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父死子孝,忠孝两全
十月二十五,谷城。
天刚擦黑,总兵府里就摆开了宴席。
祖泽润坐在主位上,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桌子,心神不宁。烛火晃晃悠悠,在他脸上投出抖动的影子。
下首坐着吴襄、吴三桂父子。再往下,是几个副将、参将。没人说话,都低着头。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响。
“贤侄。”
吴襄端起酒杯,嗓子压得低低的。
祖泽润抬眼看他。
“三桂从松岭关回来了。”吴襄说着,抿了口酒。
祖泽润目光转到吴三桂身上。
吴三桂站起来,抱了抱拳:“表哥,我在松岭关见着洪亨九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他是皇上派来的。皇上说了,眼下正是咱祖家反正立功的好时候。黄台吉那十万大军困在宁远城下,十几天了,师老兵疲。”
祖泽润喉结动了动,没吭声。
吴襄接过话头:“这就是说,锦州城里头,只剩巴布泰、叶臣那几个。拢共一千五百兵。你爹有五百家丁,咱们谷城这儿,加上洪抚台带来的兵,能拉出一万五千人。”
他说着,手里转着酒盏。
“要是里应外合……”
祖泽润还是没说话。他盯着跳动的烛火,看了好半晌,才哑着嗓子问:“我爹他……”
“你爹是明白人。”吴襄放下酒盏,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推到桌子当中。
烛光下,信纸上的字迹挺大气,是皇上的手笔。
祖泽润没去接。
吴襄也不在意,自己拆开了,就着光念:“一,祖家、吴家在江南的田土、房产、铺面,翻倍!”
“二,封祖大寿为平辽伯,世袭罔替。”
“三,祖大寿若反正成功,擒杀建奴头目,开锦州城迎王师,可以封侯。”
念完了,他看着祖泽润。
祖泽润的呼吸重了些。
“这是皇上的亲笔。”吴襄说,“贤侄,机会难得啊。你爹在锦州虽说算是人质,可他是以护驾的名义进城的,带了五百精兵。”
“有这五百精兵,就能趁其不备,给黄台吉来个狠的。”
“现在要是不下手,等黄台吉知道谷城这儿反正了,你爹还能活?”
祖泽润脸色都白了。
什么叫“谷城这儿反正”?不等老爷子一块了?
吴三桂忽然站起来,单膝跪地。
“咱们在谷城先反正,舅公在锦州起兵当内应,开门迎王师……”吴三桂抬起头,眼睛亮得灼人,“那舅父就是反正第一功!皇上说了,能封侯,赐丹书铁券!祖家,就是大明头一等的将门!”
祖泽润的声音有点抖。
“可……万一败了……”
“表弟!”吴三凤一拍桌子站起来,“你爹五百人,对一千五,是难。可咱们有一万五千人,对锦州空虚,是易!只要你爹在城里动手,拖住半个时辰,咱们大军就能到城下!里应外合,必成!”
吴襄最后补了一句,声音沉甸甸的:“贤侄,这是救你爹,更是救祖家。”
屋里一下子静了。
祖泽润盯着那封信,开始细细琢磨吴襄父子的话。
什么叫“咱们有一万五千人”?他现在手底下,连上吴襄、吴三桂的人马,满打满算六千挂零。那九千哪儿来的?
该不会……洪承畴的大军,已经进了祖家地盘了?
可他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祖泽润的呼吸越来越重,冷汗也下来了。他抬起头,嗓子发干:“洪抚台……真能保我祖家富贵?”
吴襄笑了。
他拍了拍手。
屏风后头,转出个人。
青布袍子,方巾,脸瘦瘦的,眼睛眯着,看着有点尖嘴猴腮。
洪承畴站在那儿,眯着三角眼,冷冷看着祖泽润。
祖泽润腾地站起来,酒杯都碰翻了。
“您……您不会是洪抚台吧?”
“正是。”洪承畴笑了笑,声音挺平和的,“本官洪承畴。”
“您……您怎么进城的?”
“一个时辰前。”洪承畴说,“吴总兵开了东门,本官带了八百亲兵进来。眼下谷城四门,都在掌握。连只信鸽,都飞不出去。”
祖泽润腿一软,坐回椅子里。
他明白了。吴襄早就和洪承畴勾上了。
这是逼宫。
洪承畴走到桌前坐下:“皇上的三个条件,你都知道了。条件有三个,活路只一条,你选吧。”
一条活路……还选?
祖泽润嘴唇发白:“抚台……我爹在锦州,就五百人。守军一千五,还有叶臣、拜音图那些悍将……怎么成?”
“所以要你助他一臂之力。”洪承畴说。
“怎……怎么助?”
