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打到锦州去,活捉黄台吉!
呼啸的北风混着雪花,刮在赵长胜的脸上,又冷又湿。他攥紧了手里的长枪,枪杆上那处新鲜的断茬硌着手心,是上午厮杀时被鞑子刀劈出来的。
身旁的王火铳正闷头清理铳管,嘴里骂骂咧咧:“狗日的天,火药潮了半斤…”
“省点唾沫。”赵长胜打断他,目光扫过眼前这片黑松林。
林子不密,但枝杈横生,能绊马腿。营官把步军一营两千多人就摆在这林缘地带,枪兵居中,火铳分列两翼,结成一个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实的方阵。这是清华讲武堂根据御前军的装备特点和建奴八旗兵的特点设计的枪铳刀盾结合的步阵,营里操练了不下百遍,为的就是在野地里扛住骑兵冲撞。
赵长胜在第二排。他能听见身后火铳手们装药填弹的细碎声响,也能看见前排弟兄棉甲下绷紧的脊背。
北面岗子上,尘土越来越高,像一道黄色的墙压过来。闷雷似的蹄声先是隐约,继而震地,连脚下冻硬的土地都开始发颤。
“稳住!听令放铳,不得滥射!”队官的吼声在风中有些变形。
蒙古轻骑先冒出来,像蝗虫一样绕着圈子,马弓仰射,箭矢嗖嗖地扎进阵前的冻土里,或是噗嗤一声钻进某个躲闪不及的身体。
没人乱动。大家只是把头埋得更低,用盾牌或肩膀硬扛。
赵长胜看见一个半大孩子的新兵,箭镞从锁骨下面穿出来,血汩汩往外冒,脸白得像纸,牙关咬得死紧,却没哼一声。军医猫着腰冲过来,一把剪开棉甲,撒上金疮药,用布条死死勒住。
“抬下去!”
那兵娃子被拖走时,眼睛还死死盯着北面。
蒙古人射了几轮,见占不到便宜,拨马便走。可真正的威胁这才到来。
岗子后头,一片刺目的红色漫了上来。
是建奴的马甲,真正的精骑。三层棉甲,只露一双眼睛,人马俱装,长刀在昏黄日头下闪着冷光。他们不像蒙古人那样散乱,而是排成密集的队形,如同一堵移动的血墙,径直压向明军阵列。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炮!”营官厉喝。
布置在阵后侧角的四门六斤炮开火了。霰弹像铁扫帚一样扫过去,前排的骑兵人仰马翻。但缺口瞬间就被后续者填满。
“火铳手!”队官的嗓子劈了。
“第一排,放!”
白烟轰然炸开,铅子呼啸。冲近的骑兵又倒下一片。
“第二排,放!”
王火铳在第三排。他沉稳地扣下扳机,枪身往后一撞,四十步开外一个挥舞铁鞭的马甲应声栽落马下。
“第三排,放!”
三轮齐射,硝烟弥漫,呛得人直咳嗽。可还是有数十骑穿透烟雾,狠狠撞上了枪林。
“起枪!”
赵长胜和前排弟兄同时怒吼,四米五的长枪猛地刺出。马匹的悲嘶、人体的撞击声、枪杆折断的噼啪声、垂死的嚎叫,瞬间混成一片。一股温热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一个镶红边棉甲的鞑子撞开侧翼的缺口,挥舞着顺刀直扑后面的炮位。赵长胜想都没想,弃了断枪,抽出腰刀扑上去。那鞑子也看见了他,狞笑着挥刀劈下。赵长胜侧身让过刀锋,腰刀就势从棉甲领口缝隙扎进去,往上猛地一捅。
刀尖传来阻滞感,然后是豁开的轻松。血喷了他满手。
那鞑子瞪圆了眼,喉咙里咯咯作响,倒下不动了。
赵长胜喘着粗气,拔出刀,在那鞑子身上擦了擦。怀里那张复州一百亩地的地契硬硬的,还在。接着,他才抽出一把斧子,开是剁那个鞑子的脑袋——这可是“首功”!今天他已经拿到一个“首功”了,这是第二个!如果能活着回到复州,凭着这两个斩首之功,他就能升任队正,受百户!
以后,可就是大明朝的武官了!
......
“杀!”
