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为谁而战,为谁而死?
天刚蒙蒙亮。
地上的霜冻得硬邦邦,踩上去咔嚓响。
黄得功骑在马上,哈出的白气凝在胡茬上。他回头望了一眼队伍,四个步军营排成四路纵队,枪尖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快点!晌午赶到盖州,踹了营就回!”
声音在冷空气里传出去老远。
赵长胜扛着长枪,走在步军一营最前头。枪杆上挂着个小布包,里头是弟弟托人捎来的新布鞋。鞋底纳得厚实,面上还绣了“平安”俩字。
“又他娘是盖州。”
旁边王火铳嘟囔了一句。他是个老火枪手,脸上有块火药灼的疤。
“这回不一样。”赵长胜说,“大帅说了,踹营,打了就回。”
“上回你也这么说。”
王火铳拍了拍腰间的药壶,里头火药还剩大半。他去年在复州分了一百亩田,三十亩是熟地,收了不到三石麦子。营里答应开春发耕牛,他惦记好几个月了。
后头辎重营的大车吱呀呀过来。
李驴儿赶着车,朝这边喊:“牛?俺分的那头瘸腿驴还没治好呢!”
几个兵卒低声笑起来。
钱木头在工匠营队伍里,背着工具箱回头:“等打完仗,俺给你们打副好犁!”
队伍里气氛松快些。这些兵大多是辽东军户出身,广宁的、辽阳的、开原的铁岭的。老家没了,跟着爹娘逃进关内,路上饿死多少人,都记不清了。
去年朝廷在辽南授田,御前亲军和东江镇的兄弟都有,按人头一人一百亩。
地是不咋样,坡地多,生地多,熟地少。可那是自己的地。官府给了地契,红彤彤的官印盖着,做不得假。
有地,就有盼头,也有了值得他们豁出命去保卫的家园!
那一天,分田地的那一天的场面,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天,所有人都哭了,都醉了......
......
辰时初,前头火铳骑兵哨的马折了回来。
马蹄声又急又密。
哨长冲到黄得功马前,脸都白了:“大帅!北面!北面有鞑子!”
“多少?”
“烟尘遮了半边天,看旗号……是两红旗!”
黄得功一夹马腹冲上前边土岗。举起千里镜望过去,北边三道岗子后头,尘头大起。镶红边的棉甲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像一片血泼过来。
“他娘的。”他放下镜子,“传令,列阵。”
号角呜嘟嘟吹起来。
四个步军营像张开的手指,唰地铺开。火枪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刀牌手护着两翼。炮车从队中推出来,炮手卸下牲口,摆好大炮,十八门六斤炮分成三组,炮口对准北面。
赵长胜站在第一排。
他左手握枪杆,右手按了按怀里。地契在贴身口袋里,硬硬的。
王火铳在火铳队第三排,这一排装备的都是火绳铳。他先检查了火绳,又倒出粒定装弹在手里掂了掂。铅子沉甸甸的。
李驴儿把大车赶到后头,抽出车板底下的腰刀。刀刃磨得亮,映出他一张黑脸。
钱木头跟着工匠营退到熊岳驿。那是处旧驿站,土墙一人多高。他爬上墙头望了一眼,外头已经列好阵了。长枪如林,火枪如麻。
“都愣着干啥?”他跳下来,“搬石头!堵门!”
.......
最先到的是蒙古人。
约莫两千轻骑,从岗子后头漫出来。不冲阵,就在百步外绕着圈子跑,马弓仰射,箭矢像蝗虫似的扑过来。
噗噗噗。
箭扎进土里,扎进盾牌,扎进人身子。
赵长胜听见旁边一声闷哼。是个新兵,箭从肩窝扎进去,透出半截箭杆。血汩汩往外冒。
“别动!”赵长胜按住他,“军医!军医!”
那兵娃子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
蒙古骑转了两圈,突然有几股朝阵前压过来。马蹄子擂鼓似的响。
“火铳手——”队官扯着嗓子喊。
第一排蹲下,第二排半蹲,第三排直立。
“放!”
白烟轰地炸开一片。
王火铳在第三排。他扣下扳机,火绳点火,枪身往后一撞。铅子飞出去,百步外一骑栽下马。
旁边有人欢呼。
蒙古人拨马就走,留下十几具人马尸体。
赵长胜把受伤的新兵拖到后头。军医提着箱子冲过来,剪开衣服,撒金疮药,用布条死死缠住。
“抬走!下一个!”
.......