“本官要你做三件事。”洪承畴竖起三根手指,“一,杀黄台吉派来的监军李率泰、遏必隆,断你爹的后路;二,全军剪辫易帜,坚定你爹的决心;三,写信给你爹,说清利害,请他——为祖家想,行忠烈事。”
这是帮?这他娘是逼!是把他爹往死路上逼!
祖泽润嘴皮子哆嗦:“我爹要是不听……”
“他会听。”洪承畴笑了,“因为不听,谷城这边的消息传过去,他必死。听了,事成富贵,事败忠烈。横竖……都是为祖家好。”
吴襄在边上补了一句,声音沉沉:“贤侄,这是救你爹啊。”
祖泽润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这时吴三桂开口了。
“表哥,我有一句话。”
“你说。”
“舅公在锦州,已是死局。但死局里头,有两样活法。”
吴三桂声音清朗,在静夜里格外清楚。
“头一样,冒险反正,开城迎王师。成了,就封侯,祖家飞黄腾达——这是孝!你成全父亲建功立业,光宗耀祖,岂不是大孝?”
“第二样,万一事败,舅父力战殉国,那也是忠烈,名垂青史,祖家满门忠烈——这也是孝!你成全父亲忠义之名,流芳百世,岂不更是大孝?”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说:“横竖,都是孝。”
“表哥,这是天赐良机,让舅父忠孝两全啊。”
祖泽润像被雷劈了似的,呆在那儿。
他张着嘴,看着吴三桂,看着这个二十一岁的表弟。
忠孝两全。
横竖都是孝。
孝死了。
你,你好像还在幸灾乐祸,你也别想跑!
“三桂,”祖泽润开口了,嗓子有点哑,“你说得对。”
吴三桂眼睛一亮。
祖泽润接着说:“既然是忠孝两全的好事,既然是帮我爹成就不世之功的天赐良机……表弟,你年轻,有胆识,有谋略,这趟锦州,你替为兄走一遭,怎样?”
屋里静了一瞬。
吴三桂僵住了。
“表哥……你说啥?”
“我说,”祖泽润一字一字,说得很慢,“你替我进锦州,帮我爹一把。你是生面孔,不容易惹人疑心。你带着皇上的密信、洪抚台的承诺,去见我爹,说清利害。有你在我爹身边出主意,这事……不是更有胜算?”
吴襄手里的酒盏,轻轻磕在桌沿上。
他看向儿子。
吴三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出声。他没想到,表哥自己在谷城老巢眯着当孝子,却要把他扔去锦州冒杀头的风险。
这表哥......也太“婊”了吧?
祖泽润却不再看他,转向洪承畴,拱了拱手:“抚台,长伯年轻有为,胆略过人,更得皇上和抚台信重。让他进锦州主持大局,联络我爹,里应外合,肯定比我这当儿子的瞎指挥强。不知抚台觉得怎样?”
洪承畴那双三角眼,微微眯了一下。
他看看祖泽润,又看看脸色发白的吴三桂,再看看欲言又止的吴襄。
“好!”洪承畴拍了拍手,带着一股子干脆劲儿,“祖将军想得周全!吴小将军少年英雄,胆气过人,正是深入虎穴、成就大事的不二人选!有他亲去锦州,和祖老将军并肩携手,还怕大事不成?”
吴三桂猛地看向洪承畴,一脸的难以置信。
洪承畴却已转向吴襄:“吴总兵,你说呢?”
吴襄喉结动了动,看看儿子,又看看洪承畴的一脸奸笑,最终,他腮帮子紧了紧,挤出一句话:“抚台……说得是!”
“三桂,能为国效力,给你舅父分忧,是你的……造化。”
吴三桂站在那儿,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自己挖的坑里,坑边上还站着表哥、亲爹和洪抚台,一起往下填土。
可话都到这份上了,他还能说啥?
说自己去不得?那刚才那番慷慨激昂的“忠孝两全”算啥?说锦州危险?那不就是承认刚才都是在忽悠表哥去逼他爹送死?
他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朝着祖泽润和洪承畴重重抱拳:“承蒙表哥、抚台信重!三桂……万死不辞!一定亲去锦州,助舅父成就大业!”
“好!”祖泽润这回声音大了点,他亲自斟了杯酒,递给吴三桂,“表弟,锦州的事,为兄和我爹,就托付你了!愿咱们兄弟同心,共扶大明!”
吴三桂接过酒杯,一口闷了。
洪承畴满意地点点头,不再看吴三桂,转而对吴襄说:“既然大计已定,事不宜迟。祖将军,吴小将军进锦州还得等时机,眼下,先做头一件事。”
他声音转冷,看向门外沉沉的夜色。
“吴总兵,派人去请李率泰、遏必隆两位监军大人过府一趟。就说……”他顿了顿,“就说今日小胜一股明军游骑,有点斩获,特备薄酒,请二位大人来庆功。”
吴襄站起来,拱手道:“是,抚台,末将这便去安排。”
他看了儿子一眼,随即转身大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