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换新天——大清洗
天蒙蒙亮。
徐胤锡坐在书房里,门窗紧闭。
桌上摊着一张苏州城防图,可他没看。眼睛盯着跳动的烛火,眼神涣散。
外头有脚步声,很轻,在廊下停住了。然后,极低的叩门声。
“老爷。”是管家的声音,压得极低。
“进。”徐胤锡哑着嗓子。
门开了条缝,管家闪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老爷,外头……外头巷子两头,多了好些生面孔,青衣小帽,蹲着的,站着的,都有。看那脚步,下盘都稳,是练家子。”
徐胤锡没动,眼珠转了下,看向管家。
“厂卫的番子?”他问,声音干涩。
管家点头,身子微微发颤:“怕……怕就是。老爷,咱们……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徐胤锡喃喃重复,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破风箱,“能怎么办?等死罢了。”
他想起周奎。想起周奎胸口炸开的血窟窿。想起虎丘上,周奎跪在那儿,高举田契,声嘶力竭喊着“臣有罪”。想起那一声枪响,闷闷的,像摔了个破麻袋。
皇上……这是要收网了。
周奎是第一个。他徐胤锡,就是第二个。
不,也许还有第三个,第四个……那晚在拙政园议过事的,一个都跑不了。
“老爷,要不……咱们从后门走?”管家急道,声音发颤,“老奴认得一条水路,趁天没大亮,坐小船出城,往太湖里去,躲一阵……”
“走?”徐胤锡摇头,缓缓地,一下一下,“走哪儿去?各处城门早就封了,许进不许出。就算出了城,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能跑到哪儿去?”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带着胸腔里最后一点热气。
“罢了,罢了。”他站起身,腿有点软,扶了下桌子才站稳,“读书一辈子,求个功名,求个富贵,到头来……竟是这么个下场。”
他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书脊上滑过。滑到第三排,停下,抽出一卷画。
慢慢展开。
是幅山水,烟雨朦胧,远山如黛,近水含烟。题着字:“乙卯春,与友同游太湖,归而作此,以记胜游。”
乙卯年,那是十三年前。那时他还是南京礼部郎中,春风得意,与三五好友泛舟太湖,饮酒赋诗,觉得这大明江山,这江南风物,能千秋万代。
徐胤锡看着画,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卷起,卷得很仔细。
“拿去,烧了。”他把画递给管家。
管家手抖得厉害,接过去,抱在怀里:“老爷……”
“还有那些书信,”徐胤锡没看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柜子里,抽屉里,凡是与人往来的书信、账册,都烧了。干干净净的,别留把柄。”
“是……”管家声音哽咽。
“去吧。”徐胤锡摆摆手,转过身,看着窗外。
天边泛起鱼肚白,青灰灰的,像蒙了层尸布。
徐家的天,要黑了。
......
王时敏在画室里,对着宣纸,手抖得握不住笔。
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墨聚在笔尖,越聚越多,终于,“啪”一声,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他盯着那团污迹,眼神发直。
门轻轻开了。儿子王掞闪进来,反手掩上门,脸色铁青。
“父亲,”王掞压低声音,嗓子发紧,“孙家、李家、赵家都派人来了,问……问咱们怎么办。是联名上疏,向皇上陈情?还是……还是变卖家产,赶紧出城避祸?”
王时敏没回头,身子僵在那儿。半晌,才哑着嗓子说:“上疏?向谁上疏?皇上就在苏州,就在静思园。出城?九门早就被御营兵封死了,许进不许出,出得去么?”
“那……那就坐以待毙?”王掞急了,声音大了些。
“不然呢?”王时敏转过身,眼里布满血丝,“造反?咱们手里有什么?几百个护院,几把刀枪?抵得住御营的铁骑?抵得住锦衣卫的绣春刀?”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喃喃道,声音飘忽,“如今,刀在人家手里。咱们是死是活,是抄家是流放,全看皇上……想杀多少,想留多少了。”
他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看了很久,低声说:“只盼……只盼皇上念在我等些许薄名,能留条活路。留条……活路。”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散在风里。
.......
另一处隐秘的别院,花厅里,或坐或站,聚了七八个人。
都是苏州城里数得着的豪绅,那晚在拙政园,都有一席之地。只是今日,一个个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像熬了几宿没睡。
“徐公被围了,王家也出不了门,咱们……咱们是瓮中之鳖啊!”一个瘦高个儿捶着桌子,捶得砰砰响,声音发颤。
“要不……凑一笔银子,走魏公公的路子?”一个圆脸的试探着说,声音没底。
“魏忠贤?”旁边一个山羊胡冷笑,笑声尖利,“那是皇上的疯狗!送多少银子,能买回命?你当是前些年,花点钱就能消灾?”
“那……那就坐这儿等死?!”瘦高个儿跳起来,眼眶通红。
“不然如何?”山羊胡斜眼看他,眼神讥诮,“造反?苏州城里,御营、锦衣卫、东厂,里三层外三层!城外的卫所兵,早被高一功调开了!咱们手里有什么?几家护院,百十条棍棒,抵得住朝廷的铁骑钢刀?!”
花厅里死寂。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忽然,有人哭起来。是个胖老头,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哭声闷闷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那劝捐疏,签了便是!何苦……何苦硬挺着,落得这般下场!”
哭声传染开来。好几个人红了眼眶,低头抹泪。
瘦高个儿瘫坐在太师椅里,眼神空洞,喃喃道:“联名上疏……法不责众……呵,呵呵……可周国丈一死,谁还敢联名?谁还敢?”
