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奴才范精忠,咱家魏忠贤
回到梁房口,范·迪门把话一说,屋里炸了锅。
“入旗?剃发?当包衣?”贝克尔腾地站起来,“我们是尼德兰联省共和国的国民,是东印度公司的雇员,不是野蛮人的奴隶!”
“那你去上海?”另一个老船长冷笑,“看看明国人会不会把你的脑袋砍下来挂在旗杆上。”
“可剃发……”贝克尔摸着自己的金发,“这是要我们当野蛮人啊……”
“命都没了,还要头发?”老船长啐了一口,“总督,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
一屋子人都看范·迪门。
范·迪门坐在炕沿,低着头。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阴影一道一道的。
“咱们从巴达维亚出来时,十条船,两千人。”他开口,声音哑,“现在,三条船,二百多人。明国要咱们的命,日本要咱们的命,公司……公司不会再派船来了。咱们也回不去巴达维亚了。”
屋里静下来。
“黄台吉说得对。”范·迪门抬起头,“咱们没地方去了。要么死,要么活。想活,就得找个地方扎根。扎根,就得变成他们的人。”
“可……”
“没有可是。”范·迪门站起来,“传话下去,愿意跟我留的,明天剃发。不愿意的,领十两银子,自己找出路。”
……
剃发的地点在码头空场上。
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得雪地刺眼。两百多荷兰人排成队,一个个走到木墩子前,坐下。剃头匠是汉人老师傅,手法利索,一剃刀下去,金发、红发、棕发,一绺一绺掉在雪地上。
范·迪门排第一个。
他坐下时,手有点抖。剃头匠看他一眼,没说话,蘸了热水,把他头发打湿,梳通了,从额头开始推。
剃刀凉,贴着头皮过去。金发落下来,落在他貂皮袍子上,落在雪地里。
后头有人哭了,是年轻的。没哭出声,就吸鼻子。
范·迪门闭上眼。
他想起阿姆斯特丹的运河,想起巴达维亚的香料仓库,想起第一次见黄台吉时,那个后金大汗对他带来的燧发枪啧啧称奇。
都远了。
剃完了,老师傅拿热毛巾给他擦头,擦完了,递过一面铜镜。
镜子里的人,额头光秃秃的,脑后留了一绺,编成辫子,垂在肩上。范·迪门看了半晌,没认出那是谁。
“该换衣裳了。”范文程在旁边说。
有兵丁捧来满人袍褂。石青色缎面袍,琵琶襟,马蹄袖。貂皮暖帽,乌拉靴。范·迪门一件一件穿上,最后戴上帽子时,他看见队列里,那些还没剃发的部下,看他的眼神,像看陌生人。
……
入旗的仪式简单。
在码头空场上摆香案,供着天地神位。范·迪门领着剃了发、换了装的二百多人,跪在案前。多尔衮代表黄台吉,宣读旨意。
“……范·迪门,忠心归化,赐名范精忠,授正黄旗包衣佐领,辖归附尼德兰部众,专司水师、火器教习……”
范·迪门——现在是范精忠了,跪在雪地里,叩头。
“奴才谢主隆恩。”
身后二百多人,跟着磕头,用生硬的满语喊:“谢主隆恩。”
礼成。多尔衮亲手扶起范精忠,给他系上腰刀,挂上佐领的腰牌。
“范章京,”多尔衮改了称呼,拍拍他肩膀,“从今往后,咱们是一家人了。你那三条船,朝廷拨五万两银子修,改名叫‘镇海’、‘靖波’、‘平辽’。”
范文程递过一份文书。是职衔告身,满汉合璧。“范精忠”三个字,用满文写得工整,下面盖着兵部大印。
“还有这个。”范文程又递过一份地契,“京郊八十里,三百亩地,五个庄子,一百户包衣。是你佐领的份例。”
范精忠接了,手有些颤。
“贝克尔,”他转身,用荷兰语说,“传话,从今天起,没有东印度公司了。咱们是大金正黄旗的人,是汗王的奴才。”
贝克尔——现在叫贝克泰了,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头顶,哑着嗓子应:“嗻。”
……
三日后,船厂。
范精忠带着人上船。
不是修船,是拆炮。
“章京,这……”贝克泰看着甲板上那十二门十八磅炮,喉咙发干。这些炮跟了他们七八年,从巴达维亚到日本,又从日本到这儿。
“卸。”范精忠说。
工匠们拿着撬棍、绳索上来了。先卸炮车,再松炮耳,用滑轮组把炮身吊起来,缓缓放到岸上。
炮身砸在冻土上,闷响。
“炮架不要了,”范精忠指着那些精巧的荷兰炮车,“按咱们的制式,造新炮车。要能用四匹马拉着走,要能上山,能过河。”
贝克泰明白了。这不是要水战,这是要陆战。
“火枪也交上来,”范文程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声音平缓,“所有燧发枪,一支不留,统一入库。汗王有旨,要组建新军,就用这些枪炮。”
范精忠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炮,一门一门被吊下船,像一头头被拔了牙的鲸鱼,躺在雪地里。
“范章京,”范文程走近两步,低声道,“汗王说了,锦州那边,明军修了新炮台。咱们的炮,得能推得上去,轰得开。”
“什么时候要?”
