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一份粮食，两桌饿鬼，怎么吃？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的暖阁里。
一场小小的家宴刚散，孩子们被女官和太监们领走了。暖阁里只剩下崇祯和周皇后，还有几个远远侍立在角落里的贴身宫人。
周皇后的眼睛还肿着，勉强撑出点笑意，将一盏热茶递到崇祯手边。
“皇上南巡辛苦，妾身瞧着，清减了些。”
崇祯接过茶，没喝，放在炕几上，伸手握住了周皇后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微微发颤。
“国丈的事，”崇祯的声音沉了下去，“是朕对不住你。”
周皇后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她忙侧过脸，用帕子去捂，肩头轻轻抽动。
“苏州那地方，水太深。”崇祯握紧了她的手，嗓子有点发涩，“朕动了他们的田，清了他们的户，他们不敢冲朕来，就……”
“妾身明白。”周皇后打断他，转过头，眼圈红得厉害，声音却竭力稳着，“父亲……父亲去前，托人捎过话。他说，皇上在江南办的是正事，是大事。他能替皇上分一点忧，挡一点灾，是周家的本分，是……是分所应当。”
这话自然是假的，但她说得跟真的一样。
崇祯也便当它是真的。不，它就是真的。将来的史书上，国丈周奎，就该是为了朝廷新政，在苏州以身作则、不幸罹难的好国丈。
周奎这条命，确确实实让南直隶清田的刀子磨快了几分，砍下去更利落了。这笔账……崇祯心里记着。
“家里头，朕会看顾。你兄长，朕已调他入南京讲习所，先踏踏实实学点本事，往后历练几年，能有出息。”崇祯慢慢说着，“你莫要太过伤怀，仔细身子。”
“妾身……谢皇上恩典。”周皇后声音哽咽，抬起头，看着崇祯。丈夫眼里的血丝，眉宇间的疲惫，藏都藏不住。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里面的东西，比离京前更深，也更沉了。
“慈烺他们的功课，朕回头再看。宫里……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都是妾身的本分。”周皇后稳了稳心神，“宫里一切都好，各位妹妹也安分。就是……三哥儿前阵子染了风寒，太医瞧了几日，大好了。妾身擅自做主，从份例里拨了些银钱药材，赏了伺候的女官和太医，皇上看……”
“你做得妥当。”崇祯拍拍她的手，“这些事，你拿主意便是。”
周皇后点点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站起身：“皇上，妾身瞧着，曹公公他们，怕是在外头候了一阵了，该是有要紧事。”
崇祯松开手：“你也回去歇着，莫再哭了。朕明日得空，再去看孩子们。”
周皇后恭谨行礼，退了出去。
暖阁里静下来。崇祯脸上那点强撑的温和，像潮水一样褪得干干净净。
“叫他们进来。”他对着空处说了一句，声音干巴巴的。
王承恩不知从哪儿悄没声息地闪出来，应了一声，退出去。
不多时，黄立极、王在晋、杨嗣昌、曹化淳四人，鱼贯进来，行礼，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
“说吧。”崇祯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苦又涩，“朕离京这些日子，京里，顺天府，北边，有什么动静？”
黄立极是首辅，先开口。话头还是那些，哪里遭了灾请免钱粮，哪里官员出缺要递补，哪里起了小股盗匪被扑灭。说了两刻钟，听着四平八稳，可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钱粮吃紧”和“到处不安生”的急迫。
崇祯再能折腾，也架不住老天爷总不开眼，不赏饭吃！
杨嗣昌接着说顺天府和京西、京东的开发。流民怎么安置，街面怎么巡查，商税厘金收上来多少，又说天津卫那边的工坊和海贸今年更旺了些，解进京的银子，比去年多了一成有余。
崇祯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没言语。
