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做假账,引祸水,当忠臣
佐渡岛上的相川金山奉行所,眼下成了赵布泰临时的帅府。
夜深了,带着咸腥气的海风从窗缝里一丝丝挤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不住地摇晃。
赵布泰、苏克萨哈、佟多隆三人,围着一张从这屋里搜出来的紫檀木大桌坐着。桌上摊着几本账册,还有一张颜色发黄的绢布——那是从沈阳来的密旨。
屋里静得很,只听得见灯花偶尔“噼啪”一下的爆响。
赵布泰的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那声音敲得人心头发慌。他两眼盯着绢布,像是要把它盯穿。
“三七分账……”他嗓子有些哑,声音压得低低的,“大汗张口就要七成。嘿,咱们兄弟拎着脑袋挣下的家业,他倒要拿去大半。”
苏克萨哈猛地一拍大腿,牙咬得咯咯响:“凭啥!兄弟们刀头舔血,折了十几号老弟兄,才抢下这金山银海!他在沈阳城里坐着,就要拿大头?咱们有些人的家小是在他手里捏着不假,可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他喘着粗气,眼珠子瞪得溜圆。他是真憋屈!他还不止这一重“三七开”,他是正白旗的奴才,分到他名下的银子,还得再跟多尔衮、多铎、阿济格那三位主子分,又是三七开,他拿三,上头拿七!
这买卖还干个什么劲?人家朱皇帝那边,可是一文钱不分,还倒贴银子——怪不得人家是皇上,他黄台吉只是个大汗……
佟多隆没吱声,低着头,手指在账本的一行字上慢慢划拉着。那上面写着:库实存,金锭,一百二十贯有奇……
赵布泰抬眼看他:“多隆,就你鬼点子多,说说看。这账,咋报?真要实打实按三七分,兄弟们别说卖命,心气立马就得散了!”
佟多隆抬起头,脸上没啥表情,眼神却活络起来。他忽然咧嘴一乐,指着那行字:“二位爷,咱们这回可是发大了!”
赵布泰和苏克萨哈都一愣。
佟多隆声音不高,字字却清楚:“这回打下佐渡,缴获白银六万两,黄金五千两!这都是实打实的硬货!是大胜仗!”
苏克萨哈没明白:“多隆,你糊涂了?随军账房不是清点出白银四十万两,黄金一万五千两吗?”
佟多隆嘿嘿一笑,压低了嗓门:“我的苏克大哥,您再琢磨琢磨……是四十万,还是六万?是一万五,还是五千?这数目……可得算仔细喽!”
赵布泰眯起了眼,身子往前凑了凑:“你是说……咱们把大头瞒下……”
苏克萨哈也看着佟多隆:“多隆,这么报账,万一被查出来……”
“这账错不了!”佟多隆打断他,手指却指向窗外,金山的方向,“咱们对大汗,那是忠心耿耿!二位爷想想,咱们这趟来佐渡,最大的收获,是库里这些死沉的金银疙瘩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股蛊惑劲儿:“是外面那座还能往外冒金子的活金山!是那些还没挖出来的银矿脉!咱们是把这一整座金山、一整座银山,给大汗打下来、献上去了!这‘七成’的大头,在这儿呢!咱们眼下分的这点现银,不过是帮大汗看着这份产业,提前支取的一点辛苦钱、车马费!”
这话像一道亮光,猛地照进赵布泰和苏克萨哈的脑子里。
苏克萨哈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这账,还能这么算?
赵布泰盯着佟多隆,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啪”地一拍桌子,震得油灯直晃。
“好!好小子!真他娘的是个天才!”赵布泰脸上放光,连日的愁云一扫而空,“就这么办!多隆,你这脑袋,顶得上一个旗的兵马!”
苏克萨哈也回过味来,咧嘴笑了,冲佟多隆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这么一来,就算有人想嚼舌根,咱们也占着理!”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可眼前的麻烦还在。苏克萨哈收了笑,皱起眉:“可这岛……咱们真能占稳?倭人又不是泥捏的,缓过劲来,肯定要反扑。咱们这点人马,守得住吗?”
佟多隆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守不守得住,得看怎么守。咱们现在可不是海贼流寇了,咱们是打着日月旗的大明征倭水师!”
他走到墙边,那儿挂着一幅从这屋里找到的简陋日本海图。
“倭国海疆长得没边,处处是漏洞。咱们今天打佐渡,明天就能去打对马,后天说不定就摸到萨摩家门口去。倭人那几条破船,顶什么用?他们防得住吗?眼下,怕是他们比咱们还慌!”
赵布泰点头:“有理。接着说。”
佟多隆转过身,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光让他们慌还不够,得给他们个台阶下,把这祸水给他引出去!”
“怎么引?”
“咱们不是抓了那个怕死的奉行青山成重吗?放他回去!”佟多隆笑道,“让他给德川将军捎个话。”
“捎什么话?”
“就告诉他,咱们大明水师来佐渡,不是为了抢这点金银。是因为他萨摩藩占了咱大明的属国琉球!咱们这是以牙还牙!只要倭国从琉球撤军,承认琉球还是大明的藩属,咱们立马从佐渡走人,两不相干!要是不撤,哼,咱们大明的水师主力,可就直接开进他江户湾了!”
