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日本天国,七月雪
郑芝龙一愣。
这名字耳生。他皱着眉,在脑子里飞快地搜刮。跑海的人,三教九流都得知道点。日本那边的事,他尤其熟。
宇喜多秀家……
想起来了。
“臣……略有耳闻。”郑芝龙小心道,“似乎是倭国战国时的名将,关原合战那年,跟着西军打过仗。败了之后,被流放了。好像……是流放到一个叫八丈岛的孤岛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还听说,这人后来……信了洋教。”
崇祯没说话。他转过头,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落在郑芝龙脸上。烛光在他眼里跳着,看不清神色。
崇祯开口,声音更轻了:“他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
“万历三十八年,”崇祯继续说,语气平得像在念书,“宇喜多秀家在流放地八丈岛,正式受了洗。给他施洗的,是个从长崎逃过去的老教士。教名……叫保罗。”
郑芝龙听得一头雾水。
皇上怎么会知道这些?连教名都知道?难不成锦衣卫还有日本分卫?
“受洗之后,秀家给江户写了封信。”崇祯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信里说,他已皈依天主,此生唯愿在岛上静思祷告,再无他求。只求将军……准他在岛上建一座小堂。”
“德川家光准了。”崇祯顿了顿,补了一句,“非但准了,还派人送了木料、米粮过去。你说,这是为什么?”
郑芝龙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为什么?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幕府对切支丹的镇压,他是知道些的。这些年风声越来越紧,听说九州那边,信洋教的被逼得没活路。可家光却准一个流放犯、前朝余孽、西军大将建教堂?
“因为秀家……”崇祯替他答了,一字一顿,“是丰臣秀吉的养子。是‘太阁’一系,最后的血脉。”
最后的血脉。
这四个字像锤子,砸在郑芝龙心口上。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家光不敢杀他。”崇祯的声音在闷热的夜里,清晰得瘆人,“杀了,天下的大名会寒心。那些心里还念着太阁恩情的人,会怎么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天黑沉沉的,云压得低,一丝风都没有。
“可家光又怕他。”崇祯背对着郑芝龙,声音从窗口飘进来,“怕他哪怕在孤岛上,也是一面旗。怕那些被镇压的切支丹,把他当圣人,当……指望。”
郑芝龙听着,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他忽然全懂了。懂了皇上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远在海外孤岛、半只脚已踏进棺材的老人。
这不是闲聊。
这是一步棋。一步早就在皇上心里盘算过无数遍的暗棋。
......
“郑卿。”崇祯忽然唤他。
郑芝龙忙站起身:“臣在。”
崇祯没回头,依旧看着窗外:“八丈岛……对你郑家的船来说,去一趟,不算太难吧?”
郑芝龙浑身一震。
这话问得轻,落在他耳朵里,却重如千斤。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航线、季节、洋流、沿途的哨卡、岛上的守备……
“回皇上,”他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发紧,“若派快船,伪装成南洋贸易船或渔船,往返一趟……月余可成。只是岛上守备情况不明,想来也不会太多……”
“皇上……”他声音忽然有些发颤,“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安排人手,挑最好的船,最死的士,一定把宇喜多秀家从八丈岛带回来!”
他说得急,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这个郑芝龙起家就是靠中日贸易,和德川幕府的关系一直不错。可他要是劫走了宇喜多秀家,那他可就是幕府的死敌了.......
崇祯没叫他起来。
暖阁里又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崇祯才开口:
“起来吧。”
郑芝龙爬起来,腿有些软。他垂手站着,不敢抬头。
“朕没让你去抢人。”崇祯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用你郑芝龙的名义去,那是大明郡王绑架日本流放犯。是绑票,是挟持。传出去,不好听,也没意思。”
郑芝龙吐了口气。
不抢?那刚才说那些……
“朕问你,”崇祯看着他,“若有一日,一艘挂着十字旗的西班牙大帆船,停在八丈岛外。船上下来几位黑袍的神父,手持印着教廷纹章的文书,对守岛的士卒说——‘奉罗马教宗之命,前来探望在荒岛上坚守信仰数十年的、可敬的保罗弟兄。’”
他顿了顿,嘴角那点笑意又浮上来:
“你说,那些守岛的士卒,敢拦么?”
