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换新天——我们也可以投,我们也可以献忠!
崇祯八年,九月初。
苏州城外三十里,邓尉山。
天气冷得不正常。才九月,呵气已能成雾。山脚下那处别业,黑瓦白墙,平日里是赏梅的好去处,今夜却透着肃杀。
七八个劲装家丁散在院墙四周,手按刀柄,目光扫着山道。墙内,后院密室,门窗紧闭。
屋里烧着三盆炭,火红红的,可坐着的四个人,还是觉得冷。
那是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徐胤明坐在上首,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做过杭州知府,如今致仕在家。他穿着酱色缎面直裰,五十出头,头发已白了一半。右手食指在黄花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出“笃、笃、笃”的响,像夜里的更梆。
对面是王瑞徵,王时敏的三叔。万历四十七年举人,在福建做过两任知县,不善逢迎,早早辞了官。他枯瘦的手捻着一串鸡血檀木佛珠,珠子滚了三十年,磨出了包浆。
下首是沈继杰,天启二年的进士,曾在工部观政。天启五年,魏忠贤的干儿子崔呈秀要提他做郎中,条件是得去魏祠磕个头。他当天下值就写了辞呈。
还有个青衫老者,坐在徐胤明左手边。瘦高个,面皮焦黄,留三绺长须,手里拄着根紫竹杖。这是顾宪成的族侄顾大钧,字伯达,万历三十八年举人,在南京国子监当过博士。也曾是江南东林的名士,天启六年阉党拆东林书院,还要抓他,他避祸苏州,做了徐家的西席。
四个人,都没说话。
“静思园还是没消息?”王瑞徵终于开口。
徐胤明摇头:“一点消息都没有......也不知道万岁爷会怎么处置那三位?”
那三位就是沈继祖、徐胤锡、王时敏......崇祯依旧扣着这三位,不杀、不放、不判。真是急死人啊!倒不是徐、王、沈三家的当家人担心他们的死活,而是刺杀国丈......这是谋逆啊!
“钱牧斋……”沈继杰咬牙,眼角疤抽了抽,“钱牧斋昨儿递了个条子,说,说我堂弟已经招了,勾结白莲教......”
“白莲教......”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徐家、王家的当家人都是一脸惶恐。
沈继杰惨笑,眼泪突然就下来了:“这是要赶尽杀绝啊......我沈家四百八十九口,上至八十岁老祖母,下至才满月的曾孙......要满门抄斩啊!”
他想起天启五年时......他本来可以投魏忠贤当阉党的!怎么就一时糊涂了呢?现在就算是想跪舔魏忠贤,那都没有门路了.......
“诛九族不至于。”王瑞徵捻着佛珠,捻得飞快,“万万不至于......阿弥陀佛,无量天尊,上帝保佑......”
“不诛族?”沈继杰红着眼,“男的充军,女的发教坊司?”
屋里又静了。
只有炭火噼啪响。
徐胤明的手指还在敲桌面,敲了四五十下,停了。他抬眼看着顾大钧:“先生,您主意多,您给说说,这分家也分了,田也登记了,奴也放了……皇上怎么还不松口?”
上了年纪的顾大钧一直闭着眼,像在打盹。这时才睁开,眼里没什么神,昏昏的。他拿起紫竹杖,轻轻顿地。
“笃。”
一声轻响。
“你们啊,”他开口,声音沙哑,“还是没看明白。”
三人看向他。
“皇上真要赶尽杀绝,”顾大钧慢慢说,“钱牧斋出卖你们那天,锦衣卫就该围了你们三家。”
“那皇上是什么意思?”王瑞徵问。
顾大钧笑了,笑得像只老狐狸,可眼里没半点笑意。
“皇上在等。”
“等什么?”
“等你们,”顾大钧顿了顿,“好好表现!”
三人一愣。
“皇上的心思,压根不在杀你们。”顾大钧走回座位,坐下,“杀你们,容易。一道圣旨,魏忠贤带人动手,半天功夫,三家鸡犬不留。可杀了之后呢?”
他看向徐胤明:“徐家,在江南有多少田?”
徐胤明喉结动了动:“四十八万……七千六百亩。”
“王家?”
王瑞徵捻佛珠的手停了:“三十九万……两千亩。”
“沈家?”
沈继杰低头:“三十九万……六千八百亩。”
“加起来,”顾大钧慢慢说,“一百二十七万六千四百亩。这是江南沃土,一年两熟,一亩产米几石。皇上杀了你们,这些田是谁的?是皇上的吗?不是。是那些佃户的?更不是。是常延嗣的?是那些讲习所学生的?都不是。”
他顿了顿:“是下一拨士绅的。杀了你们,会有张胤明、李瑞徵、赵继杰冒出来,接着占,接着瞒。皇上杀得完吗?”
