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日金联手取佐渡?这是什么妙计啊?
长崎港的东北角,新辟的船厂工地尘土飞扬。
三百多个日本工匠赤着上身,在冷风里扛木料、打夯基。号子声混着锯木声,嗡嗡地传出去老远。
松平信纲披着阵羽织,站在半成的船台旁。
他身后半步,是个红发碧眼的夷人。夷人穿着深蓝呢子外套,铜扣子擦得锃亮,腰间挂一柄细剑。
这便是荷兰东印度公司远东总督,安东尼·范·迪门。
“松平様请看。”
范·迪门操着生硬的日语,手指向船台上那具刚铺好的龙骨。
“贵国的安宅船,用的是松木龙骨。单根,直通首尾。”
他侧过身,对身旁的通事松下龙之助说了几句荷兰话。
松下用日语转述:“总督说,松木易裂。我们荷兰的船,用橡木。不是一根,是三四根拼接,用铁锔扣死,再灌沥青。这样的龙骨,撞上礁石也不会断。”
松平信纲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心里明镜似的。
这红毛夷嘴上说传授技艺,实则是来摸幕府的底。德川家光将军下令建海军,荷兰人便凑上来,要卖炮、卖船、卖技术。
卖的价钱,可不便宜!
“总督阁下。”松平开口,声音平直,“依阁下看,这艘船何时能下水?”
范·迪门听完翻译,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年。若是用我们的匠人,六个月。”
松平也笑了,笑得很淡。
“那便有劳了。”
正说着,船厂门口忽然起了骚动。
几个守门的日本武士,正拦着三四个人。那几人穿着西式短衣,却是黑发黄皮,看着像是混血。他们扯着嗓子喊荷兰话,手舞足蹈。
范·迪门眯起眼。
他认出来了。是汉斯,在上海商馆做买办的那个葡萄牙混血。还有彼得,管仓库的。
这几个人,不该在上海么?
松平信纲也看过去:“总督的熟人?”
范·迪门心里一沉,脸上还挂着笑。
“几个办事的。许是有急事。”
他朝松下龙之助使个眼色。松下小跑过去,和那几人说了几句,又跑回来,脸色有些白。
“总督……他们说,明朝、明朝皇帝下旨了。”
“下什么旨?”
“禁、禁了荷兰的船。上海商馆,被官兵抄了。”
范·迪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摆摆手,语气轻松。
“我当什么事。那是崇祯皇帝缺银子了,正常的。”
他转向松平信纲,通过松下翻译:
“松平様勿怪,一点小事。明朝的海禁,向来是纸糊的。挂个葡萄牙旗,照样进港。实在不行,从暹罗转一道手,无非多花些银子。”
松平信纲“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范·迪门心里却转开了。
商馆被抄,他早有预料。那馆里本就没多少存货,值钱的早就运出来了。几个办事的,抓了也就抓了,花点银子就能赎出来。
崇祯这是穷疯了——一定是“天太凉”闹的。
他正想着,汉斯已经冲开武士的阻拦,跌跌撞撞跑过来,扑到跟前。
“总督!不、不只是禁运!”
汉斯脸色惨白,荷兰话又急又快。
“明朝皇帝还发了私掠令!说、说所有中国船,不拘官民,抓了咱们的船,货物全归他们!还发了什么龙旗,有那旗的,杀、杀了咱们的人也不犯法!”
“什,什么......”
范·迪门手里的手套掉在地上。
......
长崎商馆,二楼密室。
窗户关死了,帘子也拉上了。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跳跳的,把几个人影投在墙上,晃得厉害。
范·迪门背着手,在屋里踱步。
木地板被他踩得嘎吱响。
汉斯、彼得,还有另外两个逃出来的商人,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松平信纲坐在矮几旁,慢慢喝茶。松下龙之助跪在一边,低声翻译。
“说清楚。”范·迪门停住脚,声音发干,“私掠令,怎么回事?”
汉斯咽了口唾沫。
“是、是市舶司贴的告示。说凡擒获荷兰商船者,船货皆归自有,官府一文不取。那告示上盖着大明皇帝的宝玺,还有兵部的印……”
“范围呢?”范·迪门打断他,“是针对水师,还是所有船?”
“所、所有。告示上说,不拘官民。”
范·迪门不说话了。
他走到窗前,一把扯开帘子。窗外是长崎港,几十条日本关船、小早船泊在水面。远处,还能看见两艘荷兰武装商船的桅杆。
“所有……”他喃喃道。
明朝有多少船?
郑芝龙一家,就有上千条能跑远海的。加上各路海商,五千条海船总是有的。就算只有一成响应,也是五百条。
东印度公司在远东,满打满算,六十三条武装商船。
这六十三条船,要跑印度,要跑波斯,要守巴达维亚,要护香料群岛,还要对付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英国人……
现在,又要多出几百条、几千条挂着“龙旗”的中国海盗船。
范·迪门觉得喉咙发紧。
“还有……”彼得小声补充,“告示上说,不光是商船。连、连咱们在香料群岛的据点,也在私掠范围里。说抓了咱们的人,一样有赏……”
“够了。”
范·迪门转过身。油灯的光从他下巴往上照,那张脸半明半暗,看着有些狰狞。
这个崇祯皇帝怎么总不按着常理出牌呢?他们明朝不是死要面子的吗?怎么现在脸都不要了,公开指使民间商船当海盗......这他妈的是天朝上国能干得出来的?
