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大明,必须要开小号!
天干冷干冷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襄王府的银安殿临时改了行在,青砖地透着寒气。窗纸被风吹得哗哗响,殿里只生了两个炭盆,不怎么暖。
崇祯坐在上首,一身玄色常服洗得发白。他手里捧着个黄花梨的木杯,热气不多,薄薄一层。
左边站着周王和唐王。
周王朱恭枵眼窝深陷,袍子下摆沾着泥点子。他一夜没睡好,眼下发青。唐王朱聿键挨着他,身子绷得紧,时不时瞥一眼上首。
右边是几个大臣。
孙承宗和李邦华坐在凳子上,都是六七十岁的人,腰板还挺得直。侯恂、杨鹤、陈奇瑜三个巡抚站着,官服浆洗得笔挺,在冷天里显得僵硬。
王承恩立在崇祯身后,手里拂尘搭在胳膊上。
风从殿外卷进来,带着干土味。
“说吧。”崇祯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五营那边,怎么说?”
周王喉结动了动。
他往前挪了半步,袖子里的手攥紧了。
“臣……七日前日见了那五人。”他开口,嗓子发干,“贺锦、贺一龙、马守应、许可变、蔺养成。在城西土地庙碰的头。”
“人怎么样?”崇祯问。
“饿得脱了形。”周王实话实说,“贺锦还撑得住,独眼的贺一龙,看人时眼神像狼。马守应是个回回,说话前先念经。剩下两个,眼珠子乱转,不是安分人。”
“提了什么条件?”
周王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话说出来,要炸锅。
“第一,他们不信朝廷。”他说得慢,字字清楚,“怕招安是幌子,等散了兵,秋后算账。”
陈奇瑜冷哼一声。
周王没理,继续道:“第二,怕打不赢。西域多远,他们知道。蒙古人、回回、吐蕃人,哪一个是好相与的?怕死在戈壁滩上,尸首都收不回来。”
杨鹤摇头:“既想活命,又怕死,天下哪有这般好事?”
“第三,”周王接着说,“老弱妇孺十几万,怎么安置?带着走,拖累行军。不带,军心不稳。他们问,朝廷能养得起这么多张嘴?”
侯恂皱眉:“五十万石粮,还不够?”
“最后一条。”周王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们……只信臣一人。”
他抬起头,看向崇祯。
“恳请臣挂帅,带他们西征。”
殿里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藩王掌兵?!”唐王朱聿键第一个叫出来,“成祖遗训忘了?靖难之役才过去多少年!”
他话虽这么说,但是这眼珠子里面闪烁的也是期待的光彩。
陈奇瑜跨前一步,胡子都抖了:“此例绝不可开!今日周王掌兵,明日唐王掌兵(唐王一缩脖子),天下藩王皆可掌兵,国将不国!”
杨鹤拱手:“皇上,流寇这是得寸进尺!依臣之见,可先假意应允,待其分营安置,再……”
“再一网打尽?”孙承宗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杨鹤噎住了。
孙承宗不看他,只看崇祯:“皇上,老臣想问,杀了这十几万,西北就能太平了?这水旱蝗凉(天太凉),就能停了?”
陈奇瑜急了:“孙阁老!这是两码事!”
“是一码事。”李邦华突然说。
老头站起身,颤巍巍的。他今年六十多了,背有点驼,眼睛还亮。
“人为什么要造反?”他看着陈奇瑜,“因为没饭吃。陕西为什么没饭吃?地就那么多,人却一年比一年多。天还年年灾。不给他们找条活路,杀完这一批,还有下一批。杀得完吗?”
陈奇瑜说不出话。
崇祯一直没吭声。
他听着,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划。等众人吵得差不多了,他才抬起头。
“都说完了?”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众人一凛,都闭嘴了。
崇祯站起身,踱到雕花长窗前。外面庭院里,枯树在风里摇晃,叶子早掉光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
“周王叔在陕西六年。”他说,“掌管所有的王庄,将陕西诸王的存粮都挖了出来,设粮管总所,行粮票制,配给粮食。救了多少人?”