黄得功在土岗上盯着。
蒙古人退了,可北边烟尘越来越大。千里镜里,出现了大片的红色。
还是两红旗。
真正的建奴马甲,三层棉甲,只露眼睛。马也是高头大马,跑起来地皮都颤。
“传令。”他嗓子发干,“炮兵准备霰弹,火铳手听令,五十步齐射,三十步自由射。长枪手——”他顿了顿,“鞑子冲到十步再起身!”
令旗挥舞。
炮手把霰弹塞进炮口,捣实。火铳手装弹,动作又快又熟,一看就知道是用心练过的。长枪手们把枪尾戳进冻土,枪尖斜指前方。
大地开始震动。
先是闷雷似的蹄声,然后看见人了。红色的潮水,从岗子后头涌出来。先是几百,接着是上千。马鼻子喷着白气,骑手伏在马背上,长刀映着冷光。
三百步。
炮队把总举起令旗。
二百五十步。
炮手点燃火绳。
二百步。
“放!”
六门炮同时怒吼。铁砂、碎铁、铅子,像一面铁扫帚扫过去。前排的骑兵像撞上一堵墙,人仰马翻。可后头的踩过尸体,继续冲。
又是一轮炮。
又倒一片。
可还有几百骑冲破了硝烟。
“火铳手——”队官嗓子喊劈了。
第一排齐射。白烟弥漫。
第二排。
第三排。
王火铳在第三排。他瞄准一个八旗兵,扣扳机——咔嗒。哑火了。
“直娘贼!”他骂了一句,急退到后面。手忙脚乱清枪管,装药,装弹,插通条。手有点抖。
前头已经接上阵了。
长枪手们吼着起身,四米五的长枪结成一堵枪林。马撞上来,枪杆弯成弓形,然后啪地折断。马嘶人叫,血喷起来老高。
赵长胜挺枪刺中一匹马腹。那马惨嘶着倒下,骑手滚出来,还没起身就被旁边刀牌手砍了脑袋。
可缺口还是被打开了。
十几骑冲进阵里,刀片子抡圆了砍。一个火枪手被劈中脖子,血喷了赵长胜一脸。
赵长胜抹了把血,正要挺枪,眼角瞥见一骑直冲炮兵阵地。那骑手棉甲镶红边,头盔插雕翎,马鞍旁挂着一串人头——是个拨什库。
炮手们正在装弹,背对着骑兵。
“狗鞑子!”赵长胜喉咙里滚出一声吼。
他双手握枪,枪尾往冻土里一蹬,整个人像张开的弓。那拨什库也看见了他,狞笑着挥刀俯冲。刀光雪亮,映出赵长胜满是血污的脸。
赵长胜没退。
他算着步数,十步,八步,五步——马头几乎撞到枪尖时,他猛地往右一侧身,长枪从下往上斜撩。这是枪阵里练了千百遍的“撩阴式”,专刺马腹。
枪尖扎进去,噗嗤一声,顺着马腹划开尺长口子。那马惨嘶着人立而起,拨什库被甩下马背,重重砸在地上。
赵长胜枪已脱手。他扑上去,骑在拨什库身上,左手按住对方握刀的手腕,右手抽出腰间短刀——那是弟弟去年托人捎来的,说“哥,战场上防身用”。
拨什库瞪圆了眼,嘴里叽里咕噜不知喊什么。赵长胜没听,短刀从棉甲领口缝隙扎进去,往上猛地一捅。刀尖穿过咽喉,从后颈透出半寸。
血喷了赵长胜满手,热的,腥的。
拨什库抽搐两下,不动了。
赵长胜喘着粗气,从尸体上扯下那串人头。五个,都是明军发式,其中一个还是少年,眼睛都没闭上。他手抖得厉害,把人头轻轻放在地上,用块破布盖了。
旁边响起一片吼声:“赵哥宰了个拨什库!”
几个刀牌手冲过来,把剩下的几骑围住。赵长胜捡起拨什库的刀——刀是好刀,刀身带云纹,刀柄镶银。他掂了掂,插在腰带上。
“刀归你了!”队官在不远处喊,“记功一次!”
赵长胜咧了咧嘴,想笑,脸却僵着。他弯腰捡起自己的断枪,枪杆裂了,枪头还沾着马血。他扯了块布,慢慢擦枪头。
擦着擦着,他想起来复州那一百亩地。地契在怀里,硬硬的。等这仗打完,他得回去看看,地头的界石埋好了没。弟弟捎信说,想在地头种棵枣树,说枣树好活,结果子多。
“胜哥,小心!”
旁边弟兄一声吼。赵长胜抬头,又一波骑兵冲来了。
他抹了把脸,挺枪又刺。
......
