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白皮鬼畜,良心大大的坏!
鬼怒川这谷名不吉利。
松平信纲骑在马上,看着谷口列阵的敌军,心里这么想着。两山夹一道,活像恶鬼龇开的大嘴。谷口那边,明军——或者说鞑子军——已经摆开了阵势。
约莫一千五百人。
没见长枪兵。
前排是刀牌手,藤牌厚重。中军三列火铳手,铳身细长,一看就知道不寻常。两翼有些弓箭手,看身形都是壮汉。
松平眯起眼。
“那是……”
“像是铁炮队,”身旁旗本低声道,“可又不太像。”
是不像。
铁炮手的队列都很松散。可那些人队列密集,肩并肩分了三列,一列蹲,一列跪,一列站。手里铳也没见火绳。
“是燧发铳。”松平吐出三个字。
他去年从荷兰商馆的贡品中见过,说红毛最新式的火铳,不用火绳,用火石打火。打得快,雨天也能用。
“鞑靼人怎么会有?”一个川越藩的家老也见过燧发枪,颤着声问。
松平没答,因为他也很想知道。
“铁炮队前置。”松平说,“五十步,三段击。”
令旗挥动。
日军开始布阵。铁炮手上前,长枪队居中,弓箭手在两翼。阵型严整,是岛原之乱打出来的架势。
松平稍稍安心。
就算真是燧发铳,也不过四五百支。他有两千余人,还有五百旗本。
这仗......还有得打!
......
赵泰放下望远镜。
“倭寇布阵了。”
“按爵爷吩咐,”苏克萨哈道,“燧发枪队在前,刀牌护两翼,弓箭手压后。”
“炮呢?”
“金成仁还没到,”苏克萨哈顿了顿,“怕是路上耽搁了。”
赵泰皱眉。
说好午时到,这都午时二刻了。
“不等了。”他说,“让吴三桂先冲一阵看看虚实,把倭寇的阵型给我钉死了。”
“是!”
号角响起。
......
松平看见骑兵从山林里冲出来时,手按上了刀柄。
百余骑。
马是辽东马,人着棉甲,脑后辫子飞扬。嘴里嚎的......似乎不是汉话。
“乌勒本!”
“阿玛哈!”
“八嘎,一定金国的鞑子……”松平咬牙。
“铁炮!”松平家的老将本田胜重大喝。
日军铁炮齐射。
白烟炸开,弹丸呼啸。三四骑栽倒,其余人根本不退,就在七八十步外绕圈,挽弓回射。
箭是重箭,破甲箭。
前排铁炮手倒了一片。
“二列!”
第二列铁炮手上前,射击。
又倒几骑。
可那些骑兵滑得像泥鳅,就在射程边上绕,箭矢专射军官和铁炮手。
“长枪稳住!”本田胜重刀指前方,“这是疲兵之计,莫要乱了阵型!”
松平在坡上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鞑子骑兵不冲阵,就这么耗着。日军铁炮打不着,长枪够不上,阵型却不敢散——散了,骑兵真冲起来就完了。
“他们在拖时间。”松平说。
话音未落,敌阵动了。
他看见敌阵中军令旗动了。
三面蓝旗,同时举起。
“燧发铳队——”敌阵里有人吼,汉语,“上前!”
那五百燧发枪手动了。
动作齐得吓人。展开三列横队,起步向前,就那么推进到五十步——正好是燧发枪和铁炮都能够得着对手的距离。
“放!”
砰砰砰......
响声脆,密,像爆豆。白烟一片,弹丸泼水似的泼过来。
日军前排铁炮手顿时倒下十好几个。
铁炮打一轮,装弹要二十息。可那些燧发铳......
第一列打完,原地装弹。第二列马上前,半蹲。
“放!”
又一轮。
又倒一片。
接着是第三列。
三轮齐射,不到十五息。日军铁炮队刚装好弹,还没举铳,第四轮又来了,而且双方的距离也在迅速拉近!
“避弹!”本田胜重吼。
来不及了。
弹丸钻进人堆,噗噗响。铁炮手倒,后面装弹的也倒。阵前空了一大块。
“这射速......真是快啊!”松平瞳孔一缩。
铁炮打一轮,装弹要二十息。可那些燧发铳......
红毛人的东西,果然大大的厉害!而他们的良心,更是大大的坏!
“这就是燧发铳的威力?”一旁松平的家老声音发颤。
松平没答。
他看见日军铁炮队已经乱了。三轮对射,自己这边倒了一百多,对面好像就倒了几个。
这不叫对射,这叫挨打。
“殿下!”本田胜重扭头吼,“铁炮顶不住了!让长枪上吧!冲过去近战!”
松平咬牙。
他知道这是赌。长枪冲六十步,要顶着弹雨。可要是不冲......
“长枪队!”松平拔刀,“突撃!”
令旗挥下。
长枪足轻嚎着冲出去。一千多人,枪尖如林,乌泱泱一片。
赵泰在坡上看,笑了。
“来了。”
他转头:“刀牌顶上去,弓箭手抛射掩护。燧发枪队,向两翼散开,打侧翼。”
“是!”