郑芝龙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全懂了。全明白了。
不是抢,是“接”。不是绑架,是“探望”。名义是教廷,是信仰,是天主的关怀。政治上一清二白,道义上高高在上。
“可是……”他迟疑道,“教廷那边……”
“教廷?”崇祯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声,短促,带着点讥诮,“澳门那么多耶稣会的教士,马尼拉那么多方济各会的修士,找几个愿意‘收钱办事’的,很难么?印几份文书,刻几个印章,很难么?实在不行,找几个西番人冒充也行。”
郑芝龙咽了口唾沫。
的确......不难。对跑海的人来说,这太容易了。船可以雇,人可以找,文书印章可以仿。南洋那边,多得是活不下去的教士,给足银子,让他们扮一回“罗马特使”,不是什么难事。
“那……接出来之后?”他问。
“不接回来。”崇祯摇头,手指在案几上一点,“送去九州。九州,岛原。”
郑芝龙瞳孔一缩。
岛原。他知道那地方。或者说,跑日本海的,没人不知道那地方。那里是天主教徒扎堆的地方,幕府的禁教令在那里形同虚设,听说信教的人多得是。
“那里,”崇祯的声音低下来,像在说一个秘密,“有很多人,对德川幕府,不太满意吧?”
何止不满意。听说九州那边,信洋教的百姓被逼得活不下去,可又不敢明着反抗,只能偷偷摸摸地信。
“朕听说,”崇祯继续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岛原那边,信洋教的人多。平日里装成佛徒,夜里偷偷祷告。心里那团火,从来没灭过。”
他抬起眼,看着郑芝龙:
“你说,要是这时候,一位从海外归来的、德高望重的老教士,带着教宗的关怀,出现在他们中间……这团火,会不会烧得更旺些?”
郑芝龙后背全湿了。冷汗,热汗,混在一起,黏糊糊地贴着内衫。
他不敢想。不敢想那画面。
一位“海外归来的圣人”,一位“受难数十年的圣徒”,出现在那座到处都是信徒的土地上。那些被逼得只能偷偷信教的人,会怎么看他?会怎么对他?
会把他当旗。当火把。当一切。
“可是……”郑芝龙喉咙发干,“秀家他……会愿意么?”
“为什么不?”崇祯反问,“在孤岛上等死,和去信徒中间传教,哪个更像天主的旨意?”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何况,那些‘教廷特使’会告诉他,海外的教友没有忘记他,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一大笔银子,准备支持他在日本,建一个......日本天国!”
郑芝龙说不出话了。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年轻的皇上,实在太能折腾了!
“船,”崇祯不再看他,目光又落回墙上那幅地图,“一定要找一条西班牙式的大帆船。不要福船,不要广船,就要那种高尾楼、挂十字旗的卡拉克船。船上水手,找能说葡萄牙话、西班牙话的。最好是南洋来的,皮肤黑些,像那么回事。”
“文书、印章、圣像、圣经……该有的,都备齐。要做,就做得像样。”
“至于那位‘保罗’弟兄接出来之后,怎么去岛原,怎么和那边的人接上头……”崇祯顿了顿,“你手下,应该有路子吧?”
郑芝龙深吸一口气,跪下了:
“臣……明白。臣去办。”
“不急。”崇祯摆摆手,“慢慢来,仔细些。这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得做成。做得天衣无缝,做得……像真的。”
“是。”
“还有,”崇祯看着他,目光沉静,“这事,从头到尾,和你郑芝龙没关系,和大明朝廷没关系,和朕……更没关系。明白么?”
郑芝龙心头一凛,重重磕头:
“臣明白。是海外的狂信徒,自己谋划的。是罗马教廷,自己派的人。一切,都与大明无关。”
崇祯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像累了。
郑芝龙跪着等了一会儿,见皇上没别的吩咐,才轻手轻脚地起身,躬身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皇上还闭着眼,坐在那一片烛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郑芝龙走了。
暖阁里又只剩下崇祯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天越来越暗,云越来越低。远处宫墙的轮廓,都有些模糊了。
忽然,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快。
是高秀英。
她端着一碗冰镇的绿豆汤,从外头进来,步子有些急。走到御案前,把碗放下,抬头看了崇祯一眼,欲言又止。
崇祯没看她,还在看窗外。
“皇爷……”高秀英终于开口,声音有点颤。
“嗯?”
“外头……外头下雪了。”
崇祯一怔。
他转过头,看着高秀英。
高秀英的脸有点白,不是那种惯常的白,是透着点青的白。她指着窗外,手指有点抖。
“真的……皇爷您看……”
崇祯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见了。
起初是几点零星的,白白的,小小的。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落在殿前的青砖地上,一碰就化了。
然后越来越多。
一片,两片,十片,百片。
纷纷扬扬的,像是谁在天上撕碎了棉絮,一把一把往下撒。
七月的天,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