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前世今生,洪承畴和布木布泰
锦州城里的巷战,打到晌午才勉强算完。
建奴兵是真不要命了——退进街巷里,挨家挨户地守。有些是八旗的老兵油子,知道退路断了,拼得格外凶。从卯时打到巳时,血把几条主街的青石板都泡红了,这才算清干净。
洪承畴是辰时进的城。
他没往深处去,就在行宫前头——那儿原是锦州总兵府,黄台吉来了改成行宫——让人搬了张太师椅,往台阶上一坐,就在这儿设了中军。
战报一条接一条地传过来。
“抚台,西街拿下了!”
“南街还有两处院子在守,里头有七八个鞑子,弓箭使得刁。刘千总说用火攻,烧他娘的。”
“叶臣那老鞑子退到鼓楼了,垒了街垒,弟兄们冲了两次,没冲动,折了十几个人。”
洪承畴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捧着个暖炉——虽说是四月天了,关外早晨还是冷得刺骨。
“周遇吉呢?”他问。
“周总兵在鼓楼,亲自督战呢。”
“告诉他,”洪承畴声音平着,“午时前必须肃清。用炮,把鼓楼轰开。”
“得令!”
传令兵骑马去了,马蹄子在血水里溅起一串红点子。
洪承畴抬眼往东北看。天是青灰色的,日头还没到头顶,惨白惨白地挂在那儿。
祖大寿就在边上站着,胳膊上缠着布,渗出来的血把布都沁透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祖将军,坐。”洪承畴指了指旁边另一张凳子。
祖大寿没动,只躬身:“末将不敢。”
洪承畴不再劝,又问:“城里头,还有多少建奴?”
“估摸着……还有三四百。加上散在各处没清干净的,总共,最多也就五六百。”祖大寿顿了下,补了一句,“但都是真鞑子,镶黄旗的老兵。”
洪承畴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在算账。
自己从山东带过来九千兵,打锦州折了七八百。祖大寿那帮家丁,昨夜反正时折的,今早巷战又折的,加起来少说也有一千。城里头这几百真鞑子,是铁了心要挣个鱼死网破的,要把他们全啃下来,少说还得填进去几百条人命。
但洪承畴不在乎。
只要拿下锦州,死多少都值。这是黄台吉在辽西的屯兵之地,粮草、军械、火药,全在这儿。拿下了,就等于掐住了豪格的脖子。
巳时三刻,鼓楼方向传来炮声。
轰轰轰,响了得有十几下,震得地面都在颤。紧接着就是喊杀声,炸了锅似的,从鼓楼那边漫过来,响了小半个时辰。
然后,慢慢静了。
周遇吉是骑马过来的。甲胄上全是血,脸上也溅着血点子,有些已经发黑了。他翻身下马,那马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嘴里吐着白沫。
“抚台,”周遇吉抱拳,声音沙哑,“鼓楼破了。叶臣带着几十个残兵退往东门,估摸着要跑。”
“斩获多少?”
“又添了二百三十七级。咱们折了一百八十六个。”周遇吉抹了把脸,手背上也是血,“叶臣这老狗,临跑还在东街设了伏,坑了咱们四十多个弟兄。”
洪承畴摆摆手:“让他跑。”
周遇吉一愣:“不追?”
“穷寇莫追。”洪承畴站起来,把暖炉递给亲兵,“传令,肃清残敌,控制四门。午时之前,我要锦州城里再没有一个站着的建奴。”
“得令!”
周遇吉翻身上马,又往回奔去了。
洪承畴这才转向祖大寿:“祖将军,给你两个时辰。带人去城外西北边那块空地,堆一座柴山。”
祖大寿抬起头。
“要高,要大。”洪承畴望着东北方,宁远的方向,“要能让宁远城头看清楚烟。”
“木料不够,就拆空屋。没人住的,全拆了。”
祖大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只抱了抱拳:“末将领命。”
......
未时初刻,城外西北空地。
木料堆成了山,高将近三丈,底下方圆得有五丈。梁柱、门板、桌椅、板凳,什么都有,全是刚拆下来的。
祖大寿站在柴堆前头,看着。
这些木头,有些还挂着褪了色的门神像,秦叔宝尉迟恭的脸都模糊了。有些还贴着春联,红纸被风吹雨打得发白,上头字迹都看不清了。还有些是百姓家吃饭的桌子,桌腿上还沾着泥。
都是锦州百姓的家当。如今堆在这儿,要一把火烧了。
亲兵递上火把。
祖大寿没接,转头看。
洪承畴来了,换了一身青缎常服,外头罩着件貂皮大氅。周遇吉、吴三桂跟在左右,后头还有几十个亲兵,按着刀柄。
“祖将军,点吧。”洪承畴说。
祖大寿接过火把。
火油浇过了,火药也撒了,空气里有股刺鼻的味儿,混着木头腐烂的霉味。他深吸了口气——吸进去的满是那味儿——走到柴堆前,把火把往前一送。
轰的一声。
火苗子窜起来,眨眼就爬满了木料,越烧越旺。黑烟滚滚往上冒,在西北风里扯出长长的烟尾,往东南方向飘——那是宁远的方向。
火烧到三丈高的时候,烟柱粗得像城门楼子,直愣愣杵在天上。烟柱顶上散开,在天上铺成灰黑色的云,把日头都遮暗了半边。
兵卒们仰头看着,有人欢呼起来,有人指指点点。
洪承畴眯着眼看了会儿,对周遇吉说:“这火一烧,豪格最迟三日内必到。城墙破损的地方,天黑前必须补上。”
“抚台放心,已经在办了。”
洪承畴点点头,又补了句:“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清查余孽,凡藏兵器、形迹可疑的,立斩。连坐,一户藏奸,十户同罪。”
“明白!”
