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换新天(终)——跪了,反了(求订阅,冲精品,就差几十个了)
静思园正厅里,香烧得有些浓了。
御香是宫里带来的,龙涎香混着沉水,本该是庄重气派。可这香气飘在厅堂里,总压不住那股子味儿——不是血腥,是恐惧。是几十个人屏着呼吸,脊背冒冷汗,渗进绸缎衣裳里的那种味道。
崇祯坐在上首,没穿龙袍。
一身靛青常服,袖口绣着暗云纹。他端着茶盏,盖子轻轻刮着盏沿,刮出细碎的声响。
那声响在死静的厅里,格外清楚。
下头跪着一片人。
钱谦益跪在最前头,身子伏得低低的。他后头是徐胤明、王瑞徵、沈继杰,再往后,是苏州府有头脸的士绅,数下来有四五十人。都穿着礼服,衣袍鲜亮,可一个个跪在那儿,像庙里泥塑的菩萨。
不,菩萨不会发抖。
有人膝盖在打颤,绸裤磨着青砖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响。
“都起来吧。”
崇祯开口,声音不高。
众人如蒙大赦,可起身时腿脚都不利索。徐胤明起身急了,晃了一下,旁边王瑞徵伸手扶住。两人眼神一碰,又飞快错开。
“赐座。”
王承恩一挥手,几个小太监搬来凳子。是普通的榆木凳子,没铺锦垫。众人谢了恩,挨着凳子边沿坐了,腰杆挺得笔直。
“皇上。”徐胤明又站了起来,从袖中取出两本奏疏,双手捧着,往前走了两步,跪下,“臣等……草拟了两道奏疏,请皇上御览。”
王承恩接过来,呈到御案上。
崇祯没看,只问:“写的什么?”
徐胤明喉结动了动,声音发干:“一道是《请清江南田土、户口疏》。臣等思忖,江南隐匿户口、田土之事,由来已久。长此以往,国课不继,民无所依。臣等愿为天下先,恳请朝廷彻查江南各府县田地、户口,重新造册。历年积欠,臣等愿照实补缴,分文不少。”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另一道是《请释奴拓殖民南洋疏》。江南人稠地狭,奴仆蓄积,实非善政。臣等以为,与其强留为奴,不如开豁为良,送往南洋拓殖。既全主仆之情,又解生民之困。臣等愿捐资造船,备齐粮种农具,助朝廷行此善政。”
说完,他把头磕在地上。
厅里更静了。
只有外头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崇祯还是没看奏疏,只问:“这是你们四家的意思,还是江南士绅共议?”
钱谦益赶紧起身,跪倒:“回皇上,是臣等四家……及在座诸位同仁,共议而成。江南士绅,皆愿效法。”
“好。”
崇祯终于拿起一道奏疏,翻开看了看。纸是上好的宣纸,字是小楷,工工整整。他看了几行,又放下。
“还有事?”
王瑞徵颤巍巍站起,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还有一卷礼单。
“臣等……另有薄礼,敬献皇上。”
他翻开册子,念道:“臣徐胤明,有女徐氏,年十六,粗通文墨,略知礼数,愿献入宫中,侍奉巾栉。臣王瑞徵,有女王氏,年十五……臣沈继杰,有女沈氏,年十七……”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
念完了,他又展开礼单:“三家各备妆奁,计有:赤金头面三副,珍珠三斛,苏绣锦缎二百匹,檀木家具全套……另有粳米十万石,麦五万石,已装船发往通州仓,充作军储。”
他把礼单高举过顶。
王承恩接了,放在御案上。
崇祯看着那礼单,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声很亲切。
“难为你们,想得周到。”
他摆摆手,王承恩收了礼单。
“女子,先送入南京紫禁城,让女官好生教导规矩。至于粮食……”崇祯顿了顿,“朕替北地的饥民,谢过了。”
众人忙说不敢。
沈继杰这时也起身,捧上一本厚厚的名册。
“皇上,臣等各家子弟,闻苏州讲习所开科取士,皆踊跃愿往。计有四家子弟,及姻亲子侄,共一千五百二十七人,已具名在册,听候朝廷遴选。”
崇祯这次接了名册,翻了翻。
名字密密麻麻,有的才十三四岁,有的已三十出头。
“好。”他合上册子,“讲习所正要扩招。既然有心向学,朕准了。下月开考,择优录取。”
“谢皇上隆恩!”
