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记住,我们是大明天兵!
后堂的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门一关,外头的风声顿时小了许多。屋里比前堂暖和,四个炭盆摆在四角,炭火烧得正旺,映得一屋子红光。墙上挂着张佐渡岛全图,牛皮纸的,上头用墨笔勾出山形水势,几个要紧地方还贴着红纸片。
赵泰在当中的主位坐下,脱了貂皮大氅,露出里头那身大红蟒袍。袍子被炭火一烘,泛起些微的光。赵四、金成仁、佟多隆、苏克萨哈也各自落了座,亲兵退到门外,把门带严实了。
“咱们关起门说话,没外人。”
赵泰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屋里听得清楚。他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是温的,带着点苦味。
“说件要紧事。”
几个人都坐直了身子,连佟多隆也不搓手了,眼睛盯着赵泰。
赵泰放下茶碗,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缓缓道:“刚得的信儿,倭寇要来了。”
屋里静了一瞬。
“正月二十。”赵泰接着说,“也就是三天后。”
赵四的眉头皱了起来。金成仁放下手里的茶碗,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咔”一声。佟多隆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苏克萨哈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了蜷。
“多少?”赵四问。
“三千。”赵泰说,“都是倭国幕府的直参旗本,正兵。还有两千水手,能上岸打接应。”
“船呢?”
“日本关船二十条,荷兰武装商船十条。”
赵四吸了口凉气。
金成仁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三千正兵,这数目不小了。佐渡岛上满打满算不到五千兵,还要分守各处矿场、工坊。能拉出来野战的,至多三千多人。再加上荷兰人的炮船,一船都有二三十门炮,分两侧按照,摆出战列,一侧就是一百多门……
“不好对付。”赵四低声说。
“怕什么?”
赵泰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屋里的人都愣了下。赵四抬眼看他,金成仁也抬起头,连苏克萨哈都转过脸来。
“荷兰人已经跟大汗说好了。”赵泰说。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怔住了。
“说好了?”佟多隆最先反应过来,身子往前探了探,“爵爷,您的意思是……”
赵泰不紧不慢地说:“两边谈妥了......倭寇来打佐渡,荷兰船跟着来,但不出力。等倭寇上了岸,跟咱们接上火,荷兰船要么不动,要么……朝天放炮。另外,荷兰人还给咱通气!要不我怎么知道倭寇什么时候来?有多少人?”
他顿了顿,又道:“事成之后,佐渡的金银,分他们一成。”
屋里静了片刻。
佟多隆猛地一拍大腿:“他娘的!这些红毛鬼,两头吃啊!”
“他们想吃,也得有那副好牙口。”赵泰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地图前,“倭寇的算盘,是仗着船多兵精,直扑相川码头,一举拿下金港镇。咱们就让他们来。”
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相川”的位置。
“来了,就别想走了。”
赵泰转过身,面朝众人。
炭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得那张脸明暗不定。蟒袍上的金线在火光里微微发亮。
“倭寇三千,都是旗本武士。这些人,据说都是练家子,不好对付。”他说,“但他们有个毛病——骄。”
“骄?”赵四问。
“骄。”赵泰点头,“倭国承平多年,这些旗本虽说训练有素,但没打过什么硬仗。他们瞧不起咱们,觉得咱们是海寇、是流民,乌合之众。这便是机会。”
他走回桌边,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佐渡岛东西长,南北窄。金港镇在这儿,西海岸中段。倭寇从海上来,说好了就在相川码头登陆。码头往东,是进镇子的路,两边是山林。往北是滩涂,往南是盐田。”
他的手指在几个地方点了点。
“我的意思,分三步走。”
“第一步,诱敌。”赵泰说,“码头只留一队老弱,做做样子,打两下就退,往镇子里跑。倭寇必然追击。”
“第二步,设伏。”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三个圈,“东面这片山林,叫老狼沟,地势高,林密。赵四,你带火铳手埋伏在这儿。等倭寇追进来,你从上往下打。”
赵四盯着地图,点头:“明白。”
“西面这道丘陵,叫骡子背,能藏住马。”赵泰看向苏克萨哈,“你带骑兵,一百五十个八旗正丁,再加一百蒙古兵,藏在这儿。等倭寇进了伏击圈,你从侧翼冲出来,截断他们退路。”
苏克萨哈抱拳:“得令。”
“南面盐田,有废屋十几间,能藏人。”赵泰对佟多隆说,“你带刀牌手、长枪手,藏在那儿。等倭寇被火铳打乱,骑兵冲垮,你再带人杀出来,收拾残局。”
佟多隆咧嘴笑:“爵爷放心,保管一个不漏!”
“老金。”赵泰看向金成仁,“你带预备队,两百人,在镇子北边候着。哪边吃紧,你补哪边。”
金成仁拱手:“在下明白。”
赵泰直起身,看向众人:“都听清了?”
“听清了。”几个人齐声应道。
“倭寇武士,惯于结阵而战。”赵泰又说,“但佐渡这地方,道路窄,山林密,大阵展不开。咱们熟悉地形,以小股袭扰,分割包围。他们人越多,越乱。”
赵四想了想,问:“爵爷,若是倭寇不上当,占了码头就不动了,怎么办?”
“那就轰他。”赵泰说,“葡萄牙炮手和那六门新到的轻炮,都拉到码头东面的高坡上。居高临下,往码头轰。倭寇船队挤在港湾里,就是活靶子。荷兰船若真不动,倭寇水师必乱。”
佟多隆插嘴:“爵爷,要是荷兰人临时变卦,真朝咱们开炮呢?”