松平信纲放下茶碗。
碗底碰在几面上,轻轻一声。
“总督阁下。”他开口,声音平缓,“看来明朝皇帝,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范·迪门没接话。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挂别国旗?不大行。这事儿糊弄一下明朝官员没有问题,但是要糊弄那些海盗兼海商的大明奸商是不大可能的。
转口贸易?从暹罗、北大年转手……也很危险,那些港口虽然不是明朝的,但暹罗、北大年的君主也都喜欢扯大明的旗号,而且那里的商人也都是福建、广东来的商人,和那些海上的中国奸商是一伙的。
贿赂明朝官员?这倒可以试试。但崇祯既然发了私掠令,要对付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中国海商你怎么贿赂?贿得过来吗?
“总督先生。”
范·迪门正盘算着,松平信纲就开了口。
“方才通事说了,明朝皇帝对贵国下了绝户手,这是不共戴天。”他抬眼,看着范·迪门,“事到如今,总督阁下也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在明朝和日本之间左右摇摆了吧?”
范·迪门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脸上还稳着:“松平様的意思是?”
“联手。”松平信纲吐出两个字,茶碗轻轻搁在几上,“明朝既对荷兰开战,贵国何不正式入伙?日、荷、金三国联手,便是真正的‘大明包围网’,共抗暴明。”
范·迪门心下一沉。荷兰东印度公司毕竟是做买卖为主的公司......他皱起眉头:“这个……我东印度公司到底是做生意的……”
“生意?”松平信纲截住他的话,脸上没甚表情,“明朝的私掠令一发,贵公司在海上还有生意可做?今日是商船被劫,明日就是巴达维亚、马六甲遭抢。崇祯这手,是要断贵公司在东方的根。”
范·迪门不吭声了。这正是他最怕的。私掠令真要叫明朝那些海商红了眼,航路一断,什么都完了。
见他沉默,松平信纲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楚了。
“眼下倒有个联手的机会,既能给明朝个厉害的,也能解贵国的困局。”
“愿闻其详。”
“我们联手收复佐渡岛!”松平信纲道,“岛上那个‘大明征倭先锋官’赵泰,占岛有些日子了,实是心腹大患。我国欲发兵剿灭此贼,只是跨海运兵,需用大船。请贵国出船二十艘,载我国武士三千,登陆佐渡。事成之后,岛上金矿开采的利,分贵国一成。”
范·迪门端起茶杯,没喝。
他觉着后背有些发凉。
赵泰——或者说,卓布泰——是他和黄台吉一块儿布的棋子。当初扶植这人,冒充明将去打琉球,本就是为了挑动日本和明朝,好把日本绑死在对抗明朝的车上。后来琉球虽被岛津家夺了回去,可赵泰又窜到佐渡岛,抢了德川幕府的金山银山,让日明之间的仇越结越深。
这一切,本是荷兰和后金在背后操弄,坐收渔利。
可如今,日本人竟要打佐渡岛,还要荷兰人出船去打!
真要打了,赵泰手下那些“明军”是什么底细,还瞒得住?一旦让日本人知道,这所谓的“明寇”其实是后金的兵马,而荷兰从头到尾都掺和在里面……
那后果,范·迪门不敢想。到那时,恐怕就不只是明朝一家发私掠令了。恼羞成怒的德川幕府,一定会转头就和明朝讲和,先联手把这搅混水的“红毛夷”给撕了。
“松平様,”范·迪门放下茶杯,尽量把话说得诚恳,“贵国要收复失地,我自当尽力相助。只是……”他话头一转,“佐渡那岛,易守难攻。赵泰所部骁勇,贵国三千武士渡海远征,若无必胜把握,只怕有失。况且,就算拿下佐渡,对明朝来说,也不过是皮外之伤,动不了根本。”
松平信纲目光凝了凝:“那总督阁下有何高见?”
范·迪门心念急转,一个主意飞快成形。
“要打,就得打在明朝的痛处,叫他首尾难顾。”他压低了声音,“贵国打佐渡的时候,可邀大金国一同出兵,直扑江华岛。”
“江华岛?”松平信纲眉头动了动。
“正是。朝鲜李王避居江华,受明朝庇护。这地方是明朝插在朝鲜的一颗钉子,也是它在朝鲜沿海的要害。若大金能一举拿下江华,捉了李王,明朝在朝鲜沿海的局面顷刻就得崩,其水师必得全力回救朝鲜。到那时,佐渡岛上的赵泰,孤立无援,贵国取之易如反掌,明朝也无力追究贵国与大金联手之事。”
他顿了顿,瞧着松平信纲的脸色,又道:“这么一来,贵国收复失地,大金拓展势力,我荷兰也能避开一些明朝水师的兵锋。三国同盟,才算落到实处。而且此举,对贵国来说,比单独去打佐渡,胜算更大,好处也更多。”
松平信纲手指在几面上轻轻敲着,沉默了一会儿。范·迪门的话,确实说动了他。单独打佐渡,就算有荷兰船只,胜负也难料。可要是能把后金也拖下水,南北一齐动手,明朝确实会难以兼顾。
“大金肯去打江华?”松平信纲问。
“这事,我可亲自去沈阳一趟,面见金国大汗,陈说利害。”范·迪门立刻道,语气很坚决,“江华岛是要地,若能说动金国出兵,对三国都有利。为表诚意,运送金兵渡海所需的船只,也由我东印度公司出。”
他真正的盘算其实是要抢在日本人动手前,把消息递到黄台吉和赵泰那里!只要后金那边下令赵泰提前撤出佐渡岛,留给日本人的就是一座空岛。荷兰既应了日本的“请托”,又保住了后金这条要紧的暗线,还能在日本人“收复”空岛后,白得一成金矿的利——真是赢麻了。
松平信纲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就劳烦总督阁下走一趟。明年正月,我国三千武士在长崎集结候命。望总督阁下早日带着金国的回音回来。若事能成,佐渡岛金矿的利,依旧按一成给贵国。”
“松平様放心。”范·迪门起身,郑重行了一礼,“我即刻准备,尽快动身。必不让阁下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