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大金、荷兰、西班牙要共瓜分日本国?
辰时初,天已大亮。
松平信纲站在小早船的船头,看着码头上冒起的黑烟。
那是荷兰人打的炮。
炮弹落在码头附近的空地上,炸出几个浅坑,碎石乱飞,准头差得很,完全是在添乱。
“上岸。”
松平信纲说着,扶了扶腰间的打刀。
船板搭上码头。
足轻们鱼贯下船,铁炮在前,长枪在后,阵型比堀田那队严整得多。都是旗本家的兵,打过岛原之乱,见过血的。
码头上空荡荡。
摆放着不少尸体,都是堀田队的人。伤口都在咽喉、胸口,几乎全是一箭毙命。
松平信纲蹲下,拔出尸体咽喉上的箭,捏在手里细看。
箭杆是桦木的,磨得光滑。三棱箭镞闪着寒光,箭羽用的是鹰羽,染成了暗红色,尾槽的缠线是牛皮筋,缠得又密又紧。
他见过这种箭。
是对马藩送到江户的,说是从大金国流过来的。
“是鞑靼的箭。”松平信纲低声道。
可金国的箭,怎么会出现在佐渡?
他站起身,望向前面的镇子。
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箭。
箭杆上沾着血,暗红色的,已经干了。缠筋的地方,有很细的划痕,像是用过很多次。
这是一支反复使用过的箭。
是由惯用鞑靼箭镞的人使用的......
有点不对啊!
松平信纲深吸口气:“进镇。”
......
佐渡县衙前,那面旗还在飘。
蓝底,金字,在晨光里刺眼。
松平信纲站在旗下,看了很久。他当然认识汉字,可眼前这十个字,他宁愿不认得。
大明日本省越后府佐渡县。
“八嘎……”
他咬出两个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身后几个旗本低下头,不敢看那旗。有个年轻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松平大人!”
堀田正盛从县衙里跑出来,脸色发白,手里捧着个漆盒。他甲胄上有血,分不清是谁的。
“大人,请看这个!”
松平信纲没动。
他先看堀田的脸。那脸上有惊惧,有慌乱,还有一种……像是见了鬼的神色。
“里面如何?”松平问。
“空无一人。”堀田喘着气,“文书散了一地,像是匆忙撤走的。但、但这个……”
他把漆盒递上。
松平信纲打开。
里面是几封信。最上面那封,是黄绸封套,上面是满、蒙、汉三体字。他展开,直接看汉文。
“大金大汗敕谕征夷大将军、钦差征讨日本大臣卓布泰……”
卓布泰?佐渡岛的明军守将不是归仁伯赵泰吗?松平按下心思,继续往下看。
“尔前奏,已据佐渡,设行省,僭称明官,以惑倭人,此计甚妙……”
“着尔即以此岛为基,广积金谷,阴练舟师……”
“朕已遣使联络荷兰、西班牙诸夷,约定共取日本,分其疆土。若彼等船至,可示此谕,彼必助战……”
“待兵精粮足,即发兵攻越后、出羽,朕自辽东应之……”
最后,是红色的方印。松平信纲瞳孔一缩——这印的形制,和他去年在将军府看过的那封“大金国汗”国书上的印章,几乎一样。
松平信纲抬起头。
天是蓝的,旗在飘,远处有海鸟在叫。
可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场很荒唐、却又真实得可怕的噩梦。
“大人?”堀田正盛小声问。
松平信纲没说话。
他的手很稳,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如果这信是真的……那佐渡就不是明国的据点,而是大金钉在日本咽喉的一根毒刺!
更可怕的是信里那句“约定共取日本”。
荷兰人,还有西班牙人……
海面上那十条荷兰武装商船,那些打得稀烂、却偏偏在“掩护”他们登陆的炮弹……松平信纲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冰凉。
如果荷兰人真和大金有密约要对付日本,那今日这仗,就不是三千德川军对数千“明军”,而是三千德川家武士对数千“大金”,外加海上那十条荷兰炮舰!
可如果信是假的呢?
明军为何要伪造大金大汗的谕旨?
就为了吓退幕府?这伎俩未免儿戏。
还是说……这才是真正的“计”?
一个让他疑神疑鬼、进退失据的“计”?
松平信纲把手里的谕旨慢慢叠好,交还给堀田。他自己走到县衙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他需要想一想。
“大人。”堀田正盛又开口,声音发干,“还要按原计划,向佐渡岛腹地进军么?”
松平信纲没答。
佐渡岛上......有埋伏么?
肯定有。
可埋伏的到底是谁?是明军?还是大金军?还是……两者都有,甚至再加上荷兰人?
“先不动。”松平信纲说。
“等什么?”