苏克萨哈听得眼睛发亮:“妙啊!拿水师进江户湾吓唬那个什么将军……佐渡岛上的金山银山再宝贝,也比不了江户吧?他们要想保江户,就抽不出大力气来反攻咱们了。”
赵布泰也笑了:“是这么个理儿。那谁去跟那个青山成重说?”
“我去。”佟多隆整了整衣袍,“对付这种怕死又精明的,我在行。”
……
关押青山成重的屋子,条件不算太差,没绑着也没锁着,只是门口守着两个精悍的旗丁。
青山成重缩在榻上,面如死灰。丢了佐渡金山,就算能活着回去,也是切腹的下场,还要连累家族。按道理,在佐渡岛失守那时,他就该切腹自尽的。
可是……他,他也不是贪生怕死,主要是真要切腹的时候,那手就不听使唤地抖!手抖得厉害,怎么切得准?切不准,死得就更难看了,索性……就不切了。
门开了,佟多隆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纸笔。身后跟着个亲兵,端着个小案,上面摆着砚台和墨块。
佟多隆摆摆手,让门口的兵丁出去。亲兵把案子放在两人中间的矮几上,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佟多隆不说话,自顾自地磨墨。磨好了,摊开纸,提笔蘸饱墨,在纸的上方端端正正写下四个汉字:
“生路在此”
写完,将纸笔轻轻推到青山成重面前。
青山成重身子一颤,警惕地看着那四个字,又抬头看佟多隆。佟多隆只是抬抬手,示意他写。
青山成重的手指抖得厉害,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握住笔。笔尖悬在纸上,不住颤抖,滴下一滴墨渍。他费力地写下:
“何意?”
字迹歪歪扭扭,透着惶恐。
佟多隆拿回纸笔,在下面飞快地写,字迹硬朗:
“汝回江户。带话:明师至佐渡,非为金银,为琉球。萨摩侵我属国,天朝震怒。以岛易岛,撒兵琉球,明即撤佐渡。不撒,战火延及本土。汝可言:明军万众,舰数十,势大难敌。汝力战后被俘,为传讯忍辱。此乃汝之功,可活命,或可抵罪。”
写罢,推了过去。
青山成重看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敲在他心坎上。他看到“活命”、“抵罪”,看到“力战后被俘”、“忍辱”,死灰般的眼睛里终于透出一丝微光。这套说辞,给了他一条生路,甚至是一个把过错推给萨摩藩、将功折罪的借口!
他颤抖着写下:
“何以取信?”
他放下笔,紧紧盯着佟多隆。空口白话,江户那边怎么会信?
佟多隆看了这三个字,嘴角扯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没在那张纸上回复,而是另取一张上好的纸,挥笔疾书。这次,他写得格外郑重,字迹端正有力:
“大明归仁伯、征倭正先锋副将赵泰,敬启日本国执政:
尔国萨摩,侵我属邦琉球,掳其王,裂其土。天朝震怒,故遣本将率师前来,暂取佐渡,以儆效尤。若尔国能幡然悔悟,即刻撤出琉球,复其宗庙,则本将即刻奉还佐渡,两国息兵。若执迷不悟,天兵一至,玉石俱焚!
此书为证,勿谓言之不预也!”
写罢,他放下笔,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巧却醒目的银印,上刻“大明征倭正先锋副将关防”字样,郑重蘸了印泥,在这封措辞强硬的书信末尾,端端正正盖了下去。朱红的印记,在白纸黑字间显得格外刺眼。
然后,他将这封加盖了官印的正式书信,轻轻推到青山成重面前。
青山成重看到那正式的官衔、强硬的措辞、特别是那方鲜红的官印,呼吸顿时急促起来。这不再是空口无凭,而是实打实的、来自“大明将军”的官方文书!他双手微颤,恭恭敬敬地接过书信,仿佛接住的是自己的身家性命。他仔细地将信折好,小心翼翼地贴身藏起。
有了这个凭证,他回江户就不再是败军之将,而是传递“国书”的信使......而且,他还能把明军的数量说的多一些!一个伯爵加正先锋率领的远征军,有给一万人不过分吧?他手下才几个人?遇上一万明军打不过很正常啊!
……
第二天一早,佟多隆站在码头上,看着一条小舢板载着失魂落魄的青山成重,晃晃悠悠地驶向日本本土。
赵布泰和苏克萨哈站在他身旁。
“这能成吗?”苏克萨哈问。
“成不成,看天意。”佟多隆眯眼望着海天相接处,“但这水,算是搅浑了。倭国内部,有得吵了。萨摩藩惹的祸,要整个日本来扛,看他们还能不能铁板一块。”
赵布泰深吸一口带着腥味的海风:“咱们这边,也不能闲着。多隆,抓紧把该搬的金银装船。苏克萨哈,带弟兄们加固工事,尤其是炮台!倭人不来则已,来了,就甭想全须全尾地回去!”
“嗻!”