令旗变动。
正面,八百刀牌手死死顶住。盾撞盾,刀砍枪。后面弓箭手抛射,箭矢从头顶飞过,落在冲锋的长枪队里。
侧面,那五百燧发枪手动了。
他们不是后退。反而向两翼散开,变成了两个小横队。还是三列,还是轮射。
“放!”
砰砰砰......
弹丸从侧面打进来。长枪队正对着正面冲,侧面是空的,连盾都没有一张。
噗噗噗。
人像割稻子一样倒。
松平在坡上,眼都红了。
“铁炮手!铁炮手顶上去!从侧面打!”
可铁炮手刚在正面挨了几轮齐射,死了一百队,队形早乱了。现在要他们从侧面顶上去,和那些燧发铳对射?
“殿下,铁炮顶不住啊!”一个铁炮头目哭喊。
“顶不住也要顶!”老将本田胜重一刀砍了那头目,“违令者斩!”
铁炮手硬着头皮上。
他们从侧面推进,想找掩体,想找角度。可燧发枪队就在那儿,不躲不闪,就这么站着,一轮一轮地打。
不到四十步。
日军铁炮开火。白烟冒起,弹丸飞过去。
燧发枪队倒了几个人。
可还没等铁炮手装弹,第二轮又来了。
砰砰砰。
铁炮手又倒一片。
第三轮。
第四轮。
铁炮队垮了。不是战死,是崩了。人往后跑,往林子里钻,往死人堆里躲。
“回来!回来啊!”本田胜重嘶吼。
没人听。
松平看着,浑身发冷。
这不叫打仗。
这叫屠杀。
“旗本!”松平拔刀,嗓子破了音,“跟我冲!”
他知道,再不冲,就完了。
五百旗本嚎着冲下去。甲厚,刀快,是松平家的精锐。
可刚冲到半坡,炮响了。
......
松平听见炮声时,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扭头。
谷口西侧的高坡上,六门大炮已经展开。炮身泛着冷铁的光,炮口黑洞洞地对着山下战场。约五百朝鲜步兵在炮阵前立起了盾墙,服色杂乱,却列阵森严。
炮尾处,几个高鼻深目的白皮炮手正吆喝着调整炮位,短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是荷兰人!
松平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记得,在堀田给他的那些信上分明写着:“若彼等船至,可示此谕,彼必助战。”
可这些荷兰人,此刻就站在东虏的炮阵后面。
炮口正对着日本武士。
“殿下!”旗本在喊。
松平没听见。
他看见炮口冒出白烟。
轰......
一声闷雷。铁球砸过来,直直砸进冲锋的旗本堆里。
不是砸,是犁。
一条血胡同,从阵前直开到阵中。腿,胳膊,脑袋,天女散花似的飞。
第二炮。
第三炮。
旗本队没了。长枪阵塌了。人挤人,倒,踩,嚎。
“稳住!”本田胜重吼,嗓子破了音。
稳不住。
第四炮是霰弹。
铁砂子泼水似的扫过来。一片人,像割稻子,齐刷刷倒。
本田胜重站在最前。
弹片打进肚子,他低头看,看见肠子流出来。他用手捂,捂不住。血从指缝往外冒。
“保护……殿下……”
他跪下去,还吼。
松平信纲在坡上,浑身冰凉。
他看见红毛炮手装弹,点火,开炮。看见东虏的燧发枪队又上前,蹲,放。看见辫子骑兵从侧面冲过来。
大金。
荷兰。
燧发铳。
红毛炮。
合在一块,打日本。
“啊——”他吼,拔刀,“红毛鬼——畜!”
没人听见。
炮又响了。
......
赵泰放下望远镜。
“金成仁来得正是时候。”
“再晚一刻,就要多折弟兄了。”苏克萨哈道。
赵泰没接话,目光投向战场中央。倭寇已溃,残余的旗本护着松平信纲向海岸退却,边战边撤,竟还能维持着个圆阵。
圆阵外围,尸首堆得最厚的地方,一个老将仰面倒在血泊里,腹间血肉模糊,手里还紧握着刀。那是松平胜重,方才炮响时他站得最前,此刻已没了声息。
吴三桂的骑兵在外围游走,不时策马前冲,做出要破阵的架势。可每次冲到近前,便又拔转马头,只远远射几箭。那圆阵竟就这样被他“驱赶”着,缓缓向海边挪动。
“倒是忠勇。”赵泰看着那个缓缓移动的圆阵,脸上没什么表情。
松平在阵心,被几个家臣死死按住。他手中太刀已然出鞘,却被人夺下。其中一个家臣哭喊道:“……殿下不可!江户尚不知情!殿下若死,谁报与将军!”
挣扎了片刻,松平终于不再试图抢刀。他推开家臣,摇摇晃晃站起,脸上血污狼藉,朝阵中那老将的尸身望了最后一眼,嘶声吼道:“走!”
十几个有马骑的旗本扶着松平上了匹马,然后拼死护着他向堀田驻守的相川凑狼狈逃窜而去。
吴三桂的骑兵依旧不紧不慢地咬着,追出百余步,射倒落在最后的几人,便勒住了马。目送那一小群骑士退入小镇,和那里留守的倭寇汇合,然后乘坐关船逃走,好把建奴和白皮鬼畜勾结的消息告诉那位德川家的三代将军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