“开春之前。”
范精忠算了算日子。今天是二月二十三,开春……最多一个半月。
“来得及。”他说。
……
二月末,梁房口炮厂。
叮当声日夜不停。
荷兰炮手和汉人工匠混在一起,围着那十二门卸下的重炮打转。原来的炮车被拆了,木头扔在一边。新造的炮车又粗又笨,车轮加宽,车轴加厚,前面有牵引杠,后面有驻锄。
“这里要加铁箍,”一个老荷兰炮手指着炮车轴,“不然走三十里就得散架。”
汉人工匠点头,让人去拿铁料。
另一头,燧发枪堆成小山。有兵丁在清点,一支一支数,记在册子上。数完了,装车,盖上油布,往盛京方向拉。
范精忠蹲在一门炮旁,摸着冰冷的炮身。炮膛里还有没擦净的火药渣子,闻着有一股硝石味儿。
“章京,”贝克泰走过来,也蹲下,“咱们的船……真不要了?”
“船还在,”范精忠说,“炮没了,枪也没了。三条空壳子,修好了也是摆设。”
“那咱们……”
“咱们现在是铸炮的,造炮车的,教人打炮的。”范精忠站起来,拍拍手,“别想船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
多尔衮来了,带着一队白甲兵。他下马,走到新造的炮车旁,踢了踢车轮。
“结实?”
“结实。”范精忠说,“四匹马拉着,日行六十里,山路也能走。”
“能打多远?”
“四里,有效射程。”
多尔衮眼睛亮了亮。
“好。”他转身,看着范精忠,“汗王有旨,开春之后,你带着这些人,随军出征。炮打得好,有赏。打不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范精忠躬身:“奴才明白。”
……
三月初一,雪化了。
三条荷兰船的炮全卸完了,甲板上空荡荡的。船名也改了,“镇海”、“靖波”、“平辽”,六个满文凿在船头,新漆还没干。
范精忠站在码头,看着那三条船。船上没有炮,没有枪,只剩空壳子。工匠们在修桅杆,补船板,但谁都知道,这船以后出不了海了,就是摆架子唬人的。
“章京,”贝克泰低声说,“盛京来令,让咱们三月初十前,移驻义州。”
“义州?”
“嗯,离锦州八十里。”
范精忠懂了。黄台吉要在义州设炮厂,就地铸炮,就地练兵。等炮铸好了,兵练成了,这些炮就要推到辽西前线。
他转过身,往营房走。
雪地上一串脚印,深一脚浅一脚。脑后那根辫子,在风里晃着。
营房里,范文程在等他,桌上摊着一张图。
“宁远的防务图,”范文程指着图上的点,“这里是新修的炮台,砖石结构,墙厚一丈二。咱们的炮,得能轰开。”
“用十八磅炮,打实心弹,三百步内,应该能轰开。”范精忠说。
“三百步……”范文程沉吟,“明军的红夷大炮,能打四百步。”
“那就夜里推近,推到二百步,突然开火。”
范文程抬头看他,看了半晌,笑了。
“范章京,还是你有法子。”
范精忠没笑。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雪化了,地上露出黑土。远处,那三条没有炮的船,静静泊在港里。
“范先生,”他忽然说,“轰开宁远之后呢?”
范文程卷起地图。
“轰开宁远,”他慢慢说,“山海关就在眼前了。”
......
吴淞口要塞,地牢。
潮气混着霉味往鼻子里钻,墙角渗着水,嘀嗒,嘀嗒。
七八个红毛俘虏缩在草堆上,手脚锁着铁链。关了有些日子了,脸上分不清是泥还是伤。领头的那个年纪最大,怕是有五十多了,法兰西人,叫让-皮埃尔-贝尔当,在琉球外海那场仗里,是他亲手在桅杆上挂的白旗。此刻他背靠着湿冷的石墙,花白的胡子上全是潮气。
没人说话。
远处传来脚步声,皮靴踏在石阶上,一步一步,很慢。铁链子哗啦响了一下,又停了。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火把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让-皮埃尔眯起浑浊的蓝眼睛看。
先进来的是两个番子,青贴里,挎着刀,左右一分。然后是个穿绛紫蟒袍的老太监,背着手,慢慢踱进来。脸在阴影里,看不清,就看见下巴光溜溜的,没胡子。
番子搬来把椅子,那老太监坐下,跷起腿。
“谁是头儿?”旁边一个档头问,声音尖细。
让-皮埃尔喉咙动了动,铁链随着他挺直脊背的动作轻响。他没起身,只是抬起头,迎着火光。
老太监抬了抬手,档头退到边上。
“咱家姓魏,”老太监开口了,声音不高,有点哑,在地牢里带着回音,“魏忠贤,替大明皇上办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