洪承畴转身,走了。
祖大寿还站在原地。
热浪扑在脸上,烤得皮肉发疼。他看着这座自己守了多年的城,看着城里那些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屋子,看着这冲天的大火,心里头空落落的。
亲兵过来,小声说:“将爷,回吧?”
祖大寿嗯了一声,最后看了眼柴山,转身往城里走。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
未时三刻,洪承畴离开了设在“行宫”前的中军。
那“行宫”他是不打算住的——里头刚死了人,血流得满地都是,他心里膈应。亲兵在前头开道,骑马穿过大街。
街上空荡荡的,不多的百姓都躲在家里,门关得死死的。只有巡哨的兵卒一队队走过,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咔咔的响。
总兵府在城西,原是前屯卫指挥使的宅子,后来扩建成三进院子。洪承畴到的时候,吴三桂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抚台!”吴三桂迎上来,脸上带着笑。
洪承畴下马,看了他一眼:“长伯,什么事这么高兴?”
吴三桂凑近些,压低声音:“托抚台的福,末将今日得了件宝贝。”
“哦?”
“进去说,进去说。”
两人进府。宅子三进,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周遇吉派了兵在外头守着,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围得铁桶似的。
到正堂坐下,亲兵上了茶。
吴三桂这才道:“抚台,今日肃清残敌,末将在行宫后头一处偏院,抓了个人。”
洪承畴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抓个把俘虏,也值得你这么高兴?”
“不是寻常俘虏。”吴三桂声音更低了,身子往前倾了倾,“是个女的,鞑子贵妇。下头人审了,说是黄台吉的福晋,叫……布木布泰。”
洪承畴手一顿。
茶碗停在嘴边,没喝。他抬起眼皮,看吴三桂:“布木布泰?”
“是,科尔沁部的,听说还挺得宠。”吴三桂笑,那笑里带着几分讨好,“末将想着,这等人要是押送京师,也是大功一件,所以就……”
他没说完。
洪承畴把茶碗放下了。
布木布泰。
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过。不对,不只是听过,是听着就觉得……亲切。怪了,他一个明朝的督师,怎么会觉得建奴福晋的名字亲切?
心里头那点异样,像水波似的漾开一圈,但面上不显。
“人在哪?”洪承畴问。
“押在厢房,绑着呢。”吴三桂说,“这女子凶悍,路上几度挣扎,还撞倒了个押送的弟兄。”
洪承畴站起来。
吴三桂一愣:“抚台?”
“带我去看看。”
“现在?”
“现在。”
吴三桂忙起身前头带路。穿过正堂,往后院走,到西厢房前停下。门口有两个兵守着,见他们来,躬身行礼。
“开门。”吴三桂说。
门开了,里头昏暗。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从缝里透进些光,一道道的,照见空气里飞舞的灰尘。地上坐着个女人,五花大绑,绳子勒得深,陷进肉里。
洪承畴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就站在那儿,看那女人。
头发散着,一缕缕的,脸上污迹混着汗,看不清模样。但身板看得清——脖颈粗实,肩膀宽,胸脯鼓胀,把衣裳撑得紧绷绷的,腰胯也丰硕,是草原女子的身板,结实,有肉。
布木布泰。
洪承畴心里又念了一遍这名字。这回不光觉得亲切,还觉得……喜欢。怪了,真是怪了。
女人也抬起头看他。
眼神不闪不躲,里头有倔强,有怨恨,还有些别的什么——洪承畴看懂了,那是女人看男人的眼神。
他看了几息,转头对吴三桂说:“把她带到地窖去。”
“地窖?”
“你府上有地窖吧?”
吴三桂点头:“有有有,就在后院,原是个菜窖……”
“就那儿。”洪承畴说,“清净。”
吴三桂不再多说,吩咐亲兵押人。
地窖入口在后院,上头盖了间小屋子,推开门一看,往下是石阶,黑黢黢的。亲兵提了灯在前,洪承畴跟着,吴三桂押着布木布泰在后。
石阶二十多级,到底是个密室。一丈见方,石砌的,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窄榻。墙上钉着灯台,亲兵把灯放上去,勉强照亮了这方寸之地。
洪承畴在太师椅上坐下,摆摆手。
亲兵退出去了,吴三桂也退出去,地窖门关上,咔哒一声落了锁。
密室里只剩两人。
洪承畴没急着说话,就坐着,看布木布泰。
布木布泰跪在地上,也看他。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照出半边明半边暗。她脸上污迹干了,结成一道道黑印子,但底下的皮肉是年轻的,紧实的。
看了好一会儿,洪承畴用生硬的蒙语开口:“你是布木布泰?黄台吉的福晋?”