三人沉默了。
“还有奴仆。”顾大钧继续说,“你们三家,在册的奴仆,加起来多少?”
徐胤明声音发干:“四万四千三百……五十六人。”
“四万多人。”顾大钧点头,“皇上杀了你们,这些人放不放?不放,还是奴。放了,他们去哪?吃什么?住哪?西北、中原的流民还没摆平,江南又多出四万多流民,皇上自讨苦吃吗?”
“还有船。”他紫竹杖又点海图,“你们三家,有多少海船?两千料的,一千料的,小舢板,加起来近百条。皇上杀了你们,这些船谁去管?是常延嗣会管,还是那些讲习所的学生会管?”
他看向三人,目光像针。
“皇上要的,不是你们的命。是田,是人,是船。是能种出粮食的田,是能出海垦荒的人,是能运粮运银的船。”
沈继杰眼睛红了:“可我们……我们已经分家了,田也登记了,奴也放了……”
“不够。”顾大钧打断他,“你们那是应付。分家?分给儿子、侄子、外甥,肉烂在锅里,还是你们三家的。登记田亩?放奴?放了又如何?他们要吃饭,还不是一样受你们三家掌控?一样是你们的牛马!
“那……那怎么办?”王瑞徵声音发颤。
顾大钧重新坐直,紫竹杖搁在膝上。
“投。”
“投?”沈继杰一脸懊悔,“怎么投?钱牧斋已经投了,把咱们卖干净了!现在再去跪,晚了吧?”
“不晚。”顾大钧摇头,“钱牧斋投,是卖苏州的士绅。咱们投,可以卖江南。”
三人愣了。
“江南?”徐胤明皱眉。
“对,江南。”顾大钧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嘉兴、湖州……凡你们三家有田、有铺、有门生、有故旧的地方,全部写信,让他们带头清田。不光清,还要交税——就按张江陵的一条鞭法,该交多少交多少,一文不少。你们当表率,下面的中小地主敢不清?敢不交?
皇上,真正需要的是走狗,是能帮他从江南狠狠刮地皮的走狗!”
王瑞徵手里的佛珠停了。
“释奴,”顾大钧继续,“不光放,还要负责安顿。年老的,没处去的,还要分点土地给他们,让他们有田种,有饭吃。”
他顿了顿:“这是收买人心。让江南的百姓念你们的好,也念皇上的好。民心有了,皇上动你们,就得掂量掂量。”
沈继杰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还有讲习所,”顾大钧又说,“得送子弟去。不是三五个,是三百、五百、一千!苏州子弟最会读书,最会考试,让他们去考,去占位置。等他们进了讲习所,学出来,就是皇上的人。让他们去江北、去湖广、去陕西,替皇上清田、查户、催粮。”
他看向三人,目光锐利:“打不过,就加入。咱们的人当了皇上的鹰犬,去咬别人,皇上还会咬咱们吗?”
徐胤明眼睛亮了。
“还有船。”顾大钧紫竹杖点向海图,“组织船队,大船队。你们三家,凑五十条两千料大船,一百条千料船,再招募水手、工匠、农夫,去大员、去吕宋、去爪哇。让涉案那三人的本房子弟带队——沈继祖那一房,徐胤锡那一房,王时敏那一房,全去。”
“一来,这是自我流放,向皇上表忠心。二来,是分散风险。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你们三家,有人在江南,有人在海外,皇上就是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王瑞徵手里的佛珠又捻起来了,捻得飞快。
“最后,”顾大钧压低声音,“在朝中,要造势。京里、南京,你们的门生故旧,全部动起来。奏章不能停,要拼命上——陕西大旱,河南蝗灾,湖广饥荒,流民十万,山贼蜂起。”
他盯着三人:“把这些消息,往大了说,往急了报。皇上的心思,现在全在江南。可江南再重要,重得过中原?只要把皇上的心思从江南引开,引到北边去——他还能在苏州住多久?他走了,苏州,江南,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沈继杰呼吸急促起来。
“还有一招。”顾大钧身子前倾,“三家各选一个嫡女,要容貌、才情、品性都拔尖的,备厚嫁妆,送进宫去。不求后妃,只求皇上收下,给个名分。这是赔罪,也是表忠。”
他说完了。
屋里依旧一片寂静,但是这气氛,明显松快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