众人又要跪,崇祯摆摆手。
“都坐。”
等众人重新坐下,他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沈继祖、徐胤锡、王时敏三人,”崇祯放下茶盏,声音平了下来,“你们可知,如何处置了?”
厅里空气一凝。
徐胤明脸色白了,手在袖子里攥成拳。王瑞徵闭上了眼。沈继杰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臣等……不知。”钱谦益替众人答了。
崇祯看着他们,慢慢说:
“沈继祖,在诏狱中惶恐畏罪,前日夜里,自缢身亡。”
沈继杰身子晃了晃,心里头则长出口气——死得好,死得体面!
“尸身,朕已命人发还你沈家。不过……”崇祯顿了顿,“不许归葬祖坟。找个僻静处埋了便是。”
“臣……谢皇上恩典。”沈继杰声音发颤。
“徐胤锡、王时敏二人,”崇祯继续道,“削籍为民。携本房妻小,流放金门卫,永不许归。”
徐胤明和王瑞徵同时跪倒:“皇上开恩……”
“开恩?”崇祯笑了,“行刺国丈,勾结白莲教,按律当凌迟,诛三族。朕只流放他们本房,还不算开恩?”
两人哑口无言,只能磕头。
“流放一应费用——船只、粮秣、安家银,由你们徐、王、沈三家公中承担。”崇祯补了一句,“可能办到?”
“能……能办到。”三人伏在地上,声音发闷。
“那就好。”
崇祯示意他们起来,又喝了口茶。
“朕知道,你们心里不痛快。”他笑盈盈开口道,“家里死了人,流放了人,还得割肉放血,献女献粮。搁谁身上,都痛快不了。”
四人忙说不敢。
“不敢?”崇祯笑了,“不敢也得敢。江南的天,变了。从今往后,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田地想占就占,税粮想欠就欠,奴仆想养就养。”
他看着四人,目光扫过去。
“朕读史,知道一个道理。天下治乱,在民心向背。民心何系?在有其田,得其食,安其居,乐其业。”
他顿了顿。
“你们是士绅,读书明理。上承皇恩,下抚黎庶,这是本分。可这些年,你们做了什么?兼并土地,蓄养奴仆,坐食民脂。这不是士绅,这是蠹虫。”
话说得重。
徐胤明额上冒汗,钱谦益脸色发白。
“不过,”崇祯话锋一转,“朕也给你们指条明路。”
他朝王承恩点点头。王承恩捧来几本册子,蓝皮,手抄的,墨迹很新,字儿很娟秀。
“这是朕让人抄的《经世均平论》,你们拿回去,仔细读读。”
四人双手接过,捧在怀里。
“朕今天,说三句话。你们记着,也传于江南子弟。”
崇祯站起身,踱了两步。
窗外日光斜照,在他靛青袍子上投下长长的影。
“第一句,代天工以开物,立兆民之基。”
他转身,看着四人。
“士农工商,都是国本。你们有家财,有学识,该学学范蠡、白圭。通四海之货,殖万家之产。别总盯着那几百亩田,跟小民争利。南洋沃土万里,工商百业待兴,那才是大丈夫建功立业的地方。”
“第二句,秉天命以正德,承大道之统。”
崇祯走回案后,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德,不是空谈性理。是守法,是纳税,是济困,是助学。朕在江南设讲习所,你们送子弟来,这很好。但要学实务,学新学,学怎么为官牧民,怎么经商殖货。将来出仕,要做清官;经商,要做义商。”
“第三句,应天心以固本,安兆民之生。”
崇祯的声音沉了些。
“天心是什么?是民心。你们效忠朝廷,守法经营,庇护一方。让佃户吃饱穿暖,工匠拿到工钱,行商得其便利,没田没地的人有条活路——下南洋,就是活路。这样,民心才安,朝廷才安,你们自家的富贵,也才能长保。”
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四个人捧着那本《经世均平论》,像捧着滚烫的山芋。话是听懂了,可里头的意思,太深,也太重。
“能做到这三点,”崇祯放下茶盏,“就是朕的忠臣,大明的栋梁。自身富贵可保,子孙前程可期。”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要是阳奉阴违,表面顺从,暗地里使绊子……”
他没说下去。
可沈继祖的名字,像鬼魂一样飘在厅里。
“记住,江南的天,变了。”崇祯最后说,“顺之者昌。”
......