布木布泰眼睛睁大了些。
她盯着洪承畴,看了几息,下巴扬起来——那是福晋的架子,就算成了俘虏,也还端着。
“既知我身份,还不松绑?”她声音沙哑,但语气硬。
洪承畴笑了。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绕着她走了一圈,慢慢看。看她被绳子勒出的沟,看那鼓胀的胸脯,看粗实的腰胯,最后停在她面前。
伸手,用食指抬起她下巴。
女人扭头躲,但洪承畴手指用力,捏住了。那下巴有肉,结实。
“福临在哪里?”他问,蒙语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布木布泰眼神闪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但洪承畴看见了。
“已被侍女抱走,不知去向。”她说。
“撒谎。”
洪承畴手指滑到她脖颈,拇指按在喉头上。他感到那里脉搏跳得很快,咚咚的,像里头藏了只兔子。
“城中戒严,她能逃到哪里?”
手指用力。
布木布泰呼吸一窒,脸涨红了,眼睛瞪大。她想挣扎,但手被反绑在身后,动弹不得。绳子勒进肉里,磨得生疼。
洪承畴看着她脸色从红变紫,眼睛开始往上翻,才松手。
女人瘫倒在地,剧烈咳嗽,咳得身子弓起来,眼泪鼻涕都咳出来了,糊了一脸。
洪承畴退回椅子坐下,看着她咳。
好一会儿,布木布泰缓过来,仰头看他。眼神变了,里头那点傲气没了,反而多出点东西——是屈服,是讨好,还有点别的。
洪承畴迎上那眼神。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俘虏的女人,想要活命,能靠什么?身子罢了。
布木布泰低下头。
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她跪在地上,身子还在抖,但声音软下来了,用蒙语说,软绵绵的:“抚台……若饶我不死,我……我愿侍奉。”
说完,她抬起头。
脸上泪痕还在,污迹还在,但眼神里多了点东西——是小女子的那种魅惑,是故意的,生硬的,但确实是魅惑。她故意挺了挺胸,让绳子勒得更深,肉从绳缝里鼓出来,白花花的晃眼。
洪承畴眯起眼。
这一幕……好像在哪儿见过。梦里?还是前世?想不起来,但就是熟,熟得他心里发痒。
最后,他冲外面喊了一声:“长伯。”
地窖门开了,吴三桂探进头:“抚台?”
“你退下。”
吴三桂躬身,腰弯得很低:“是。”
“今日之事……”
“抚台放心,”吴三桂头更低了,声音也低,“三桂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他退出去,地窖的门关上,咔哒,又落了锁。
地窖里又只剩两人。
洪承畴没动,还坐着,看着布木布泰。
布木布泰跪在地上,也看着他。
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晃,两人的影子拖得老长,扭在一起。
“自己过来。”洪承畴用蒙语说。
布木布泰被绑着,只能跪着挪过来,很慢,膝盖在地上磨。到洪承畴脚前,停住。
洪承畴抽出腰间匕首。
寒光一闪。
布木布泰身子一紧,闭上眼睛——等死的样子。
但匕首没往她身上扎,而是割向她手腕的绳子。噗嗤,噗嗤,几声,手腕松开了,绳子掉在地上。
但胸前的绳子没割,还勒着,勒出深深的沟。
洪承畴拍拍自己的大腿。
布木布泰咬住嘴唇,看了他一眼,侧身坐上去。这姿势别扭,她身子斜着,胸脯压在洪承畴身上,绳子勒得生疼,但她没吭声。
洪承畴一手搂住她的腰。
腰很粗,有肉,结实,摸着暖和。
另一手抬起来,抹她脸上的污迹。抹了几下,露出底下的皮肉——是草原女子常见的红铜色,粗糙,但年轻,有弹性。
“从今天起,”洪承畴在她耳边说,蒙语低低的,热气喷在她耳根,“你是我的俘虏,也是我的女人。”
布木布泰身子僵着。
“听话,有你好处。不听话……”洪承畴没说完,但手指在她腰上掐了一把,用了力。
布木布泰抖了一下。
好一会儿,她身子慢慢软下来,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从胸膛里传出来:“我……我听话。”
洪承畴笑了。
他手往上移,摸到绳子勒出的沟,手指陷进去,陷进那软肉里。
布木布泰闭上眼。
油灯噼啪响了一下,光暗了暗,又亮起来。只看见墙上两个影子贴在一起,晃啊晃,摇啊摇,分不清谁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