喊声从侧后方传来。伴随着的是更加密集、如同爆豆般的火铳声和沉闷的马蹄踏地声。
一面“黄”字大旗猛地从林子一侧的高岗上扬起。
黄得功一马当先,率领着养精蓄锐已久的骑兵营,如同猛虎下山,直插正在全力攻击步军方阵的后金军腰肋。
“大帅!是大帅来了!”步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黄得功脸色铁青,手中大刀左劈右砍,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骑兵营的将士紧随其后,如同烧红的铁钎插进牛油,瞬间将攻城的后金军阵型搅得大乱。
正在苦苦支撑的步军一营压力骤减。赵长胜和王火铳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步军集结!交替后退!”黄得功的声音在纷乱的战场上依然清晰,“骑兵营断后!”
......
远处的高地上,黄台吉放下千里镜,脸上看不出喜怒。
代善和岳托父子、阿巴泰等人簇拥在一旁,脸色都不太好看。
“好个黄闯子......”代善喃喃道,“这兵练得......硬气。”
岳托年轻气盛,忍不住道:“大汗!让侄儿再带一旗人马冲一阵,必能将黄得功留下!”
阿巴泰摇头:“他们阵型未乱,退而不溃。又有林地掩护,骑兵展不开。强攻,伤亡太大。”
黄台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鸣金,收兵。”
“大汗!”岳托急道。
黄台吉目光扫过他,岳托立刻低下头。
“岳托,你看明白了吗?”黄台吉指着远处正在缓缓退入林地深处的明军队列,“这不是往日那些闻风而逃的明军。这是劲敌。”
他顿了顿,手指转向复州方向:“这样的劲敌,再战个十次八次也不见得能拿下,搞不好还会耽误复州之围......如果让毛文龙的东江兵开进复州,那可就难打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要快。不能给黄得功和毛文龙更多时间在复州布防。”
......
当天色擦黑时,黄得功率领着断后的骑兵营最后一个退回复州主城。
城墙上火把通明,照着他满是烟尘血迹的脸。复州知州何腾蛟已经在城门口等着,见他回来,松了口气:“黄帅,没事吧?”
黄得功摇摇头,声音沙哑:“伤亡了四百多弟兄,大多是步军一营的。”
他转身,望向城外。后金军的火把,已经在十几里外连绵亮起,像一片鬼火。
“传我将令,”黄得功的声音在寒风中异常清晰,“放弃所有外围支城、墩台。所有兵力、粮秣、军械,全部收拢进主城。城外......能带进来的百姓,都带进来。带不走的......水井填了,粮草烧了。”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咱们,就在这里,跟黄台吉见个真章!”
......
朔风卷过漆黑校场,将“洪”字大旗扯得猎猎作响。旗角扫过火把的光晕,映出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影。
九千精锐默然肃立,只听得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御前军四个步兵营的长枪如林,在昏黄火光下泛着冷铁的光泽。何可纲领着一营骑兵立在侧翼,人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又被风吹散。洪承畴披着青袍犀甲,按剑登上将台,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被火光映照的脸。
“弟兄们!”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冻土上,“黄台吉那老奴,正倾尽全力在打宁远!”
台下数千道目光骤然一紧,火光里能看见许多人的喉结动了动。
“宁远城下,鞑子兵号称十万!卢督师正带着弟兄们硬扛!”洪承畴的声音扬了起来,“可他那盛京老家,空了!锦州,也虚了!”
他手臂猛地劈开夜色,指向东北:“咱们眼前,就剩一条道——开出山海关,钻进松岭,直插黄台吉的老巢!端了他的锦州,断了他的归路!”
校场上只剩风声和火把的呼啸。
“咱们只有九千人!”洪承畴的声音压下来,像在每个人耳边低语,“人是不多,可个个都是淬过火的精钢!黄台吉以为他主力在宁远,咱们就会被他压得喘不过气?做梦!”
他停顿了一下,让寒意渗进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他绝想不到,咱这九千人,就敢去掏他的心窝子!等他反应过来,锦州城头,早插满咱大明的战旗了!”
洪承畴“唰”地拔出佩剑,剑尖在火光映照下直指苍穹:“全军开拔!昼伏夜出,潜行松岭!咱们......”
他目光如电,斩钉截铁,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崩出来:
“打到锦州城,活捉黄台吉!”
“万胜!”
九千人的低吼压在喉咙里,却冲开了夜风。何可纲“锵”地拔刀出鞘,率先拨转马头。钢铁洪流随之启动,向着雄关之外的沉沉夜色,纵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