同一时刻,两千里外。
商洛山深处,有座龙王庙。庙早就荒了,瓦掉了一半,神像歪在供台上,半边脸塌了,露出里头的泥坯。
殿里生着几堆火。
火不大,噼噼啪啪烧着湿柴,冒着浓烟。火上架着几口破锅,锅里煮着东西,黑乎乎的,咕嘟咕嘟响。
左金王蹲在火边,伸手烤火。
他四十来岁,脸上满是冻疮,结了痂,又裂开,渗着血丝。手也裂了,一道道口子。他原是驿卒,吃官家饭的。可上面发下来的驿银太少,驿田又被这贼老天搞废了,饭都吃不少,就进了山。
革里眼坐在他对面。
这人只有一只眼,另一只眼是瞎的,蒙着块黑布。他原是边军,在辽东跟建奴打过,负伤后拿了抚恤回乡。可那点抚恤哪禁得住他大手大脚的花?买了些土地,又年年干旱,种不出什么。
老回人在磨刀。
他是回人,本名叫马守应,贩马的。手底下一群弟兄本在陕西各处游荡,可这几年,哪儿还有买卖可以做?想去投高迎祥,可是高迎祥自从得了蒙古大福晋后就信了佛教......跟真主不是一家人啊!
改世王和乱世王蹲在门口。
两人都是饥民头子,一个叫许可变,一个叫蔺养成。都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睛深陷下去,像两个窟窿。
“陈奇瑜的兵,到商州了,听说要剿我们。”
左金王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锣。
“怕个鸟。”
革里眼啐了一口,唾沫吐在火里,滋啦一声。
“饿死是死,砍头也是死。死前能吃饱一顿,值了。”
“吃饱?”
老回人停了磨刀,抬头,独眼里闪着光。
“吃什么?树皮?观音土?还是人肉?”
没人接话。
锅里煮的就是树皮混观音土,黑乎乎一锅,看着像粪。
“可惜高迎祥被招安了。”改世王在门口说,声音低低的,“在河套,搂着蒙古娘们,当河套王,还当了皇亲国戚,不管咱们了。”
“高王这两年,收了几十万灾民。”乱世王补了一句,“实在收不下了。而且今年天冷,河套怕也不好过。”
殿里又静了。
只听见火噼啪,锅咕嘟,刀在石头上磨。
“周王是个好人。”左金王忽然说。
“是好人。”革里眼点头,“从开封过来赈灾,绞尽脑汁支撑了几年,可这贼老天实在不给活路......”
“周王实在没粮了,咱们也吃过他的饭。”老回人把刀举起来,对着火看了看刃,“不难为他了。”
“那就去南边。”左金王站起来,跺跺脚,踩掉鞋上的泥,“那边的灾比较轻,还有粮。”
“对,去南边!”革里眼也站起来,独眼里冒出凶光,“抢他娘的!”
“抢!”改世王和乱世王一起吼。
老回人不吭声,把刀插回鞘里,也站起来。
五个人,四双半眼睛,在火光里对望。
“那就说定了。”左金王伸出手,手心向上。
革里眼把手搭上去。老回人搭上去。改世王,乱世王,都搭上去。
五只手,叠在一起。都黑,都裂,都瘦得只剩骨头。
“不求同生。”左金王说。
“但求饱饭。”五个人一起说。
声音不高,沉沉的,在破庙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