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范·迪门,你还是剃发易服当奴才吧!
农历二月的辽东湾,冰碴子还在海面上浮着。
三艘船歪歪斜斜靠进梁房口时,天刚蒙蒙亮。桅杆断的断,帆破的破,船身上净是焦黑的炮眼,木头缝里还嵌着碎铁片子。
瞭望塔上的后金兵眯眼看了半晌,忽然扯嗓子喊:
“佟大人!是红毛船!”
佟图赖正在营房里烤火,听见喊,抓起貂皮帽子就往外走。到码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这哪还是去年秋天来谈盟约时那支威风凛凛的红毛舰队?
头船“飞鱼号”的船头像被啃过,主桅杆拿木板勉强撑着。后头两艘更惨,有一艘左舷吃水明显深,舱里定是漏了。
“放小船!”佟图赖挥手。
四条舢板划出去,靠上“飞鱼号”。佟图赖踩着绳梯爬上去,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的都是人,裹着毯子发抖,个个脸上乌黑。
范·迪门从舱里钻出来,貂皮大氅皱巴巴,金发粘在额头上,眼窝深陷。
“佟大人。”他哑着嗓子,勉强挤出个笑。
“范先生这是……”佟图赖故作惊讶。
“遇着风暴,船坏了。”范·迪门咳嗽两声,“借贵港修整几日,佟大人行个方便?”
佟图赖心里明镜似的。
什么风暴能打成这样?甲板上那些焦痕,分明是炮火燎的。那几处修补的船板,边缘还嵌着铅子。
但他脸上堆起笑,上前扶住范·迪门胳膊:“先生客气!您是大汗的贵客,别说修船,就是在这儿建个船厂都行!”
说罢扭头吼:“来几个人!帮红毛兄弟下船!烧热水,煮姜汤!”
......
范·迪门被安置在码头边一座四合院里。
屋里有炕,烧得暖和,桌上摆着奶茶、饽饽、酱羊肉。佟图赖亲自陪坐,嘘寒问暖。
“先生先歇着,”佟图赖给他斟茶,“我这就派人去盛京禀报。大汗若知先生来,定是欢喜的。”
“有劳。”范·迪门端着茶碗,手指有些抖。
等佟图赖走了,贝克尔从厢房溜进来,压低声音:
“总督,他们……”
“叫先生。”范·迪门打断他,“在这儿,没有总督了。”
贝克尔愣了愣,改口:“先生,咱们那三条船,他们派了工匠上去看,说是帮着修,可我看那些工匠,量尺寸、画图样,比修船还上心。”
“让他们看。”范·迪门喝了口热茶,身子暖了些,“咱们的船,他们仿不出来。看明白了,才知道离了咱们不行。”
“可粮……”
“粮会有的。”范·迪门放下茶碗,“咱们手里有他们要的东西。船,炮,水战的法子。黄太吉不傻,他知道轻重。”
贝克尔还想说什么,外头传来脚步声。
佟图赖又回来了,带着两个医官模样的人。
“大汗有令,”佟图赖笑呵呵的,“范先生是贵客,要好生将养。这两位是宫里太医,专给贝勒爷们瞧病的,先生让他们号号脉。”
范·迪门皱眉:“不必,我……”
“先生别客气。”佟图赖不由分说,朝医官使个眼色。
两个医官一左一右坐下,一个搭脉,一个看舌苔。问了哪疼哪痒,又问船上其他人可好,最后开了副驱寒的方子。
等人走了,贝克尔脸色难看:“他们这是查咱们虚实。”
“查就查。”范·迪门躺回炕上,闭着眼,“咱们越弱,他们才越觉得咱们得靠他们。等咱们缓过气,把船修好,再谈条件不迟。”
......
天聪十年二月初,盛京,皇宫暖阁。
炭盆烧得旺,噼啪响。
黄台吉盘腿坐在炕上,裹着貂皮袍子,手里捏着佟图赖的密信。看了两遍,递给炕边坐着的范文程。
“范先生瞧瞧。”
范文程双手接过,凑到灯下看。信不长,后面附了清单,写着船怎么破,人剩多少,伤了多少,粮还有几天。
屋里静,只有炭火偶尔炸一下。
“走投无路了。”范文程放下信,声音平平的,“他来,不是做客,是逃命。”
“日本那边……”
“信上说是在琉球海遭了明国水师埋伏,”范文程捻着胡子,“可长崎的眼线递了信,德川家光翻脸了,抓了他商馆的人,轰了他的船。他两头不着岸,没路走了,才撞到咱们这儿。”
黄台吉咧了咧嘴。
“看来这个洋奸商勾结咱们又坑日本,又坑明国的事情泄汤了......甭管是倭寇还是崇祯,都精得跟鬼似的,也就他自作聪明才敢把人家当傻子耍。”
“正因如此,才好拿捏。”范文程抬眼,“主子想想,他会造船,会铸炮,手下那些红毛鬼,都是海里滚刀肉。咱们缺什么?就缺懂水师,懂会造炮造铳的人。”
黄台吉不笑了,手指在炕桌上敲了敲。
“你的意思……”
“吞了。”范文程声音还是那样平,“人,船,手艺,全吞了。让他们剃发易服,编入咱八旗。往后,他们就是大金的奴才,他那点本事,就是大金的本事。”
黄台吉沉吟一会儿。
“能甘心?”
“由不得他们。”范文程道,“日本回不去,大明是死敌,巴达维亚万里迢迢。除了咱大金,他们还能投哪儿?主子稍施恩义,再点明利害,范.迪门是个明白人,知道该怎么选。”
“谁去办?”