直到曹化淳从袖子里抽出两份加急文书，双手捧过头顶。
“皇爷，东南和北边，前后脚到的，最急的军情。”
暖阁里的空气，一下子像是冻住了。
崇祯放下茶杯：“念。”
曹化淳展开第一份，用他略带尖细的嗓音念道：
“臣，北洋水师提督、济州郡王郑芝龙谨奏：奉旨经略东瀛、琉球事宜，倭酋德川家光已具表请罪。议定赔粮，首付四十万石，十日内自大阪起运，直发天津。倭使言，琉球之事与幕府无干，任凭我朝自取。唯佐渡岛一事，倭人以岛上尚有赵泰所部盘踞为由，推诿搪塞，称需我朝先行令赵泰部撤离，方可交付后续百万石粮。臣已调集福船、乌尾船百余艘，水师精锐正于澎湖、大员等处集结，克日即可东进琉球。然跨海远征，舟师调度，非旬日可成，伏乞陛下稍假时日。东南海疆，臣必竭尽犬马，以报天恩。臣芝龙顿首再拜。”
“四十万石……大阪……佐渡岛，赵泰……琉球……”崇祯低声重复这几个词，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松动。
曹化淳不敢停，立刻展开第二份。
“臣，宣大漠南总督孙传庭，顿首泣血急奏：建奴多尔衮，阴结漠北喀尔喀三部车臣、土谢图、札萨克图等虏酋，许以重利，煽惑入寇。今侦得三部虏骑已聚兵两万余于克鲁伦河，与多尔衮所部建奴精骑合流，兵锋已动，意向宣大！虏聚兵不下四万，皆精骑悍卒，其势汹汹……”
暖阁里顿时一片死静。
崇祯坐在那儿，眉头拧着。
郑芝龙弄来的四十万石救命粮，还在海上漂着。多尔衮这伙抢粮的豺狼，倒是先动起来了！
漠南、漠北这地方，跟辽东那边山岭连绵不一样，地势开阔，长城外边，几乎无险可守。
要保住漠南地盘，守住长城各口，孙传庭就不能缩在城里，必须拉出去打——这要耗费的粮草，可不是个小数目！
郑芝龙好不容易弄来一份粮，却招来两桌饿鬼。
还得先把占着佐渡岛的那个赵泰弄走，倭人的第二批粮才肯吐出来。
黄台吉这祸害，是算准了大明眼下缺粮，趁你病，要你命。
“王在晋。”崇祯突然开口。
“臣在。”王在晋立刻起身。
“拟旨。”
“是。”
崇祯的目光投向墙上那幅巨大的《九边图》，眼神锐利起来。
“第一道，给河套的高迎祥，宣大的孙传庭，察哈尔的苏泰太后。”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令高迎祥，抽调所部精锐骑卒，出河套，向东北方向移动，做出奔袭土谢图、札萨克图两部后路的架势。告诉他们，不必真打硬拼，但声势要给朕做足，要让那些漠北虏酋晓得，老巢不稳。”
“令孙传庭，集结宣大能战之兵，会同苏泰太后能调动的察哈尔各部，前出至长城外紧要处，择地扎营，相机迎敌。告诉孙传庭，粮，朕给他想法子。人，他要给朕顶住。漠南之地，一寸也不能丢。多尔衮想来抢，就让他把血流干在野地里。”
“这一仗，不是守城，是野战，是把鞑子伸过来的爪子，给朕剁了！他要多少人，要多少粮，报上来。但有一条，若是让虏骑冲破了防线，祸害了长城南边的腹心之地……朕让他提头来见。”
王在晋飞快地记着，额头隐现汗迹。这旨意一下，就是逼着孙传庭在长城外跟多尔衮死磕。可眼下，也没更好的法子了。漠南一丢，长城各口压力陡增，京城就真悬了。
“第二道，”崇祯转向曹化淳，“等郑芝龙的船队到了天津卫，卸下来的头一批四十万石日本米，留下……十五万石送去辽东。其余二十五万石，立刻装车，走最快的路，给朕运到宣大孙传庭军中。告诉他，这是朕从牙缝里省出来，给他和将士们搏命的底气！别给朕省着吃，要吃饱，才有力气砍鞑子！”
二十五万石！黄立极和杨嗣昌心里都是一抽。这几乎是救命粮的一大半了。可谁也没敢吭声。北边要是崩了，漠南的地盘就没了，到时候粮食就更不够了。
“第三道，”崇祯的目光又挪回地图上的辽东，“给宁远的卢象升。令他……放弃塔山。”
“放弃塔山？”王在晋忍不住低呼。塔山虽小，确实顶着锦州方面建奴的支撑，塔山一撤，建奴可就能围攻宁远和葫芦套了。
“对，放弃。”崇祯的声音听来似乎成竹在胸，“不只塔山，所部兵马，悉数撤回宁远、葫芦套一线，凭坚城固守。同时，大张旗鼓，多派信使，广布旌旗，做出我关宁主力即将西调，驰援宣大的姿态。动静要大，要让辽阳、沈阳那边的建奴探子看清楚，报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