“钱牧斋呢?”圆脸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眼里闪过最后一点希望,“他是东林魁首,士林领袖,皇上总要给他几分面子吧?能不能……请他出面斡旋?哪怕……哪怕替咱们说句话……”
“钱牧斋?”山羊胡嗤笑,笑声里带着彻骨的凉,“你还没听说?他今儿一早,天没亮,就带着他那养女,进宫献人去了!五十万石米,连人带粮,全送进去了!这是摆明了要卖身投靠!你还指望他斡旋?他不落井下石,就是菩萨心肠了!”
花厅里,再次死寂。
最后一点希望,灭了。
完了。
全完了。
......
旨意传出静思园时,天刚蒙蒙亮。
苏州城,乱了。
马蹄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像闷雷滚过青石板街。锦衣卫的缇骑,东厂的番子,持着驾帖,踹开一扇又一扇朱漆大门。
“奉旨拿人!闲杂回避!”
吼声在晨雾里炸开,惊起檐上宿鸟,扑棱棱飞走。
知府白斯文还在小妾被窝里,门就被踹开了。几个番子冲进来,不由分说,拖出来就往地上摁。白斯文赤着脚,只穿中衣,冻得直哆嗦,嘴里喊:“我乃朝廷四品命官!你们……你们敢……”
话没说完,嘴里就被塞了团破布,套上木枷,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去。小妾裹着被子缩在床角,吓得连哭都不敢。
同知张克文机灵些,听到前院动静,鞋都没穿,从后门溜出去。刚出巷子口,早就守在那儿的两个锦衣卫一左一右架住,膝盖窝一顶,人就跪下了。麻绳套上脖子,捆猪一样捆了,拖走。
通判李茂良倒是镇定,穿戴整齐,自己走出来,还想摆官威:“本官要见皇上!要见……”
一记刀鞘横着砸在嘴上,“噗”一声闷响,门牙崩飞两颗,血沫子溅出来。人哼都没哼一声,像条死狗瘫软下去,被拖上囚车。
吴县知县、长洲知县、元和知县……一个个从被窝里,从宴席上,从姨太太房里,被揪出来。哭的,喊的,骂的,求饶的,都有。往日里的官威,此刻碎了一地。
六房书办,三班班头,这些平日里在街面上吆五喝六的胥吏,也没跑掉。见了绣春刀、东厂牌,腿都软了,有尿裤子的,有瘫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有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出血的。
一家家高门大宅,被贴上封条。朱漆大门“哐当”关上,贴上交叉的白色封条,墨字鲜红:查封。
箱笼、账簿、地契、珠宝……一箱箱抬出来,堆在门口。女眷哭天抢地,孩童吓得哇哇大哭,有老人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昏死过去。
街坊邻居缩在门后,从门缝里看,大气不敢出。
“这是……抄家啊……”
“何止抄家,这是要换天……”
“听说是有一位常青天要来了,是开平王的子孙……”
“常十万的子孙?狠角色?”
“狠不狠不知道,这苏州城,是要变样了……”
低语声,在晨雾里飘,飘进一条条巷子,飘进一座座深宅。
......
静思园最高处,崇祯凭栏站着,望着苏州城的方向。
晨雾渐散,城里隐约传来哭喊声,马蹄声,呵斥声。像一锅滚水,在底下翻腾。
魏忠贤无声无息出现在身后,垂着手:“皇爷,按名单,已经抓了半数。剩下的,躲的躲,藏的藏,高一功正带着人搜。”
“嗯。”崇祯应了一声,没回头。
“常延嗣已经接旨了。正在调集讲习官和护军,估摸着,后天晌午就能到苏州。”
“嗯。”
魏忠贤等了等,见皇上没别的话,小心道:“皇爷,常延嗣年轻,虽有才干,但毕竟没理过地方。苏州这潭水,深着呢。钱谦益那老狐狸,怕也不会真心实意帮他。奴婢担心……”
“担心他镇不住场子?”崇祯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镇不住,就杀。杀到镇住为止。”
魏忠贤身子一凛:“是。”
“周奎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崇祯问。
“回皇爷,沈继祖还在诏狱里,嘴硬,什么都没招。那刺客……还没抓着。那柄燧发短铳,奴婢查了,是佛郎机那边的新式样,江南地面上极罕见。奴婢疑心……”
“疑心什么?”
“疑心……不是苏州本地人干的。”魏忠贤压低声音,“怕是有外地的贼子,混进了苏州,或者……江南另有势力,不想看周奎活。”
崇祯听见这话,就是淡淡一笑——这个魏忠贤整人的水准,还是在线的!
江南,可不止一个苏州!
“抓不着,就慢慢抓。”崇祯缓缓道,声音很平静,“这案子,不急。”
魏忠贤躬身领旨。
“刺客要杀周奎,就让他杀。周奎死了,是忠烈。常延嗣去了,是清田。苏州官场烂了,就换一批人。”崇祯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魏忠贤听,“有时候,乱一乱,不是坏事。乱了,原本集中在少数人手里的田产,才能散出去。”
魏忠贤懂了。皇上是跟东南这帮虫豸巨蠹耗上了,非得把过度集中的土地给打散了不可。
“你去吧。”崇祯摆摆手,“盯着点。常延嗣到了,让他来见朕。”
“老奴遵旨。”魏忠贤躬身,退了下去。
崇祯独自站着,风吹起他的衣角。
远处,苏州城上空,雾散了,天光大亮。可那光亮底下,还藏着一片腥风血雨。
他望着,望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笑,又不像。
“讲习所……得下基层,扎根!”他低声念了一句,转身,下了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一声,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