赵泰看了他一眼,笑了。
“他们不敢,”他说,“这帮红毛夷有把柄捏在咱们手里。”
屋里静了静,随即响起几声低笑。
“海上呢?”苏克萨哈问。
“咱们船全撤走。”赵泰说,“那两艘装月贡的夹板船,还有岛上所有能动的船,今日就起锚,往北开,进鲸海深处躲着。三日后,看岸上烽火信号,再回来。”
众人纷纷点头。
“还有一事。”赵四说,“倭寇若分兵,一路打码头,一路绕到别处登陆,如何应对?”
“咱们在岛上各处高地,都设了瞭望哨。”赵泰道,“倭寇船大,动静大,瞒不住人。他们从哪上岸,咱们都能及时知道。只要他们敢分兵,咱们就集中兵力,先吃掉一路。”
金成仁补充道:“岛上矿场、工坊,都已加派了护兵。倭寇若想偷袭,也讨不到便宜。”
佟多隆搓着手笑:“这么一算,咱们是占尽了便宜。倭寇三千人,咱们也是三千人能野战,可咱们以逸待劳,还占了地利。再加上荷兰人反水……嘿嘿,这仗有的打。”
赵泰也笑了。
“不是有的打,是必胜!”他说,“倭寇自以为精明,荷兰人自以为得计,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咱们这回,就要叫他们知道,佐渡岛是谁的地盘。”
他放下茶碗,笑容敛去,神色认真起来。
“还有一桩要紧事。”
几个人都看向他。
“如今咱们明面上,是大明的官,守的是大明的土。”赵泰一字一句道,“打起来,旗号、衣甲、号令,都得是大明的规矩。”
他看向苏克萨哈。
“尤其是你手下那些女真、蒙古兵,得跟他们说清楚。临阵冲杀,喊杀声可以随便,但接令、回话,得按大明的来。”
苏克萨哈抱拳:“爵爷放心,属下早已交代多次。如今咱们是大明……”
“大明天兵。”赵泰打断他,提高了声音。
他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记住了,是天兵。打起来,气势不能输,规矩不能乱。要让倭寇看看,什么是王师气象。”
屋里静了片刻。
众人凛然,齐声应道:
“嗻——!”
话一出口,几个人都愣住了。
赵四最先反应过来,赶紧改口:“得令!”
赵泰却没生气,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伸手指了指众人,笑骂道:“怎么还‘嗻’呢?要喊‘得令’!再记不住,扣饷银!”
众人也跟着笑了。佟多隆挠挠头,嘿嘿道:“习惯了,习惯了……得令!得令!”
笑声在屋里荡开,连炭火都仿佛烧得更旺了些。
笑了一会儿,赵泰站起身。
“都去准备吧。”他说,“正月二十,咱们就在这佐渡岛上,给倭寇备下一份‘大礼’。”
众人轰然起身,抱拳应道:
“得令!”
声音整齐,再没人说错。
......
正月二十,寅时初刻。
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贴着水皮,缓缓地流动。
三十条船的影子,在雾里显出轮廓。日本关船在前头,荷兰船在后头,船身高出一大截,侧舷的炮窗紧闭着,黑沉沉的。
最大那条荷兰船,叫“飞鱼号”——就是上回载着赵泰他们来偷袭佐渡岛的那一条,连船长都没换,还是贝克尔。属于熟门熟路了!
甲板上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倭人,四十来岁,穿着深蓝色的阵羽织,外头罩了件南蛮式的厚呢斗篷。脸瘦,颧骨高,嘴唇上留着一小撮精心修过的髭。正式松平伊豆守信纲,这次行动的总大将。
右边是个红毛夷人,正是不久之前才和黄台吉商量好要一起坑日的范.迪门。
两人都望着远处。
远处,海岸线在雾里露出一道黑影子。影子里,依稀能看见几点灯火,很暗,颤巍巍的,是相川凑码头挂的防风灯。
“范总督,”松平信纲先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压着的得意,“我的奇袭之策,看来是成了。”
范·迪门没立刻接话。他举着个单筒望远镜,又看了一会儿,才放下,转头用生硬的日本话说:“太静了,松平殿。静得……不对劲。”
肯定不对劲啊!他亲自出卖的日本鬼子,能对劲就不对了。
“静才对。”松平信纲笑了,“一帮明国的乌合之众,得了风声,不跑难道等死?留几个老弱看着码头,点几盏灯装样子,是常事。”
他其实也算好了——明国人都在佐渡岛上挖了那么多日子的金子银子,该知足了......财都发好了,不跑路难道要拼命?
范·迪门摇摇头,“好心”地提醒:“我们的人……之前传来消息,说岛上有准备。赵泰那个人,不好对付。”
他现在得把自己洗干净......
“有准备又如何?”松平信纲手扶在腰间的刀柄上,拇指摩挲着刀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小伎俩没用。三千旗本,都是练了十几年的武士。他岛上才多少人?乌合之众。”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着范·迪门,眼神在昏暗的光里有点捉摸不定。
“就算有埋伏,我也不怕。”
范·迪门转过头:“为什么?”
松平信纲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因为……我已在岛上,安排了内应。”
范·迪门瞳孔微微一缩。
“里应外合,”松平信纲嘴角翘起,那点得意终于掩不住了,“只等我的兵一上岸,相川凑里面就会乱起来。到时候,内外夹击,一举拿下相川凑,易如反掌。”
范·迪门盯着他看了几息,慢慢点了下头,没再说话。他转回头,又望向那几点昏暗的灯火,心里却忽然有点发虚。他想起了和黄台吉使者的密约,想起事成后那一成佐渡的金银。又想起眼前这个松平伊豆守脸上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这大明日本省越后府佐渡县不会守不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