。多铎想要,阿敏也惦记。你去,首要是稳,其次才是利。”
“儿子明白。”
“明白就好。”代善接过伞,慢慢走下台阶。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深一脚,浅一脚。
......
殿里又空了。
黄台吉还坐在榻上,盯着案上那三本册子。
范文程悄步上前,想添炭,黄台吉摆了摆手。
“名单上那些人,”他没抬头,声音哑得厉害,“三日之内,处置干净。”
范文程知道他说的是正蓝旗里莽古尔泰的死党,应了声:“嗻。”
“豪格那边的新正蓝旗,”黄台吉又说,“从两黄旗里,抽些老成可靠的过去当家。剩下的那些牛录……打散了,重编。”
“嗻。”
范文程应着,却没动。他看见黄台吉盯着册子,眼神空空的,像是在看册子,又像是透过册子,看到了别的什么。
“范文程。”黄台吉忽然叫了一声。
“奴才在。”
“你说,”黄台吉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窗外是沉沉夜色,雪还在下,没完没了,“像不像一群饿狼,捕不到肥羊,只好分食昔日的狼兄狼弟?”
范文程身子一颤,头埋得更低,不敢接话。
黄台吉也没指望他接。
他转过头,重新看着那几本册子,看了很久。然后伸出肥嘟嘟的手指,在册子上一笔一划地划过去,像是要数清上面每一个名字,每一笔数字。
“六十五个牛录,四府之地,三万绿营……”他喃喃着,像是在说给自个儿听,“一分,就没了。今天能分莽古尔泰,是因为他倒了。明天要是没得分了,怎么办?”
他停住,没往下说。
实在也不忍说下去了——通过分食莽古尔泰的产业,没有从大明那里抢到什么,还倒赔进去一大笔的黄台吉、代善、阿敏和他们背后的两黄、两红、镶蓝旗,暂时饱餐了一顿。
但是,对于整个大金国来说,这种“分食”自己人的行为,有害无益!而且,也没有可能再来一次了!
因为,代善、阿敏、多尔衮,甚至多铎、阿济格,以后,再也不会来沈阳开会了。
那么,下一次......大金再次在对外作战中遭遇重创时怎么办?
良久,黄台吉闭上眼,很慢地吐出口气。
“给南朝皇帝的信,”他说,“再写!口气,再软三分。岁赐……不要了。”
范文程猛地抬头:“大汗,这……”
黄台吉抬手,止住他。
“告诉豪格,告诉岳托,”他睁开眼,那眼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更深的东西,沉沉的,望不到底,“朝鲜那边,稳住了。将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叹息:
“那是咱们……唯一的后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