“奴才去。”范文程躬身,“奴才和他打过交道,还算能说上话。”
黄台吉点头。
“带足人手,把他那几条船看真切。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拆了也要把图样画下来。人,一个别放跑,特别是懂手艺的。”
“嗻。”
“还有,”黄台吉补了一句,“告诉佟图赖,好酒好肉先供着,别急,晾他几天。”
......
三日后,梁房口。
范文程到的时候,没摆仪仗,就带了十来个随从,两辆大车。车上装着米、肉、棉布,还有几坛酒。
范·迪门在码头迎,见他从车上下来,愣了下。
“范先生。”范文程笑着拱手,“一别数月,先生清减了。”
“范先生。”范·迪门回礼,脸上挤出笑,也管对方叫“范先生”,“没想到是您来。”
“主子惦记先生,让我来看看。”范文程说着,朝后头招手,“天冷,带了些吃用,给弟兄们分分。”
兵丁们抬下东西。那些荷兰人围过来,盯着米肉,眼睛发直。
范·迪门喉咙动了动,侧身让路:“范先生请。”
两人往营房走。范文程边走边看码头,那三艘船还泊着,几个工匠正上上下下。
“船伤得不轻。”范文程说。
“还能修。”范·迪门忙道,“只要木料、铁件够,两三个月就能下水。”
“那就好。”范文程点头,进了屋,在炕边坐下。亲兵端上热茶,他捧在手里暖着,不急着说话。
范·迪门坐他对面,等了等,忍不住开口:“范先生此来,可是为合作联手的事……”
“不急。”范文程摆摆手,吹了吹茶沫,“先生和弟兄们受苦了,先安顿。主子交代了,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说,大金虽不富,不能让朋友挨饿受冻。”
话说得暖和,范·迪门心里却凉了半截。
他不傻,范文程越是不提,越说明那合作的事儿要悬了。
“范先生,”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船不等人。再拖下去,明国水师寻来……”
“寻不来。”范文程笑了,“梁房口虽是小港,可周围都起了炮台,明国的船,可不敢进来。”
他把茶碗放下,看着范·迪门。
“倒是先生,往后有什么打算?”
范·迪门从怀里摸出那份羊皮纸,推过去。
“范先生请看。”
范文程展开,细细看了。汉文、荷兰文并排,条款列了十几条。
“大金出地出银,荷兰出船出匠,共建水师,所得四六分……”他念出声,抬头看范·迪门,“先生这是把大金,当东印度公司了?”
“不敢。”范·迪门正色,“这是合则两利。您想想,若有二十艘这样的炮船,从辽东湾直下登莱,截了明国的漕运,崇祯还能撑几天?”
“说得是。”范文程点头,把羊皮纸慢慢卷起,塞回范·迪门手里。
范·迪门心一沉。
“不过这事,我做不了主。”范文程叹口气,“得回盛京,请主子定夺。”
“可……”
“先生放心。”范文程拍拍他手背,“你的船,我让人加紧修。你的人,好吃好喝养着。等盛京旨意一到,咱们立刻办。”
他站起身。
“明日我上船看看,先生不介意吧?”
“自然,自然。”
......
范文程回了盛京,直奔皇宫。
黄台吉在暖阁里见了他。
“怎么样?”
“船是好船,”范文程躬身回话,“比咱们的船快,炮也轻,打得远。人嘛,伤的多,可筋骨还在,都是老水手。”
“他怎么说?”
“还是想合伙。”范文程道,“奴才按主子的意思,没松口,只说回来禀报。”
黄台吉笑了。
“那就请他来,孤亲自跟他说。”
......
范·迪门接到口谕时,心里又燃起点希望。
他换了身最体面的貂皮袍子,跟着范文程上路。从梁房口到盛京,快马两天。一路上,范文程和他聊风土,聊见闻,就是不提合约的事。
进盛京城那天,虽然早就是春天了,但依然飘了小雪。
黄台吉在崇政殿暖阁见他。没坐龙椅,在炕上靠着,见范·迪门进来,抬手示意他坐。
“听说你遭了难。”黄台吉开口,声音浑厚,“伤了多少兄弟?”
范·迪门一愣,答:“死了一百多,伤了两百。”
“都是好汉子。”黄台吉叹口气,“孤已吩咐,伤者用好药,亡者厚葬。活着的人,每人先发十两银子,两匹布,安家。”
“谢大汗。”范·迪门起身要拜。
“坐着说。”黄台吉让他坐回去,这才问,“你递的那个章程,孤看了。写得细,想得也周全。可孤有句话问你——你们尼德兰人,终究是要回老家的。到时候,船怎么办?炮怎么办?”
“大汗放心,合约可订十年、二十年……”
“孤不是这个意思。”黄台吉摆摆手,坐直身子,看着他,“孤是说,既是一家人,何必分两家账?”
范·迪门心里咯噔一下。
“你,和你那些兄弟,”黄台吉缓缓道,“要是愿意留在大金,孤给你们上三旗的籍,分田,分房子,再给你们安排妻子。会造船的,授工匠职;会使船的,授水师官。你们的子弟,将来也能考科举,也能当将军。”
范文程在旁补了句:“主子这是天恩。入了旗,就是自己人。你的仇,就是大金的仇。来日练出水师,劈波斩浪,打回长崎,活捉德川家光,那才是真痛快。”
范·迪门手心里全是汗。
这个黄台吉是看上他的身子了!
“大汗,这……这怕得和弟兄们商议……”
“是该商议。”黄台吉点头,“这样,你先回去,和弟兄们说清楚。愿意留的,孤敞开怀接着。不愿意的,孤赠盘缠,送他去上海,让他自己想法子回老家。”
话说得和气,可范·迪门听出味儿了。
去上海?那跟送死有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