周王鼻子一酸。
“可老天不给活路。”崇祯继续说,“崇祯开始,这一年年的不是旱就是涝,后来还起了蝗灾。熬到八年,又来了个天太凉,还是崩了。”
他走回座位,坐下。
“陕西现在,一天饿死多少人?”
周王低下头:“成百上千。”
“成百上千。”崇祯重复一遍,声音发沉,“今天死几百,明天死几百。一年下来,就是十几万。这样下去如何得了?”
没人接话。
“高迎祥在河套,”崇祯又说,“拓地养民,这几年往陕西运了多少粮?”
“二百多万石。”周王低声说。
“救了多少人?”
“……无数。”
崇祯点头:“可河套只有一个,养不活西北几百万张嘴。大明,需要更多的河套!”
他看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所以,周王叔挂帅这事......”
顿了顿。
“朕准了。”
“皇上!”
陈奇瑜噗通跪下了。
“祖宗成法不可废啊!藩王掌兵,必生祸乱!汉有七国之乱,晋有八王之祸,前车之鉴啊皇上!”
崇祯没让他起来。
“陈卿,”他慢慢说,“你觉得,周王在西域坐大了,能有多大?”
陈奇瑜一愣。
“能大过瓦剌?大过鞑靼?还是能大过辽东的建奴?”崇祯问,“就算他坐大了,占了西域万里疆土,那又怎样?”
他站起身,走到殿侧那幅巨大的坤舆图前。
手指点在西域,往西划。
“昔年蒙元西征,铁蹄踏遍万里。拔都在伏尔加河畔建金帐汗国,察合台、窝阔台在西域河中立国,旭烈兀征服波斯立伊儿汗国。后来呢?”
崇祯转过身。
“推翻大元的,是谁?”
他自问自答。
“是太祖皇帝!是咱们朱家!”
“可蒙元灭干净了吗?没有。金帐汗国的后裔还在,察合台的后裔建立了蒙兀儿帝国。成吉思汗的江山社稷,还在万里之外续着。”
他走回座位,坐下,身子前倾。
“朕要的,就是这个。”
殿里死寂。众臣被这前所未有的宏大构想震慑,一时间竟无人言语。孙承宗嘴唇动了动,似要说什么,却终究没出声。李邦华眼圈已红,喃喃道:“此乃……此乃万世之业啊!”
崇祯却缓缓摇头,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脸,声音忽然变得异常低沉而清晰:
“诸卿只道这是万世之业,却不知,这更是大明的唯一生路。”
他站起身,在殿中缓缓踱步,每一步都踏得极重。
“你们只看到流寇,只看到旱蝗,只看到建奴。朕看到的,是我大明得了臃肿濒死之症!”
“何谓臃肿?”他猛然转身,手指向西方,“太祖时,天下人口不过数千万,如今呢?怕是有两万万了!多出来的人丁,在哪里?不在官府黄册上,就在流民队伍里,或即将变成流民!”
“何谓濒死?”他声音更沉,“财富、土地、官位,就那么多。东南的赋税,养不活西北的流民;朝堂的官位,容不下天下读书人的野心;中原的土地,喂不饱亿万张吃饭的嘴。这口气,憋在胸膛里,出不去,就要炸开!现在被堵在南阳府的十几万人,不过是这口郁气炸开的第一道口子。”
“杀了他们,就像用布去堵决堤的洪水,堵得住吗?”崇祯目光如电,看向陈奇瑜,“堵不住。因为水只会越涨越高。朕要做的,不是堵,是开凿新的河道,把这滔天的祸水,引到一片能养活人的荒地上去!”
他走回地图前,重重拍在西域的位置。
“西域,就是这片荒地。让这十几万人中最悍勇、最敢拼命的‘祸水’,去为大明冲出一条新河道来!”
陈奇瑜脸色发白,嘴唇颤抖:“皇上,可是藩王掌兵……”
“陈卿,”崇祯打断他,声音忽然平和下来,却更令人心悸,“你怕藩王坐大,朕理解。但你看史书,只看了一半。你只看到了汉之七国、晋之八王,为何不看看蒙元?”
他手指在金帐、察合台、伊儿汗国的疆域上划过。
“铁木真分封诸子,四大汗国并立。后来呢?中原的大元朝没了,可黄金家族灭了吗?没有!”