李驴儿在后方看得真切。
大车围成个圈,辎重营的人都抽出刀。前头打得血肉横飞,不断有伤兵被拖下来。
“车夫!车夫都过来!”
队官在喊。左翼有个口子被冲开了,一队朝鲜绿营兵乘机涌了进来。
李驴儿提着刀冲过去。他是个车把式,没练过刀,可力气大。一刀砍在个朝鲜绿营兵肩膀上,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那兵惨叫着,另一手挥刀劈来。
李驴儿松开刀把,往地上一滚,抓起把铁锨,抡圆了砸在对方脑袋上。
噗的一声闷响。
红的白的溅出来。
他喘着粗气,捡起那兵的刀。二十多个车夫凑过来,背靠背站着。没阵型,就是乱砍。
居然挡住了。
赵长胜带着一队长枪手冲过来,把朝鲜兵顶了出去。李驴儿一屁股坐地上,手还在抖。
.......
钱木头在驿站墙头看见了。
他看见左翼那个口子,看见车夫们堵上去,看见长枪手来援。
“能拿家伙的!”他跳下墙,“跟俺上!”
五十多个工匠,铁匠拎锤子,木匠提斧子,瓦匠攥着扁担。从驿站侧门冲出去,正撞上一股逃窜的朝鲜兵。
钱木头一斧子劈翻一个。斧刃嵌进肩胛骨,他蹬着对方身子才拔出来。
“这是俺的田!”他吼得嗓子都破了,“谁他妈也别想抢!”
他分了一百亩,四十亩是林子。他舍不得砍,想着等不打仗了,慢慢开出来,种高粱,种豆子。地头盖三间瓦房,要青砖的。
一杆长枪刺过来,扎中他左肩。
钱木头踉跄一步,反手一凿子扎进对方眼眶。那兵惨叫着眼眶往外冒,他拔出凿子,又扎了一下。
工匠们没有章法,就是拼命。
但他们的加入,却拖住了这些朝鲜兵。
等战斗结束时,钱木头坐在死人堆里,左肩汩汩冒血。军医把他拖回去,撒药,包扎。他迷迷糊糊的,嘴里念叨:“瓦房……青砖的……立功……”
.......
仗打到未时初,后金兵退下去了。
战场上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还没死透的人在哼唧。
明军阵前,尸体铺了一层。人的,马的,红的,白的。冻土被血泡软了,踩上去噗嗤噗嗤响。
赵长胜拄着枪喘气。枪头断了半截,枪杆上全是血,滑得握不住。
王火铳坐在地上,倒出药壶里最后一点火药。他今天打了七发,哑火两发。杀了五个,也许六个,也许......没那么多,谁知道呢?
“收拾战场!”队官在喊,“箭!把箭都捡回来!刀!盔甲!”
赵长胜跟着同袍,在尸体堆里翻拣。箭支插在土里,拔出来,插回箭囊。碰到还没断气的鞑子,就补一刀。
他翻到一具白甲兵。棉甲被火枪打烂了,里头露出杏黄色的衬里。
赵长胜愣了。
他认得这颜色——杏黄,只有汗王亲军能穿。去年他去建奴那里当探子的时候,在沈阳城外远远见过,黄台吉的大纛就是这个颜色。
“总爷!”他喊起来,嗓子劈了,“总爷!来看!”
黄得功骑马过来,跳下马,蹲下身看。
杏黄衬里......
他脸色唰地白了。
“哨骑!”他吼,“往北!往北再探!”
哨马还没出发,北边岗子上就出现了骑兵。三个,五个,十个。然后越来越多,像蚂蚁出窝。
烟尘起来了。
先是岗子后头一道黄尘,然后看见旗了。杏黄的大纛,金龙旗。然后是黑压压的人马,从岗子后头漫出来,漫过岗子,漫过原野。
无边无际。
黄得功举起千里镜。镜筒里,是整整齐齐的方阵。正黄旗在前,镶黄旗在后。再往后,是蒙古骑兵,是朝鲜兵,是包衣。数不清。
至少三万。
也许五万。
“中计了。”他放下镜子,声音发干,“这不是两红旗,这是黄台吉……黄台吉亲征?可,可他不是在宁远城外吗?”
副将脸也白了:“大帅,上午那是……”
“前锋。”黄得功咬牙,“两红旗是前锋。现在主力到了。”
他翻身上马:“传令。步军四营、工匠营、辎重营、炮兵营先撤。一、二、三营交替掩护。骑兵营断后。”
“撤……撤哪儿?”
“复州!”黄得功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还能撤哪儿!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