“等他们动。”松平信纲说完,闭上眼睛,“也等……矿山那边的动静。”
......
老狼沟的山坡上,赵泰趴在一块石头后面。
他手里举着个单筒望远镜,是红毛货,看得远。
镜筒里,码头上密密麻麻都是人。倭寇主力全上岸了,在整队。可整完队,不动了。
就停在码头和镇子交接那片空地上。
“怪了。”赵泰嘀咕。
苏克萨哈凑过来:“爵爷,打不打?”
“打什么打。”赵泰放下望远镜,“人没进套,怎么打?”
“那咱们出去,引他们进来。”
“你当人家傻?”赵泰瞪他一眼,“三千人呢,就傻站着等你引?”
苏克萨哈挠挠头,不说话了。
赵泰又举起望远镜。
他看到倭寇阵前有个穿大铠的,坐在马扎上,闭目养神。周围旗本环卫,像是主帅。
“那就是松平信纲吧?”赵泰说,“听说是德川家光的左膀右臂,不好糊弄。”
“那咋办?”
“等。”赵泰说,“看谁先憋不住。”
他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吴三桂猫着腰跑过来,脸涨得通红:“爵爷,末将……”
“别说了。”赵泰摆摆手,“我都知道了。”
“末将罪该万死。”吴三桂单膝跪下,“不会诱敌,坏了爵爷大计……”
“起来。”赵泰拉他,“你那轮箭,射得挺好。”
吴三桂愣了。
赵泰指着山下:“你把他们都吓住了,看来......倭寇比咱们想象的差多了,这是试出他们的虚实了。”
“可、可他们不进埋伏圈……”
“那就换个法子.......”赵泰说,“仗是活的,人是死的?”
他正说着,西边突然腾起黑烟。
先是鹤子金山。
接着是西三川砂金山。
两股烟柱,粗粗的,直往上冒。隔这么远,都能看见火光在烟里闪。
“坏了!”赵泰腾地站起来。
斥候连滚带爬冲上山坡,脸都白了:“爵爷!矿山遇袭!倭寇内应,至少四百人,正在攻矿堡!”
“守矿的弟兄呢?”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还众寡不敌,快顶不住了!”
赵泰脑子嗡的一声。
他明白了。
倭寇主力为什么不动?是在等内应得手!
“好算计。”赵泰咬着牙说。
“爵爷,现在咋办?”苏克萨哈急道。
赵泰看向山下。
松平信纲也站起来了,正望着矿山方向。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姿态,像是在笑。
“苏克萨哈。”赵泰说。
“在!”
“带你的人,去救金山。要快,要狠,一个倭寇别放跑。”
“那这里……”
“这里有我。”赵泰说,“你只管去,打完了,从后面包他们。”
苏克萨哈抱拳,转身就跑。山坡后传来呼哨声,马嘶声,接着是马蹄轰鸣,渐渐远去。
赵泰又看向吴三桂。
“长伯。”
“末将在。”
“带你的人,出谷,尾随倭寇主力。他们必去金山,你吊在后面,等他们和苏克萨哈接上,前后夹击。”
“是!”
吴三桂也去了。
赵泰这才吐出口气,对赵四和佟多隆说:“咱们也动。慢慢跟上去,别急。”
“爵爷,”佟多隆是步卒千总,老行伍了,“倭寇要是分兵……”
“分不了。”赵泰说,“金山是命根子,他们既动了内应,就必是倾巢而出去抢。咱们只要咬住尾巴,就是一顿饱饭。”
松平信纲看见了那两股烟。
他笑了。
“传令。”他说,“全军转向,进军金山。”
“大人!”堀田正盛急道,“小心伏兵……”
“不会有伏兵了。”松平信纲翻身上马,“明军——或者说,后金军——的主力,现在该在去金山的路上。”
他勒马,看向堀田。
“你留下。”
“大人?”
“带三百人,守县衙。”松平信纲将那个漆盒递过去,“若我有不测,你带此物回江户,面呈将军大人。记住了,一定要亲手交给将军。”
堀田正盛接盒子的手在抖。
“大人何出此言……我军必胜……”
“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松平信纲望着西边的烟,“但我若回不去,你务必告诉将军——日本之患,不是大明,在北狄、荷兰、西班牙。这封信,就是证据。”
他说完,打马向前。
两千多旗本和足轻,像条黑蛇,扭身转向,朝金山涌去。
松平信纲在队伍中间,握紧了刀柄。
他还在想那封信。
如果金国真要打日本,为什么先打佐渡?为什么冒充明军?而荷兰人、西班牙人和鞑靼人的勾结又到了那一步?
一个个问题,像钉子,钉在脑子里。
他摇摇头,不想了。
现在只想一件事:夺下金山,抓住那个“卓布泰”。一切就都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