“金帐汗国在罗斯诸邦称雄二百余年,察合台汗国演化为叶尔羌、蒙兀儿,至今仍是天竺北方的霸主!即便在中原,也有我大明的顺义王。蒙元的国祚,早在铁木真分封的那一刻,就不再系于和林或大都一城一地,而是散于四海!”
他转身,目光锐利如刀。
“这,才是真正的国祚绵长!即便主干被伐,根系早已蔓延万里,春风吹又生!”
“反观赵宋如何?”崇祯声音陡然提高,“死守中原,宗室集中于汴梁、临安。一旦都城破灭,皇族近乎被一网打尽,崖山之后,再无赵宋!是赵家子孙不肖吗?是他们的国祚,没有‘备份’!”
“朕今日行此策,就是要给大明、给朱家,上一道最重的保障!中原若安,西域可为臂助,重现汉唐丝路盛景;中原若有难……”
他停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至少我朱家血脉,华夏衣冠,在万里之外,还有一块可退可守的基业,还有卷土重来的指望!这,才是真正的不测之渊,驱车渡之;累卵之危,击碎再造!”
殿中静得可怕。连炭火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崇祯的声音继续在殿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这十几万流寇,是脓包,也是精血。留在体内,是溃烂致死的大患;引导出去,就是开拓的先锋。”
“周王带走的,不只是十几万张嘴,更是中原积压了百年的人地怨气,是朝廷背不起的包袱。他们去西域,打下一寸,便是大明的疆土;安置一人,便是大明的子民。他们与当地势力厮杀吞并,无论谁胜谁负,最后用汉话、行汉礼、奉大明正朔的,只会越来越多。”
“这叫做‘以毒攻毒,以外养内’。朝廷用一份钱粮,引导一股祸水,去冲刷出一块新疆土。成了,大明疆域倍增,祸水变良民;即便不成,也不过是损失一份钱粮,却消耗了流寇与胡虏,依旧为中原换来数年太平。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最后,崇祯走回御座前,却未坐下,而是扶着椅背,看着殿中诸臣,说出了最颠覆、也最震撼的一番话:
“成祖以来,大明将藩王当猪养,是怕他们有力作乱。这法子,太平年月有用。可现在是什么年月?是生死存亡之秋!朱家子弟,再当猪,就要被人一锅烩了!”
“朕,要把他们放出去,变成狼!变成给大明看家护院、开疆拓土的狼!他们的封国在万里之外,与中枢隔着重重大漠高山,想反,也鞭长莫及。他们若想站稳脚跟,就必须依靠中枢的钱粮、器械、文化正统。他们与当地势力的矛盾,会远远大于与中枢的矛盾。”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终于放缓:
“周王在西域开国,建一个周国。五营首领,封侯封伯。他们打下的地,就是他们的封地。他们安置的民,就是他们的子民。”
“世界那么大,容得下一个周国,就容得下唐国、秦国、晋国!朕的儿子,朕的兄弟,朕的叔伯子侄,都可以去!去开疆,去拓土,去建不世之功!”
“将来有一日,我大明宗室坐镇西域,坐镇南洋,坐镇郑洲新大陆,坐镇泰西万里之外。金帐汗国算什么?蒙兀儿帝国算什么?我大明的藩国,要布于天下!”
“可这第一步,”崇祯看向周王,目光深沉,“得周王叔来走,因为周王叔在陕西赈灾六年累起了足够的人望。”
周王手抖得厉害。
他想起这六年在陕西。
想起粮管总所外头排的长队,人挤人,眼巴巴看着那点粮食。想起粮票发下去时,那些枯瘦的手伸过来,攥紧了就不肯放。想起熬到第六年还是崩了的那天,成千上万人涌进西安城,官兵拦都拦不住。
他想起高迎祥。
那家伙在河套站稳了,建了城,屯了田,开渠引水,在汉唐故地种出庄稼。陕西多少百姓,靠着河套运来的粮食吊着一口气。
可河套只有一个。
不够。
远远不够。
西北几百万张嘴,一天就要吃掉多少粮食?河套那点产出,杯水车薪。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臣……”他说,“臣愿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